三月将尽时,扬州城的春天到了极致。
杏花谢了,桃花开了;桃花谢了,海棠又开了。运河边的垂柳绿得能滴下水来,风一吹,千万条柳丝轻轻摇曳,像少女的裙摆。街上的行人也换上了春衫,五颜六色的,把整座城装点得热闹非凡。
回春堂后院的那方小药圃,也热闹了起来。薄荷抽了新叶,紫苏蹿了半尺高,金银花爬满了竹架子,开出黄白两色的小花,香气甜得发腻。以堇每日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来看这些花草,浇水、松土、捉虫,忙得不亦乐乎。
言初的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孙掌柜最后一次诊脉时,捻着胡须笑了半天:“行了,毒清了,元气也补回来了。再休养半个月,就能跟正常人一样了。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言初:“半年内,不能动武。记住了?”
言初点头:“记住了。”
孙掌柜收起药箱,又看向以堇:“丫头,你这几个月的医书没白读。以后有机会,多来扬州走走,老朽还有些本事,可以教教你。”
以堇眼眶一热,深深行礼:“多谢孙掌柜。”
孙掌柜摆摆手,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两人。阳光正好,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让人懒洋洋的。
言初走到药圃边,看着那丛薄荷。薄荷长得很旺,绿油油的,风一吹,清香扑鼻。
“再过半个月,就要进京了。”他说。
以堇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嗯。”
“怕吗?”
以堇想了想,摇头:“不怕。就是有点……舍不得这里。”
言初转头看她。阳光落在她脸上,让她清秀的眉眼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几个月的休养,她脸上终于有了血色,不再是刚来扬州时那种蜡黄。
“以后可以常来。”他说。
以堇笑了:“孙掌柜说让我多来走走,我还以为他只是客气客气。”
“他不是客气。”言初说,“他是真喜欢你。你没看出来吗?他看你的眼神,像看自己孙女。”
以堇一怔,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孙掌柜虽然总是板着脸,话也不多,但对她真的很好。教她医术时从不藏私,有好吃的也总记得留一份给她。
“言初哥哥。”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等所有事都了了,我们能不能……把孙掌柜接到江州去住?”
言初看着她,眼里有笑意:“怎么,舍不得他?”
以堇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就是觉得,他一个人在这里,挺孤单的。虽然他从来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藏着很多事。”
言初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揽住她的肩:“好,到时候我们问他。他愿意去,我们就接他去。”
以堇靠在他肩上,望着那丛薄荷出神。
阳光暖暖的,风柔柔的,一切都刚刚好。
半个月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这半个月里,陈恪又来了两次,带来了京城的最新消息。太子那边已经布置妥当,周放将军愿意作证,还有几位当年被江太保迫害过的老臣,也答应在关键时刻站出来。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陈恪说,“你们进京后,先住在太子安排的地方。等时机成熟,太子会亲自带你们进宫面圣。”
言初点头:“陈大人费心了。”
陈恪摆摆手:“应该的。倒是你们,一路小心。江太保虽然在朝中势力大,但在京城之外,眼线也不少。我已经安排好了路线,你们乔装打扮,分批进京。”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两张路引:“这是新的身份。姜公子是进京赶考的书生,姜姑娘是你的妹妹,随行照顾。你们从扬州坐船到通州,再从通州坐马车进京。沿途会有人接应。”
言初接过路引,仔细看了看。新的名字是“沈文初”和“沈云儿”,籍贯是江南的一个小县。
“多谢陈大人。”他说。
陈恪站起身:“那就这样。三日后一早,东门码头,有船等你们。一路保重。”
他走后,言初和以堇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几本医书,还有一些干粮和水。最重要的,是那个油布包裹——里面装着能扳倒江太保的证据。
以堇把包裹贴身藏好,外面又套了件旧棉袄。虽然天气已经暖和了,但她还是舍不得脱——这件棉袄是孙掌柜送她的,说是他老伴当年穿过的,虽旧却暖。
临走前一天晚上,孙掌柜特意整治了一桌酒菜。
菜不多,但很精致——清蒸鲈鱼、糖醋排骨、炒时蔬,还有一壶陈年花雕。以堇看着那一桌子菜,眼眶有些发热。
“孙掌柜,您这是……”
“给你们践行。”孙掌柜难得露出笑容,“多吃点,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热乎的。”
三人落座。孙掌柜给言初斟了杯酒,又给以堇倒了杯茶。
“丫头,你以茶代酒,陪老朽喝一杯。”他举起酒杯。
以堇举起茶杯,与他碰了碰。
“孙掌柜,”她轻声说,“谢谢您。”
孙掌柜摇摇头:“谢什么。老朽行医几十年,见过的人多了。你们俩,是少有的好孩子。”
他喝了口酒,看向言初:“姜公子,丫头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待她。”
言初郑重地点头:“我会的。”
孙掌柜又看向以堇:“丫头,路上小心。到了京城,一切听太子的安排,别莽撞。事情办完了,别忘了回来看看老朽。”
以堇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我会的。”她哽咽着,“孙掌柜,您保重。”
孙掌柜摆摆手,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壶花雕,喝了很久。
夜渐深,酒渐尽,话也渐渐少了。最后,孙掌柜站起身,拍了拍言初的肩,又揉了揉以堇的头。
“去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以堇点点头,跟着言初回了房间。躺在床上,她久久睡不着,听着隔壁传来的轻微咳嗽声——那是孙掌柜的咳嗽,夜里总是要咳一阵。
她忽然想起,这几个月,每天晚上都能听到这个声音。刚开始觉得吵,后来习惯了,现在要走了,竟有些舍不得。
“云儿?”言初的声音从隔壁传来,“睡不着?”
“嗯。”以堇轻声应道。
沉默了一会儿,言初又说:“我陪你说话?”
“不用了。”以堇说,“你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言初没再说话。但以堇知道,他也没睡着。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药圃上。薄荷的香气飘进来,清清凉凉的。
以堇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孙掌柜,您保重。我一定会回来看您的。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言初和以堇就起了身。
孙掌柜已经等在院子里。他还是那身深青色长衫,手里拎着个包袱。
“这是路上吃的干粮。”他把包袱递给以堇,“还有一些应急的药材,万一路上有人病了,能应个急。”
以堇接过,眼眶又红了。
“孙掌柜……”
“行了行了,别哭了。”孙掌柜摆摆手,“快走吧,再晚码头该人多眼杂了。”
言初抱拳行礼:“孙掌柜,保重。”
孙掌柜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转身,走出回春堂的后门。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那个小小的院子,那方青青的药圃,还有那个站在晨光里的老人。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鸟鸣。杏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茂盛,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以堇回头看了一眼。回春堂的黑色木门紧闭着,门上的匾额在晨光中有些模糊。
“走吧。”言初握住她的手。
以堇点点头,跟着他往巷口走去。
东门码头,比想象中热闹。
天刚蒙蒙亮,码头上已经人来人往。挑夫们扛着麻袋在跳板上穿梭,船工的号子声此起彼伏,货栈掌柜的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空气中混杂着河水、货物、汗水的复杂气味,和扬州城里的花香完全不同。
陈恪安排的人已经在码头等着了。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身短打,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运河上跑船的。
“沈公子,沈姑娘。”他迎上来,压低声音,“船在那边,跟我来。”
他领着两人穿过拥挤的码头,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泊位。一艘单桅客船停在那里,船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这是‘顺风号’。”汉子说,“船主姓马,是自己人。二位上船后,住后舱,不要随意走动。到了通州,会有人来接。”
言初点点头,扶着以堇上了船。后舱比永昌号那间稍大些,有两张窄床,一张小桌,还有一扇小窗。
安顿好行李,以堇推开小窗,往外望去。码头上,那个汉子已经不见了。来来往往的人里,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船身微微晃动,缆绳解开的声音传来。顺风号缓缓驶离码头,驶入运河主航道。
扬州城的轮廓,渐渐远去。那座城门,那些街巷,那个小小的回春堂,还有那个站在晨光里的老人,一点点缩小,最后消失在水天相接处。
以堇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还会回来的。”言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以堇回过神,点点头。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河水的潮湿气息。两岸的田野一片嫩绿,不时能看见农人在田间劳作。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之声相闻。
运河的水,向东流去。
而他们,正沿着这条水路,北上京城。
那个遥远的地方,那个决定命运的地方。
船行了三日,一路平安。
沿途经过几个码头,顺风号都会停靠卸货。言初和以堇遵照嘱咐,从不下船,只是透过小窗看着外面的热闹。
第三日傍晚,船在一个叫“通州”的地方靠岸。
码头上比扬州更加繁忙,桅杆如林,船帆如云。人来人往中,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人走上前来。
“沈公子?”他问。
言初点头。
“在下姓周,是太子殿下派来接应的。”中年人压低声音,“马车已经备好,二位请随我来。”
他领着两人穿过码头,来到一处僻静的巷子。巷子里停着一辆青篷马车,拉车的是一匹膘肥体壮的黑马。
“上车吧。”周姓中年人说,“从这里到京城,约莫一个时辰。天黑前能到。”
言初和以堇上了车。马车启动,辘辘地驶出巷子,上了官道。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能看见一座巍峨的城池轮廓。
京城,就在前方。
以堇握紧了言初的手。她的手心有些湿,是汗。
言初反手握住她,没说话。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声响。天色越来越暗,最后完全黑透了。
不知过了多久,车速慢了下来。窗外传来人声,还有火把的光。
“到了。”周姓中年人的声音响起。
马车停下。言初掀开车帘,看见一座高大的城门。城门上方,有三个大字——
**永定门**。
京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