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日子,比逃亡更熬人。
陈恪带走证据后,一连五日没有消息。以堇每日照常煎药、照料言初,面上不显,心里却像悬着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言初倒是沉得住气,每日读书、调息,偶尔在院子里走走,仿佛真的只是来扬州养病的闲人。
第六日傍晚,陈恪终于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由孙掌柜引着,从后巷绕进来的。进门时,他脸色凝重,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身青色细布长衫,面容清瘦,颌下留着短须,一双眼睛温润如玉,像个教书先生。但他的步伐沉稳,眼神扫过院子时,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
“这位是……”言初起身。
陈恪侧身介绍:“这位是太子殿下身边的詹事府少詹事,姓杜,单名一个谦字。杜大人奉太子之命,来见二位。”
杜谦抱拳行礼:“姜公子,姜姑娘,久仰。”
言初还礼,心中却暗暗惊讶。詹事府少詹事,正四品,是太子身边的近臣。太子派他来,可见对此事的重视。
四人进了屋,落座。杜谦开门见山:“陈大人送去的证据,殿下亲自看过了。殿下让在下转告二位——这些东西,足以让江太保伏法。”
以堇的心跳快了半拍:“那……”
“但时机尚未成熟。”杜谦打断她,“江太保在朝中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若贸然发难,只怕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殿下需要时间,联络朝中清流,布置人手,确保一击必中。”
言初点头:“殿下考虑周全。敢问杜大人,需要多久?”
杜谦伸出三根手指:“三个月。”
三个月。
以堇的心一沉。三个月,太长了。长到足以发生任何变数。
杜谦看出她的顾虑,解释道:“姑娘放心,这三个月,殿下会暗中布置,陈大人也会在扬州配合。二位只管安心休养,待时机成熟,自会有人来接你们进京。”
他顿了顿,看向言初:“另外,殿下有一事相问。”
“请讲。”
“姜公子曾在北疆从军,可认得一位叫‘周放’的将军?”
言初眼神一凝:“周放?朔风营的周放?”
“正是。”杜谦点头,“周将军是朔风营的老人,当年在北疆战功赫赫。三年前,他因伤退了下来,如今在京城闲居。殿下想请他出面,作证当年北疆军饷被贪墨的内情。”
言初沉吟片刻:“周将军我认得,是个刚正不阿的人。只是……”
“只是什么?”
“他当年退下来,不是自愿的。”言初说,“据我所知,他是被人构陷,才被迫离开边军。他对朝中那帮人,恨之入骨。若能说动他,他一定会作证。”
杜谦眼睛一亮:“那就好。殿下已经派人去请他了,只等他点头。”
又说了几句,杜谦起身告辞。临走时,他看向以堇,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姜姑娘,令尊的事,殿下说……他很遗憾。当年他年纪尚小,帮不上忙。如今,他会尽力。”
以堇的眼眶一热,深深行礼:“多谢殿下,多谢杜大人。”
杜谦摆摆手,跟着陈恪从后巷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暮色四合,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红。
以堇站在药圃边,望着那丛薄荷出神。言初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三个月。”她轻声说,“好长。”
“长吗?”言初看着天边的晚霞,“比起我们一路走来的这些日子,三个月,不长。”
以堇转头看他。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让他苍白的脸色染上了一层暖色。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欣慰,而是一种……仿佛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释然。
“言初哥哥。”她轻声唤他。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走到这一步?”
言初沉默了一会儿,看向远方。
“前世,”他缓缓开口,“我死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你父亲留下了证据,不知道赵阔还在等着,不知道陈恪会帮我们,不知道太子会插手。”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这一世,我原本只是想保护你,让你不要再经历前世的苦。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会这么勇敢。”言初看着她,“没想到,你会一路走到这里。”
以堇的眼泪涌了上来。她低下头,让眼泪落在薄荷叶上,滚落进泥土里。
“云儿。”言初抬起她的脸,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三个月后,我们进京。把那帮人绳之以法,为你父亲正名,为所有死去的人讨回公道。然后……”
“然后?”
“然后,我们回江州。”言初说,“去给你爹娘上坟,告诉他们,他们的女儿长大了,活得很好。”
以堇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她在笑。
“好。”她点头,“我们一起。”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池春水。
言初的身体一天天好转。孙掌柜每日来诊脉,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半个月后,言初终于能下床走动了;一个月后,他已经能在院子里打一套简单的拳。
以堇除了照顾言初,就是跟着孙掌柜学医。孙掌柜见她聪慧好学,也乐意教她。每日上午,她帮着抓药、碾药;下午,孙掌柜会给她讲医理、辨药材;晚上,她就在灯下读那些泛黄的医书。
“这丫头是个学医的料。”孙掌柜有次对言初说,“心细,手稳,记性好。要是早几年跟着我,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
言初听了,只是笑。
两个月后的一天,陈恪又来了。这一次,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周放将军答应了。”他说,“他愿意作证。殿下那边也布置得差不多了。再过一个月,你们就可以进京了。”
以堇的心砰砰直跳。终于……终于要来了。
“不过,”陈恪话锋一转,“进京的事,要保密。江太保的耳目遍布天下,一旦走漏风声,后果不堪设想。”
言初点头:“明白。”
陈恪走后,以堇站在药圃边,望着那丛长得正旺的薄荷出神。
“在想什么?”言初走过来。
“在想……”以堇顿了顿,“进京之后的事。”
“怕吗?”
以堇想了想,摇头:“不怕。就是有点……紧张。”
言初笑了:“紧张是正常的。我也紧张。”
以堇看着他:“你也会紧张?”
“当然。”言初说,“我又不是神仙。只是紧张没用,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他顿了顿,忽然问:“云儿,你恨吗?”
以堇一怔:“恨什么?”
“恨那些害死你父亲的人,恨那些追杀我们的人,恨这世道的不公。”
以堇沉默了很久。薄荷的香气飘过来,清清凉凉的,让人莫名安宁。
“恨过。”她终于开口,“在江州老屋里,看到父亲的遗骸时,恨得想杀人。在芦苇荡里,你毒发昏迷时,恨得想哭。但后来……”
她抬起头,看着言初:“后来我发现,恨没有用。恨不能让我父亲活过来,恨不能让赵前辈复生,恨不能让那些死去的人瞑目。有用的是……”
“是什么?”
“走下去。”以堇说,“把这条路走到底。让他们知道,这世上还有公道。”
言初看着她,眼里的光很深。他伸出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云儿。”他在她耳边说,“你比你父亲想象中,还要好。”
以堇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忽然觉得很安心。
窗外,春风拂过,薄荷轻轻摇曳。远处的晚霞烧得正红,把整个扬州城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平静,安宁,像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而他们,就在这宁静里,等待着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