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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来

繁花似锦流年长

言初的毒,终于解了。

第三天的黄昏,孙掌柜拔下最后一根金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的额头上全是汗,衣襟都被浸透了,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好了。”他说,声音沙哑,“毒清了。”

以堇腿一软,几乎跪在地上。她扶着床沿,看着言初。言初的脸色依然苍白,但那双眼睛,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多谢孙掌柜。”他撑着要起身,被孙掌柜按住了。

“别动。”孙掌柜瞪他一眼,“毒是清了,元气大伤。这半个月,老老实实躺着,不许下床。一个月内,不许动武。半年内,不许劳累。听明白没有?”

言初点点头。

孙掌柜收拾好金针,站起身,看着以堇:“这三天,你也没合眼吧?”

以堇摇头:“我不累。”

“不累才怪。”孙掌柜哼了一声,“去睡一觉。他跑不了,你也别把自己熬坏了。”

说完,他端着药碗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夕阳的余晖从窗外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言初伸出手:“过来。”

以堇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终于有了温度,不再是那种冰冷的、让人心惊的凉。

“你做到了。”言初看着她,眼里有光,“你救了我。”

“不是我。”以堇摇头,“是孙掌柜,是青鸾姑娘,是雪魄参……”

“是你。”言初打断她,握紧她的手,“是你一路守着我,照顾我,给我煎药,给我擦汗,在我发作的时候握着我的手。是你。”

以堇的眼泪涌了出来。这一次,她没有忍着,让它们肆意地流。

言初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他的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哭什么?”他轻声问。

“高兴。”以堇哽咽着,“你终于好了。”

言初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夕阳更温暖。

“云儿。”他唤她。

“嗯?”

“谢谢你。”

以堇摇摇头,趴在他床边,把头靠在他手边。言初的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像哄孩子入睡。

窗外,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边燃起绚烂的晚霞。药炉上的药罐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苦涩的药香弥漫在空气里,却莫名让人安心。

这一觉,以堇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

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房间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照出一小片温暖。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

言初呢?

她猛地坐起身,四处张望。

言初正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看见她醒来,笑了:“醒了?”

“你怎么下床了?”以堇连忙起身,“孙掌柜说你要躺着!”

“躺了三天,骨头都僵了。”言初放下粥,“起来活动活动,不碍事。”

以堇走过去,扶他坐下。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精神确实好了很多,眼睛也有神了。

“你饿了吧?”言初把粥推到她面前,“陈伯送来的,说给你补补身子。一直温着,正好。”

以堇这才感觉到饿。她端起粥,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烂,加了红枣和桂圆,甜甜的,暖到心里。

喝完粥,她收拾了碗筷,又给言初倒了杯热水。两人坐在桌边,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亮很圆,清辉如水,洒在天井里的药圃上,把那些薄荷、紫苏照得银光闪闪。

“云儿。”言初忽然开口。

“嗯?”

“等事情了了,你想去哪里?”

以堇想了想:“江州。”

“回江州?”

“嗯。”以堇点头,“我想把父亲和母亲的墓重修一下。还有……我想把父亲留下的那些书整理出来。他一生所学,不该就这么埋没了。”

言初看着她,眼里有温柔的光。

“好。”他说,“我陪你去。”

以堇转头看他:“你呢?你想去哪里?”

言初沉默了一会儿,望着窗外的月光。

“不知道。”他轻声说,“前世我死的时候,什么都没想。这一世……好像一直在赶路,从来没想过要去哪里。”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不过现在有地方了。”

“哪里?”

“你在的地方。”言初看着她,“你去江州,我就去江州。你留在扬州,我就留在扬州。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以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他,看着他在月光下温柔的眉眼,忽然觉得,这一路的艰难,都值得了。

“言初哥哥。”她轻声唤他。

“嗯?”

“等所有事都了了,我想……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言初看着她,眼神很深。月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好。”他说,“一直在一起。”

窗外,夜风吹过,薄荷的香气飘进来,清清凉凉的。远处的更鼓声响起——亥时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第二天一早,陈恪来了。

他来得突然,没有提前打招呼。孙掌柜亲自引他进来时,以堇正在给言初煎药。

“姜先生,姜姑娘。”陈恪走进后院,抱拳行礼,“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言初起身还礼:“陈大人客气。”

陈恪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颀长,面容清俊,颌下三缕长须,穿着一身藏青色常服,像个饱读诗书的文士。但那双眼睛,锐利而明亮,一看就知道是个精明强干的人。

他在桌边坐下,开门见山:“周延年的信,本官收到了。姜大人和斐大人的冤案,本官也有所耳闻。今日前来,是想问问,二位手中,可真有能扳倒江太保的证据?”

言初和以堇对视一眼。

“有。”言初说,“姜大人生前留下了账册和密信,记录了元圣元年到六年,北疆军饷被贪墨的详细账目,以及江太保一党与北狄勾结的铁证。”

陈恪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这些证据,现在何处?”

以堇从怀中取出那个油布包裹,放在桌上。

陈恪看着那个包裹,神色凝重。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问:“你们可知道,这东西一旦交出去,意味着什么?”

“知道。”言初说,“意味着要与整个江太保集团为敌。意味着可能会死。”

“那你们还敢?”

“敢。”言初说,“因为这是我父亲用命换来的,是赵阔前辈用命守护的,也是青鸾姑娘、孙掌柜、周延年、还有您陈大人,用信任托付的。我们没有退路。”

陈恪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好。”他说,“有骨气,像姜凌峰的儿子。”

他打开包裹,一页页翻看那些账册和密信。越看,脸色越凝重,眉头也皱得越紧。

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账册,长叹一声。

“一百八十万两。”他说,“六年,一百八十万两军饷,就这么被他们贪了。还有那些北疆的布防图,那些战死的士兵……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血债。”

他看着言初和以堇:“这些东西,足以让江太保死一百次。但问题是,怎么送上去?”

“直接呈给陛下?”以堇问。

陈恪摇头:“没那么简单。江太保在朝中经营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这些证据如果直接呈上去,还没到御前,就会被他的眼线毁掉。”

“那怎么办?”

陈恪沉吟片刻:“需要一个人。”

“谁?”

“太子。”

以堇一怔。太子,当今陛下唯一的嫡子,江太保的死敌。

“太子与江太保积怨已久。”陈恪缓缓道,“他一直在寻找扳倒江太保的机会。如果这些证据到了他手里,由他在合适的时候呈给陛下,江太保就无路可逃了。”

“可是……”以堇犹豫,“太子会帮我们吗?”

陈恪笑了:“会。因为帮你们,就是帮他自己。”

他站起身:“这些证据,我先带回去,誊抄一份。原件你们收好,等时机成熟,我会安排你们见太子。”

言初点头:“多谢陈大人。”

陈恪摆摆手:“不必谢我。我也不是白帮你们的。江太保不倒,扬州盐税的窟窿就填不上,我这个知府也做不安稳。”

他收好证据,又交代了几句,便告辞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言初和以堇。

“太子……”以堇喃喃道,“他会信我们吗?”

言初握住她的手:“会的。因为证据是真的,因为公道是真的。”

以堇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勇气。

是啊,证据是真的,公道是真的。

他们一路走来,死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为的不就是这两个字吗?

“言初哥哥。”她轻声说。

“嗯?”

“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我都谢谢你。”

言初看着她:“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公道。”

言初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药圃上,那些薄荷、紫苏、金银花,绿油油的,长得很精神。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