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的后院,比前堂更安静。
三间厢房围着一方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些寻常草药——薄荷、紫苏、金银花,绿油油的,长得很精神。正中有一口青石井,井台上放着个木桶,桶里泡着几株刚采回来的药材。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药香,混着泥土的气息,让人莫名安心。
孙掌柜把他们安顿在东厢房。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被褥是刚晒过的,还留着太阳的味道。窗外正对着那方小药圃,能看见薄荷在风里轻轻摇晃。
“这三日,你们就住这里。”孙掌柜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陶罐,罐里装着刚配好的药,“东厢连着煎药房,方便照应。一日三餐会有人送来,没事不要出门——扬州城里,眼线不少。”
言初点头:“有劳孙掌柜。”
孙掌柜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晚上开始服药。这三天,你要受些罪。忍着点。”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以堇:“姑娘,你来一下,老朽有些话要交代。”
以堇跟着他去了前堂。
孙掌柜在长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以堇坐下。案上摊着几本医书,还有一张写了一半的药方。
“你是姜凌峰的女儿?”孙掌柜开门见山。
以堇一怔:“您怎么知道?”
“周延年派人来送信时说的。”孙掌柜喝了口茶,“姜状元的事,老朽听说过。当年他中状元时,老朽正好在京中行医,远远看过他一眼。那是个好苗子,可惜……”
他叹了口气,没说完。
以堇低下头,眼眶有些发热。这是她第一次,遇到一个“听说过父亲”的人。
“你懂医理?”孙掌柜问。
“母亲教过一些。”以堇说,“小时候也读过几本医书。”
“那你应该知道,寒蝉之毒,解毒过程有多凶险。”孙掌柜放下茶杯,看着她,“这三天,你要守着他。药炉不能断火,金针渡穴时,你要在一旁看着,一旦有异样,立刻叫我。”
“什么异样?”
“发热、寒战、抽搐、吐血、昏迷……”孙掌柜一样样说,“都有可能。毒气从经脉里逼出来时,身体承受不住,会出现各种反应。你要观察他,随时告诉我。”
以堇的手在袖中握紧,手心全是冷汗。
“还有,”孙掌柜继续说,“三天三夜不能进食,只能喝药。他本来就虚弱,解毒过程又会大量消耗元气,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就算解毒成功,他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恢复。”
“多长?”
“至少半年。”孙掌柜说,“这半年,他不能动武,不能劳累,不能受寒。否则,前功尽弃。”
以堇点头,把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
孙掌柜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姑娘,你……撑得住吗?”
以堇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撑得住。”
孙掌柜没再说什么,摆摆手让她回去。
傍晚时分,药炉生起来了。
煎药房就在东厢隔壁,小小一间,四面墙都被烟火熏成了黑色。药炉是老式的泥炉,炉膛里烧着木炭,炭火通红,舔舐着药罐的底部。
药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以堇坐在炉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蒲扇,轻轻扇着火。火光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像某种古老的舞蹈。
言初靠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她。从他的角度,能看见她专注的侧脸,额前的碎发被热气熏得微微卷曲,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
“云儿。”他轻声唤她。
“嗯?”以堇转过头。
“过来坐。”言初指了指身边的椅子。
以堇犹豫了一下,放下蒲扇,走过去坐下。言初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手心却有汗。
“别怕。”他说。
“我不怕。”以堇摇头,眼眶却有些红。
言初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柔软。这个姑娘,从江州一路跟到扬州,从地宫火海到芦苇追杀,从粪车夹层到药炉旁边,一直守着他,照顾他,从来没有怨言。
“等解毒成功了,”他轻声说,“我带你去瘦西湖走走。听说那里风景很好,春天桃红柳绿,秋天桂子飘香。”
以堇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一颗颗滚落下来。
“好。”她哽咽着点头。
言初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他的指尖有些凉,却很温柔。
“别哭。”他说,“我们说好的,都要好好活着。”
以堇用力点头,自己擦干眼泪,站起身:“药该好了。”
她去端药罐。药罐很烫,她用厚布垫着手,小心翼翼地倒出一碗浓黑的药汁。药味冲鼻,苦得让人皱眉。
“趁热喝。”她端到言初面前。
言初接过,一饮而尽。药汁烫得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了下去。
喝完药,他忽然捂住胸口,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言初哥哥?”以堇大惊。
言初摆摆手,想说什么,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咳得很厉害,整个人弓成虾米,脸憋得通红,青筋在额头上暴起。
以堇连忙扶住他,一边拍他的背,一边大声喊:“孙掌柜!孙掌柜!”
孙掌柜匆匆赶来。他看了言初一眼,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金针,一针扎在言初后颈,又一针扎在他心口。
言初的咳嗽渐渐止住了。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第一次服药,反应会激烈些。”孙掌柜拔下金针,“接下来两天会更难受。你要忍着,忍不住也得忍。”
言初点头,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
孙掌柜收起金针,看向以堇:“今夜最要紧,你守着他,一旦有异样立刻叫我。”
以堇点头。
孙掌柜走了。药房里又只剩下两人。
以堇扶着言初回房躺下。他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他还睁着眼,看着她,嘴角甚至勾起一个极淡的笑。
“吓到你了?”他问。
“没有。”以堇说,声音有些哑。
“说谎。”言初轻声道,“你手在抖。”
以堇低头,看着自己握着言初的那只手,果然在微微发抖。她想控制,却控制不住。
“云儿。”言初反手握住她,“没事的。我答应你,一定会撑过去。”
以堇点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她飞快地擦掉,不想让他看见。
夜深了。
药炉里的炭火红通通的,把整间煎药房照得温暖如春。以堇坐在炉边,一会儿添炭,一会儿看药,一会儿又起身去看言初。
言初睡着了,呼吸平稳。但他的眉头紧蹙着,像是在做不好的梦。他的手紧紧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以堇轻轻握住他的手,在他耳边低语:“言初哥哥,我在这里。”
言初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攥着被角的手也松开了。
窗外,夜风吹过药圃,薄荷的香气飘进来,清清凉凉的。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子时了。
以堇靠在他床边,闭上眼睛。她不敢睡熟,只是浅浅地眯着,一有动静就惊醒。
这一夜,言初又发作了一次。半夜时,他忽然浑身发冷,牙齿打颤,整个人缩成一团。以堇连忙叫来孙掌柜。孙掌柜用金针稳住他的经脉,又灌了一碗热药,折腾到天快亮,才渐渐好转。
天亮时,言初终于安稳地睡着了。以堇坐在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眼泪无声地滑落。
但她很快擦干眼泪,起身去看药炉。
新的一天的药,又要开始煎了。
第二天,言初的状态更差。
他几乎不能起身,一整天都躺在床上,时睡时醒。醒着的时候,也只是睁着眼,望着房顶,偶尔说几句话,声音轻得像风。
“云儿。”
“嗯,我在。”
“给我讲个故事吧。”
以堇想了想,开始讲:“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
言初笑了:“这是你父亲讲的那个?”
“不是。”以堇摇头,“这是娘亲讲的。她说,她小时候,外婆也给她讲过这个故事。”
言初静静听着。
“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故事。讲的什么呢?讲的是,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
言初的嘴角弯了弯:“这是个永远讲不完的故事。”
“嗯。”以堇说,“娘亲说,就像人的思念一样,永远讲不完。”
言初看着她,眼神很深。
“云儿。”
“嗯?”
“过来。”
以堇走近床边。言初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他的指尖很凉,但动作很轻。
“等我好了,”他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什么故事?”
“关于……前世今生的故事。”言初的声音很轻,“等你听完了,你就知道,为什么我会找到你,为什么我会一直守着你。”
以堇的心跳漏了一拍。前世今生……这个词太重了,重得让她不敢去想。
“好。”她轻声说,“我等你讲。”
下午,言初又发作了一次。这次不是冷,是热。他浑身滚烫,像火烧一样,嘴唇干裂,意识模糊,不停地说胡话。
以堇一边给他擦汗,一边往他嘴里喂水。他的牙关咬得很紧,水喂不进去,她就用手帕蘸着水,一点点润湿他的嘴唇。
孙掌柜来了,又施了一次针。这次施针的时间格外长,足足有一个时辰。等他拔下最后一根金针时,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满身是汗。
“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他喘着气说,“今晚再熬一熬,明天就好了。”
以堇松了一口气,几乎虚脱。
晚上,言初果然平稳了许多。他睡着了,呼吸均匀,脸上也有了一丝血色。
以堇守在他床边,握着她的手,终于忍不住,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言初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穿着月白色的长衫,眉目如画。她站在远处,想走过去,却怎么也走不到他身边。
“言初哥哥!”她喊。
言初转过身,看着她,笑了。那笑容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悲伤、欣慰、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云儿。”他轻声说,“等我。”
然后,他消失在雪地里。
以堇猛地惊醒。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融融的,洒在她身上。她发现自己趴在床边,身上盖着一件外衣——是言初的。
她抬起头,看见言初正靠在床头,看着她。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亮亮的,像冬夜里的星辰。
“醒了?”他轻声问。
以堇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扑过去,紧紧抱住他。
言初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没事了。”他说,“我没事了。”
以堇哭着点头,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
窗外,薄荷的香气飘进来,清清凉凉的。药炉上的药罐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苦涩的香味弥漫了整个院子。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而他们的路,还要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