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的晨,是从运河的水汽和槐花的香气里醒来的。
天还没亮透,巷子里就传来了推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吱呀——吱呀——”,慢悠悠的,像老城的呼吸。接着是开门声,泼水声,妇人唤孩子起床的软糯吴语。空气里飘着早点的香味——芝麻烧饼刚出炉的焦香,豆腐脑的豆腥气,还有不知哪家在熬粥,米香混着柴火味,暖暖的。
以堇起得很早。她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天边刚泛出鱼肚白就起了身。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去厨房烧了水,给言初煎药。
药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着,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她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拿着蒲扇,眼睛却望着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今天,要去找孙掌柜了。
青鸾说,那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药煎好了,滤出来,端进房间。言初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调息。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些,眼底有着浓重的青黑,像一夜未眠。
“喝药吧。”以堇把药碗递过去。
言初接过,一口气喝完,眉头都没皱一下。这些日子,他喝的药比饭还多,早已习惯了那种苦涩。
喝完药,以堇递上蜜饯。言初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总随身带着这个。”
“药苦。”以堇固执地举着。
言初接过来,放入口中。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冲不散心里的沉重。
“今天……”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今天一定能找到孙掌柜。”以堇打断他,语气坚定,“一定能拿到解药。”
言初看着她,没说话。他知道她在安慰他,也在安慰自己。
门外传来脚步声,青鸾来了。她已经收拾停当,一身墨绿色劲装,长发束起,背着弓和刀,像个要出征的战士。
“准备好了?”她问。
以堇点头。
三人简单吃了早饭——陈伯准备的清粥小菜。吃完,青鸾起身:“走吧,回春堂在城东杏林巷,走过去要半个时辰。”
扬州城完全苏醒了。街上人来人往,车马如流。卖菜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绸缎庄的伙计在卸门板;茶馆里已经坐了早起吃茶的老人,一壶茶,一碟点心,能坐上半天。
杏林巷在城东,是一条安静的小巷。巷子不宽,两旁种着杏树,这个时节,杏花已经谢了,长出嫩绿的叶子。巷子深处,隐约能闻到药香。
回春堂就在巷子中间。门面不大,黑漆木门,门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上面写着“回春堂”三个大字,字迹古朴苍劲。门前有两级石阶,阶旁立着一对石鼓,被岁月磨得光滑。
青鸾在门前停下脚步。她看着那块匾额,眼神复杂,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就是这儿了。”她说。
言初抬头看那匾额。字是好字,看得出写字的人功力深厚,不是寻常匠人能写出来的。
青鸾上前叩门。门环是铜制的,敲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等了片刻,门开了。开门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小药童,穿着青布短衫,脸上还带着稚气。
“几位找谁?”小药童问。
“找孙掌柜。”青鸾说。
小药童打量了他们一眼:“掌柜的在后面看诊,几位先到堂上稍等。”
他侧身让开。三人进了门。
堂屋比想象中宽敞。正中挂着一幅《杏林春晓图》,画的是春日杏花盛开,一位老者在树下授徒的场景。画下是一张红木长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和几本医书。两侧是药柜,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密密麻麻的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名。
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药香,混合着檀香的味道,让人心神宁静。
小药童引他们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又奉上茶:“几位稍坐,我去禀报掌柜的。”
他转身进了后堂。
以堇端着茶杯,手有些抖。茶水很烫,透过瓷杯传递到掌心,却暖不了心里的凉。她看着那些药柜,那些密密麻麻的药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雪魄参,就在这里吗?
言初坐在她身边,闭目养神。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青鸾坐在对面,端着茶,却没喝。她的目光在堂屋里扫过,最后落在那幅《杏林春晓图》上,眼神悠远,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约莫一刻钟后,后堂传来脚步声。一个老者走了出来。
老者约莫六十岁年纪,须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他穿着一件深青色长衫,外面套着件灰色马褂,手里拿着个紫砂壶,脚步沉稳。
看见堂上三人,他目光扫过,在青鸾脸上停顿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几位找老朽?”他在主位上坐下,放下紫砂壶。
言初起身,抱拳行礼:“在下姜文初,这是舍妹姜云儿,这位是青鸾姑娘。冒昧来访,还请孙掌柜见谅。”
孙掌柜点点头,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在下身中奇毒,听闻孙掌柜医术高明,特来求医。”言初说。
“什么毒?”孙掌柜问。
“寒蝉。”
这两个字一出,孙掌柜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他盯着言初看了半晌,缓缓道:“寒蝉……这种毒,老朽有二十年没见过了。”
他站起身,走到言初面前:“手伸出来。”
言初伸出手。孙掌柜三指搭上他的脉门,闭目诊脉。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诊完脉,他又查看言初的舌苔、眼睑,最后问:“中毒多久了?”
“半个月左右。”言初说。
“半个月……”孙掌柜沉吟,“毒已深入肺腑,若非有人用金针封穴,你活不到今天。”
他看向青鸾:“是你施的针?”
青鸾点头。
孙掌柜看着她,眼神复杂:“金针渡穴之术,江湖上会的人不多。姑娘师承何人?”
“家师已故。”青鸾简短地说。
孙掌柜没再追问,重新坐回主位,端起紫砂壶喝了口茶。
“寒蝉之毒,至阴至寒,中毒者会渐渐感到经脉冰封,五脏衰竭。”他缓缓道,“寻常解毒之法无效,需用至阳之物相克。”
“雪魄参?”以堇急切地问。
孙掌柜看向她:“姑娘知道雪魄参?”
“药典里有记载。”以堇说,“雪魄参生于极寒之地,性热,正好克制寒蝉的阴毒。”
孙掌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姑娘懂医理?”
“略知一二。”
孙掌柜点点头,又喝了口茶:“雪魄参……老朽确实见过。”
以堇的心跳瞬间加速:“在哪里?”
“五年前,明州济世堂收过一株,后来被一位富商买走。”孙掌柜说,“那富商姓苏,是扬州盐商,家财万贯,可惜身体不好,常年卧病。他买雪魄参,是为了续命。”
“那现在……”以堇的声音发颤。
“苏老爷三年前就过世了。”孙掌柜摇头,“他死后,家产被几个儿子瓜分,雪魄参下落不明。有人说被大儿子带去了京城,有人说被二儿子变卖了,也有人说……根本就没那回事,只是以讹传讹。”
以堇的脸色瞬间白了。唯一的线索,就这么断了?
言初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示意她别慌。
“孙掌柜,”他开口,声音平稳,“除了雪魄参,可还有其他解毒之法?”
孙掌柜看着他,半晌,缓缓道:“有,但比找雪魄参更难。”
“请讲。”
“需要三种东西。”孙掌柜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天山雪莲,要百年以上的;第二,南海蛟珠,要活蛟取珠;第三,昆仑火玉,要地心火脉中孕育的宝玉。”
他每说一样,以堇的心就沉一分。这三样东西,每一样都是传说中的神物,可遇不可求。
“就算集齐这三样,还需要一位内力深厚的高手,用至阳内力将药力化开,配合金针渡穴,将毒素从经脉中逼出。”孙掌柜继续说,“这个过程凶险万分,稍有不慎,施救者和中毒者都会经脉尽断而亡。”
堂屋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清脆,却刺耳。
良久,言初开口:“多谢孙掌柜指点。”
他站起身,准备告辞。既然雪魄参无望,其他方法更是渺茫,他不想再浪费时间。
“等等。”孙掌柜忽然说。
言初停下脚步。
孙掌柜看着他,又看看以堇,最后目光落在青鸾身上。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是在权衡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们……”他缓缓开口,“和青丫头是什么关系?”
言初一怔:“青鸾姑娘是我们的恩人,一路护送我们来扬州。”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孙掌柜沉默片刻,忽然问:“青丫头,你师父……临走前,有没有交代你什么?”
青鸾的身体微微一僵。她看着孙掌柜,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师父说,”她的声音很低,很轻,“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身中寒蝉之毒的人,就带他来见您。”
孙掌柜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有无奈,有怀念,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
“那个老家伙……”他喃喃道,“到死都不肯放过我。”
他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最上面一排的一个小抽屉。抽屉里有个锦盒,他取出锦盒,走回来,放在桌上。
锦盒很旧了,红漆已经斑驳,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孙掌柜打开锦盒。
里面,躺着一株人参。
不是普通的人参。这株参通体雪白,像冰雕玉琢,参须细长,根茎饱满,散发着淡淡的寒气。最奇特的是,参体上隐隐有银色的纹路,像雪花,又像星辰。
“雪魄参……”以堇失声惊呼。
“五十年参龄。”孙掌柜说,“是当年苏老爷买的那株。他临终前,托人送到我这里,说是用不上了,留给我,或许能救该救的人。”
他看着言初:“老朽守着这株参,守了三年。一直在等,等该来的人。”
言初看着那株雪魄参,又看看孙掌柜,又看看青鸾。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青鸾的师父,孙掌柜,还有这株雪魄参……他们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他和以堇,只是恰好闯进了这个早就布好的局里。
“孙掌柜,”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您为什么要帮我们?”
孙掌柜看着他,又看看以堇,最后目光落回雪魄参上。
“因为,”他缓缓道,“老朽欠一个人一条命。那个人临终前说,将来若有人身中寒蝉之毒来求医,一定要救。这是……赎罪。”
他顿了顿:“而且,你们要找的,不只是解药,对吧?”
言初和以堇对视一眼。
“孙掌柜知道我们在找什么?”言初问。
“知道一些。”孙掌柜说,“江州文庙那场大火,烧出了不少东西。扬州这边,也有风声。”
他重新坐下,端起紫砂壶:“陈恪陈大人,已经派人来找过我了。他让我转告你们,他在府衙等你们。证据的事,他会帮你们办。”
言初的心头一震。陈恪……周延年说过,扬州知府陈恪,是太子舅父,与江太保势同水火。
原来,一切都在安排之中。
“解毒需要时间。”孙掌柜说,“雪魄参要配其他药材,文火慢煎三天三夜。这三天,你们就住在这里。后院有厢房,清静,安全。”
他看着言初:“解毒的过程很凶险,你要有心理准备。”
言初点头:“明白。”
孙掌柜又看向青鸾:“青丫头,你……”
“我该走了。”青鸾站起身,“师父交代的事,我完成了。”
她看向言初和以堇:“保重。”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犹豫。
“青鸾姑娘!”以堇追出去。
青鸾在门口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谢谢你。”以堇说,“一路照顾,救命之恩,我们……”
“不用谢。”青鸾打断她,“各取所需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好好照顾你哥哥。他……是个好人。”
说完,她大步走出回春堂,消失在杏林巷的晨光里。
以堇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心里空落落的。这个神秘的女子,来得突然,走得决绝,像一阵风,吹过了,不留痕迹。
“以堇。”言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以堇回过头,看见言初站在堂屋里,孙掌柜已经拿着雪魄参去了后堂。晨光从门外照进来,洒在他身上,给他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暖色。
“进来吧。”言初说,“我们……有希望了。”
以堇走回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她的心,却一点点暖起来。
雪魄参找到了。
解毒的人找到了。
盟友,也找到了。
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有了光。
窗外,杏林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扬州城的喧嚣——车马声,叫卖声,人声。
这座繁华的城,这座陌生的城,终于,给了他们一线生机。
而他们的路,还要继续走下去。
走到毒解伤愈,走到真相大白。
走到……能一起看尽这人间春色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