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运河上航行了整整一日。
这一日,言初时昏时醒。青鸾的金针勉强压制住了毒性,但他的身体已经被连日的奔波和伤痛掏空了,像个漏了底的陶罐,无论灌多少药进去,精气神都在一点点流失。
以堇守在他床边,几乎寸步不离。她喂他喝药,替他擦汗,在他昏睡时说些话,虽然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
青鸾大部分时间都在甲板上,有时跟郑老大说几句话,有时独自望着河水出神。阿水送饭来时,会小声告诉以堇一些船上的情况——已经过了高邮关,没有遇到盘查;预计明天傍晚能到扬州;郑老大已经派人先行一步,去扬州打点。
傍晚时分,船在一个小码头停靠过夜。码头上灯火稀疏,只有几家客栈和茶棚还亮着灯。
青鸾端了饭菜进舱,看见以堇还坐在床边,握着言初的手。
“吃点东西。”她把托盘放在桌上,“你这样守着,他也好不了。”
以堇回过神,松开言初的手,走到桌边坐下。饭菜很简单,一荤一素,米饭倒是热气腾腾的。
她没什么胃口,但强迫自己吃。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青鸾也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两人默默吃饭,谁也没说话。
窗外传来码头的喧嚣声——船工卸货的号子,商贩的叫卖,还有孩童的嬉笑。这些声音很遥远,像隔着一层纱。
“青鸾姑娘。”以堇忽然开口,“到了扬州,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了吗?”
青鸾夹菜的手顿了顿:“该分道扬镳了。”
“可是……”以堇咬了咬嘴唇,“你对扬州很熟,认识回春堂的孙掌柜。有你在,我们会方便很多。”
青鸾放下筷子,看着她:“我帮你们,是因为看你们顺眼,也因为……”她顿了顿,“一些旧事。但我的路,和你们的路,终究不是一条。”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以堇低下头,不再说话。她知道,青鸾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吃完饭,青鸾收拾了碗筷,却没有立刻离开。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码头的灯火,忽然说:“你哥哥中的毒,叫‘寒蝉’。”
以堇抬起头。
“这种毒,产自北疆雪山深处,是一种叫‘冰蝉’的毒虫分泌的。”青鸾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这种毒虫十年一蜕,每次蜕皮时分泌的毒液最浓。有人专门捕捉这种毒虫,提取毒液,淬在兵器上。”
她转过身,看着以堇:“知道这种毒,并且能弄到手的,整个大周朝不超过三个人。一个在宫里,一个在边军,还有一个……”她顿了顿,“在江湖。”
以堇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是说……”
“我不知道是谁下的毒。”青鸾打断她,“但能用到这种毒,说明你们的对手,比你们想象的更可怕。”
她走到床边,看着昏睡的言初:“他中的毒已经很深了。金针只能暂时压制,而且压得越狠,反弹越厉害。下次毒发,他可能就撑不过去了。”
以堇的手在桌下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雪魄参……一定能解毒吗?”
“能。”青鸾肯定地说,“雪魄参是至阳之物,正好克制寒蝉的阴毒。但必须是五十年以上的参龄,年份不足的,药效不够。”
她顿了顿:“而且,就算找到雪魄参,解毒的过程也很凶险。需要有人用内力护住他的心脉,配合金针渡穴,把毒素从经脉里逼出来。稍有差池,人就算救回来,也可能武功尽失,甚至……终身残废。”
以堇的脸色瞬间白了。
青鸾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所以,找到雪魄参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找到能帮他解毒的人。”
“谁能帮他?”以堇急切地问。
青鸾沉默了很久,久到以堇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缓缓开口:“扬州城东,回春堂,孙掌柜。他……或许认识这样的人。”
“或许?”
“我只能说或许。”青鸾说,“孙掌柜是扬州杏林泰斗,人脉广,医术高。如果他愿意帮忙,或许能找到人。但……”
她顿了顿:“他脾气古怪,轻易不出手。能不能说动他,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说完这些,青鸾转身要走。
“青鸾姑娘。”以堇叫住她,“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青鸾的脚步停在门口。她没有回头,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因为我欠一个人一条命。”
“谁?”
青鸾没有回答,推门出去了。
以堇坐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青鸾的话像一颗颗石头扔进她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欠一个人一条命?欠谁的?为什么?
还有那个孙掌柜,他到底是什么人?青鸾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太多的疑问,没有答案。
夜深了。
以堇吹熄了灯,在床边坐下。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言初脸上,把他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清冷的光。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触感冰凉,像一块玉。
“言初哥哥。”她轻声说,“你一定要撑住。到了扬州,我们一定能找到解药,一定能找到人帮你解毒。”
“你说过,我们要一起看着那些人付出代价。”
“你说过,我们要一起好好活着。”
“你不能骗我。”
她握紧他的手,把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船在夜色中轻轻摇晃,像母亲的摇篮。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子时了。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扬州,就在前方。
第二天清晨,船继续启航。
言初醒了,精神比昨天好些,能坐起来喝药了。青鸾又来施了一次针,这一次,她的动作格外慢,格外仔细,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施完针,她收起金针,脸色有些苍白。
“这是最后一次了。”她说,“我的内力不够,再施针也没用了。”
言初看着她,郑重地说:“青鸾姑娘的大恩,言初铭记在心。”
青鸾摆摆手:“别说这些虚的。到了扬州,各走各路,以后能不能再见,看缘分吧。”
她的语气依然冷淡,但以堇能感觉到,那冷淡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船在运河上航行了一整天。越靠近扬州,河道越繁忙,往来的船只也越多。有运粮的漕船,有载客的客船,有贩货的商船,还有装饰华丽的画舫——那是扬州特有的风景,据说到了夜里,画舫上灯火通明,歌舞升平,是江南最繁华的景象。
傍晚时分,前方终于出现了扬州的轮廓。
那是一座依水而建的城市。城墙高大,城楼巍峨,护城河宽阔如带。码头上桅杆如林,船帆如云,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永昌号缓缓靠岸。郑老大亲自来敲门:“姜先生,姜姑娘,扬州到了。”
言初挣扎着要起身,以堇连忙扶住他。青鸾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她没什么东西,就一个包袱,一把刀,一张弓。
三人下了船,站在码头上。夕阳西下,把整个扬州城染成一片金红。
郑老大走过来,递给言初一张纸条:“这是周大人交代的,扬州城里的一个地址。那里有接应的人,会安排二位的住处。”
言初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东城,槐树巷,七号。
“多谢郑老大一路照顾。”他说。
郑老大摆摆手:“周大人吩咐的事,应该的。二位保重。”
他转身回船了。永昌号很快解缆起航,驶向下一个目的地。
码头上只剩下言初、以堇和青鸾。
“走吧。”青鸾说,“先找个地方安顿,再去找孙掌柜。”
她带头往城里走。扬州城比庐州繁华得多,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行人如织。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骑着马的公子,有坐着轿子的夫人,还有金发碧眼的胡商——扬州是通商口岸,常有海外商人往来。
以堇扶着言初,走得有些吃力。青鸾放慢了脚步,不时回头等他们。
按照纸条上的地址,他们找到了槐树巷。那是条安静的小巷,两旁种着槐树,正是开花的季节,香气扑鼻。
七号是个不起眼的小院,门楣上什么牌子都没有。青鸾上前叩门。
门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头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几位找谁?”
“周延年周大人让我们来的。”言初说。
老仆眼睛一亮:“原来是贵客!快请进!”
他让开身,三人进了院子。院子不大,但很干净,种着些花草,墙角有口水井。
“老奴姓陈,是这里的看门人。”老仆关上门,压低声音,“周大人半个月前就派人来交代了,说会有两位贵客来扬州,让老奴好生照应。”
他领着他们进了正屋。屋里陈设简单,但一应俱全,桌椅床铺都很干净。
“二位先歇着,老奴去烧水沏茶。”陈伯说着,退了出去。
青鸾放下包袱,环顾四周:“这里不错,清静,安全。”
她看向言初和以堇:“明天一早,我带你们去回春堂。今晚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青鸾姑娘今晚也住这儿吗?”以堇问。
“嗯。”青鸾点头,“明天见过孙掌柜,我就走。”
她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留恋。
陈伯送来了茶水和点心。三人简单吃了些,各自回房休息。
以堇安顿好言初,自己也累极了,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屋里点着灯,言初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看书——是陈伯送来的一本扬州风物志。
“醒了?”他放下书,看向以堇。
“嗯。”以堇坐起身,“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言初说,“青鸾的金针很有效,毒性暂时压住了。”
但以堇能看出,他只是在安慰她。他的脸色依然苍白,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明天……”她轻声说,“明天一定能找到孙掌柜,一定能找到解药。”
“嗯。”言初点点头,伸出手,“过来。”
以堇走到床边。言初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却很烫。
“云儿。”他看着她,眼神很深,“如果……我是说如果,明天不顺利,或者……我撑不下去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以堇的心一紧:“不要说这种话。”
“听我说完。”言初的手收紧了些,“如果我真的不行了,你不要管我,带着证据去找陈恪陈大人。他会帮你,把证据送上去,为你父亲正名。”
“我不要!”以堇的眼泪涌了上来,“我们说好的,要一起看着那些人付出代价!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言初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好,我不丢下你。”他轻声说,“我们一起。”
以堇用力点头,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滚烫的,像要把他的心也烫穿。
言初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窗外,扬州城的夜开始了。远处传来隐隐的丝竹声,还有画舫上的歌声,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这座城,繁华,热闹,纸醉金迷。
但在这座城的某个角落,在这间不起眼的小院里,有两个人,紧紧相拥,像两只在暴风雨中相依为命的小船。
前路还有多少艰难,谁也不知道。
但他们知道,要一起走下去。
走到柳暗花明,走到云开月明。
走到……能一起看尽这人间春色的那一天。
夜深了。
青鸾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擦拭着她的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映出她冷峻的脸。
她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擦完刀,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玉佩很旧了,边缘有些磨损,但依然能看出质地很好,上面刻着一个“青”字。
她摩挲着那块玉佩,眼神变得很遥远,像在看一个很久以前的梦。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亥时了。
她收起玉佩,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句话是:“师父,我终于……找到你要我找的人了。”
夜风穿过槐树,沙沙作响。
扬州城的夜,还很长。
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