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店的清晨来得格外早。
天还灰蒙蒙的,远处的鸡鸣声便此起彼伏地响起,像一支不成调的序曲,唤醒了沉睡的小镇。客栈后院传来店家劈柴的声音,“咔嚓、咔嚓”,在寂静的晨光中格外清晰。
以堇一夜浅眠,听到鸡鸣声便睁开了眼。她侧过头,言初还在沉睡,眉头舒展了些,呼吸平稳。青鸾的金针确实有效,至少让他能睡个好觉。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推开窗。晨风带着槐花的甜香和露水的清冽吹进来,拂过脸颊,凉丝丝的。
后院的水井旁,青鸾已经在了。她正在打水洗漱,动作利落,长发用一根布带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沾了水,贴在额角。
听见窗响,她抬起头,朝以堇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早。”以堇轻声说。
“不早了。”青鸾拧干布巾,“收拾一下,辰时出发。”
以堇点点头,关上窗。回身时,言初已经醒了,正撑着坐起身。
“吵到你了?”她走过去。
“没有。”言初摇摇头,脸色比昨天好些,但依然苍白,“是该起了。”
两人简单洗漱,收拾好行李。以堇将陈伯开的药仔细包好,放进包袱最里层。那瓶金创药也收好,她知道言初背上的伤还需要每天换药。
下楼时,店家已经准备好了早饭——稀粥、咸菜、还有几个窝窝头。青鸾已经坐在桌边,面前摆着碗筷,却没动。
“吃了再走。”她说。
三人默默吃饭。粥很稀,咸菜很咸,窝窝头硬邦邦的,但以堇吃得很认真。她记得父亲说过,赶路前一定要吃饱,因为不知道下一顿什么时候能吃上。
吃到一半,客栈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匆匆走进来,看见青鸾,眼睛一亮。
“青姑娘!”他快步走过来,“可找到你了!”
青鸾抬起头:“阿成?怎么了?”
叫阿成的汉子喘了口气,压低声音:“镇上来了几个生面孔,天不亮就进镇了,在四处打听有没有一男一女住店。男的受伤,女的年轻。我看他们不像好人,就赶紧来报信。”
青鸾放下筷子:“长什么样?”
“五个人,都穿着青衣,腰里鼓囊囊的,像是藏着兵器。”阿成说,“领头的那个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到下巴。”
言初和以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种描述,很像是刘瑾手下那些死士。
青鸾沉吟片刻:“他们现在在哪?”
“往陈伯的药铺去了。”阿成说,“我出来的时候,他们刚进巷子。”
“不好。”青鸾站起身,“陈伯知道我们住这儿。”
她快速从怀中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店家,结账。阿成,多谢了,这个人情我记着。”
说完,她看向言初和以堇:“走,从后门出去。”
三人起身,跟着青鸾穿过客栈后厨,从后门来到一条窄巷。巷子里堆着些杂物,空气中弥漫着菜叶腐烂的味道。
“这边。”青鸾带头往东走。
杨柳店不大,不过一刻钟就走到了镇子边缘。前方是一片田野,田埂小路蜿蜒着伸向远方。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大约十五里,有个叫‘清水渡’的渡口。”青鸾一边走一边说,“那里每天有船去扬州,比走陆路快,也安全些。”
以堇回头看了一眼杨柳店。小镇在晨雾中显得宁静安详,完全看不出暗藏的杀机。
“陈伯他……”她犹豫着说,“会不会有事?”
青鸾脚步不停:“陈伯在镇上几十年了,那些人不敢把他怎么样。而且他什么都不知道,只说我们昨天下午就离开了。”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些:“但如果他们发现我们在镇上过夜,就麻烦了。客栈老板胆小,经不起吓。”
言初问:“他们会追来吗?”
“会。”青鸾肯定地说,“那些人鼻子灵得很,既然闻到味儿了,就不会轻易放过。”
她加快了脚步。以堇扶着言初,尽量跟上。
田野里,早起的农人已经开始劳作。看见他们匆匆赶路,只是好奇地多看两眼,并不理会。
走了一里多地,后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青鸾脸色一变:“他们追来了!”
三人立刻离开小路,躲进路旁的芦苇丛。芦苇很高,能完全遮住身形。他们蹲下身,屏住呼吸。
马蹄声越来越近。透过芦苇缝隙,能看见五匹快马飞驰而来,马上的人正是阿成描述的那样——青衣,腰佩兵器,为首的脸上有道狰狞的疤。
“分头找!”刀疤脸勒住马,厉声道,“他们走不远,肯定还在附近!”
五人翻身下马,开始搜索路两旁的田野和芦苇丛。两个人往东,两个人往西,刀疤脸自己留在路上,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一个青衣人朝他们藏身的方向走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芦苇丛里,发出沙沙的响声。
以堇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感觉到言初握紧了她的手,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青鸾也微微俯身,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
青衣人离他们只有三丈远了。他拨开芦苇,目光扫过来——
就在这一瞬间,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不是真的鸟叫,是哨声。
刀疤脸立刻抬头:“那边!追!”
五个青衣人迅速聚拢,翻身上马,朝哨声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扬起尘土,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芦苇丛里,三人松了口气。
“是阿成。”青鸾轻声说,“他引开了他们。”
以堇心头一热。那个只见过一面的汉子,竟冒着这么大风险帮他们。
“阿成他……不会有危险吧?”她担忧地问。
青鸾沉默片刻:“他是个机灵的,知道怎么脱身。”
但她的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沉重。
三人从芦苇丛里出来,继续赶路。这一次,他们走得更快,几乎是小跑着前进。
言初的体力渐渐不支。背上的伤虽然被金针压制住了,但连日的奔波还是消耗太大。他脸色苍白,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冷汗。
以堇扶着他,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她咬着牙,用尽全力支撑着他。
青鸾回头看了一眼,停下脚步:“休息一会儿。”
“不用。”言初摇头,“继续走。”
“逞强没用。”青鸾冷冷地说,“你要是倒下了,我们谁都走不了。”
她在路旁找了块相对干燥的地方,让言初坐下。以堇连忙拿出水囊,递给他。
言初喝了几口水,闭上眼睛调息。他的嘴唇发白,手指也在微微颤抖。
青鸾从竹篓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含着,别咽。”
言初接过,放入口中。药丸很苦,带着一股辛辣的味道,但很快,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散向四肢百骸,让他恢复了些力气。
“这是什么药?”以堇问。
“提神的,能撑一时半刻。”青鸾说,“但不能多吃,伤身。”
言初睁开眼:“多谢。”
“别谢太早。”青鸾站起身,“药效只能维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内,必须到清水渡。”
她看向远方。晨雾已经完全散去,阳光洒在田野上,一片金黄。远处能看见河水的反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还有多远?”以堇问。
“七八里。”青鸾估算着,“加快些,能到。”
三人继续赶路。这一次,言初的状态好了些,脚步也稳了。但以堇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药效一过,他会比之前更虚弱。
必须尽快到渡口,上船,离开这里。
田野渐渐变成河滩,芦苇越来越密。前方传来哗哗的水声——是运河。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个简陋的渡口。几根木桩搭成的栈桥伸进水里,栈桥边停着几艘小船。渡口旁有间茅草棚,棚下摆着几张破旧的桌椅,两个船夫模样的汉子正在喝茶。
看见他们走来,其中一个年长些的船夫站起身:“几位要过河?”
“去扬州。”青鸾说,“有船吗?”
“有有有。”船夫连连点头,“不过要去扬州的话,得坐大船。我这儿只有小船,只能送到对岸,你们得在对岸的码头换船。”
“那就送到对岸。”青鸾从怀中掏出钱袋,“多少钱?”
“一人五文,三人十五文。”
青鸾付了钱。船夫接过,掂了掂,咧嘴笑了:“三位稍等,我这就去解缆。”
他走到栈桥边,解开一条小船的缆绳。小船不大,最多能坐四五个人。
“上船吧。”船夫说。
青鸾率先上船,然后回身扶言初。以堇最后一个上去,小船晃了晃,船夫连忙稳住。
“坐稳了。”船夫撑起竹篙,小船缓缓离岸。
河水很平静,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对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能看见码头上的桅杆和房屋。
船到河心时,言初忽然咳了一声。不是普通的咳嗽,是那种从肺腑深处涌上来的、压抑不住的咳。
以堇连忙轻拍他的背。言初摆摆手,想说什么,却又咳了起来,这一次,嘴角渗出了血丝。
“药效过了。”青鸾皱眉,“他撑不住了。”
她站起身,走到船头,催促船夫:“快些!”
船夫加快速度,竹篙在水面划出一道道涟漪。小船像箭一样射向对岸。
终于,船靠岸了。栈桥比杨柳店那个更简陋,几块木板搭在泥滩上,走上去摇摇晃晃。
青鸾扶着言初上岸。言初的脚步已经虚浮,全靠青鸾和以堇撑着。
对岸的码头比杨柳店那边繁华些,停着不少船,人来人往。青鸾扫视一圈,目光落在一艘双桅货船上。
“那是永昌号的船。”她说,“郑老大应该安排了接应。”
她扶着言初朝那艘船走去。刚走到船边,船舷上探出一个人头——是阿水。
“青姑娘!姜先生!姜姑娘!”阿水眼睛一亮,“你们可算来了!”
他放下跳板,跳上岸,帮着扶言初上船。
“郑老大等你们一上午了。”阿水一边走一边说,“说你们要是午时前不到,就得开船,不能等了。”
“现在什么时辰?”青鸾问。
“快午时了。”阿水说,“再晚一刻钟,船就走了。”
上了船,郑老大已经等在甲板上。看见言初的样子,他眉头一皱:“怎么伤成这样?”
“路上遇到了点麻烦。”青鸾简短地说,“有舱房吗?他需要休息。”
“有有有。”郑老大连忙说,“还是上次那间后舱,一直给你们留着。”
他亲自领着他们去后舱。房间和来时一样,狭小但干净。
言初一进房间就支撑不住,倒在床上。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眼睛半闭着。
以堇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青鸾姑娘,他……”
青鸾上前查看,翻开言初的眼皮看了看,又诊了脉。
“毒发作了。”她沉声说,“金针的效果过了,毒性反扑,比之前更猛。”
她从怀中取出金针:“我再用金针压一次,但这是最后一次了。如果再发作,神仙也救不了。”
“那怎么办?”以堇声音发颤。
“只有一个办法。”青鸾一边施针一边说,“尽快到扬州,找到雪魄参。否则……”
她没说完,但以堇听懂了。否则,言初会死。
金针一根根扎下。言初的身体剧烈颤抖,嘴角不断渗出血丝。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但额头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
以堇握着他的手,能感觉到他掌心的冰冷和颤抖。她的手也在抖,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别哭……”言初虚弱地说,眼睛睁开一条缝,“我……没事……”
“你别说话。”以堇哽咽着,“省点力气。”
青鸾施完针,拔针,收拾好。言初的脸色好了些,但依然苍白得吓人。
“让他睡一会儿。”青鸾说,“你也休息吧。”
她走出舱房,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言初和以堇。船已经开动了,能感觉到船身在水面上平稳滑行。窗外的景色缓缓后退,杨柳店的方向越来越远。
言初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以堇坐在床边,看着他沉睡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雪地里,他把她抱起来,说:“受人之托,带你去一个地方。”
那时候的她,还是个懵懂的小女孩,不知道前路有什么,也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会改变她的一生。
后来,他教她读书,教她练武,带她看烟花,在她难过的时候安慰她,在她危险的时候保护她。
现在,他躺在这里,生死未卜,而她除了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任何刀剑都伤人。
“言初哥哥。”她轻声说,握紧他的手,“你一定要撑住。到了扬州,我一定找到雪魄参,一定治好你。”
“我们说好的,都要好好活着。”
“你不能食言。”
船在运河上航行,水声哗哗,像时间的流逝。
前路还有多远,谁也不知道。
但以堇知道,她必须走下去。
为了父亲,为了母亲,为了赵前辈,为了所有帮助过他们的人。
也为了眼前这个人。
这个,她不能失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