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青鸾就推醒了言初和以堇。
“该走了。”她声音清醒,显然一夜未眠,“日出前必须出芦苇荡,白天容易被人发现。”
三人简单收拾了东西。青鸾从木屋角落里翻出两套粗布衣衫——比言初和以堇身上的更破旧,但干净。
“换上。”她说,“你们身上有血,瞒不过明眼人。”
言初和以堇接过衣服,到屋后换了。以堇那套是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裙,腰间系着麻绳,像个普通农家女。言初的则是一身短打,裤腿打着补丁。
换好衣服出来,青鸾已经准备好了。她背着一个竹篓,里面装着干粮和水,腰间挎着长刀,弓箭背在身后。
“走吧。”她率先走出木屋。
清晨的芦苇荡笼罩在薄雾中,露水打湿了衣摆。青鸾走得很快,但不时会停下等一等言初——他的伤经过一夜休息好了些,但体力依然不济。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小路。泥土路,很窄,勉强能容一人通过,蜿蜒着伸向远方。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晌午前能到杨柳店。”青鸾指着小路说,“我在那里有熟人,可以歇脚,补充些干粮。”
她顿了顿,看向言初:“你的伤需要处理,杨柳店有个老郎中,虽然医术一般,但治外伤还行。”
言初点头:“有劳青鸾姑娘。”
三人沿着小路前行。路两旁的芦苇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农田和零星的农舍。偶尔有早起劳作的农人经过,看见他们,也只是多看两眼,并不搭话。
以堇走在中间,前面是青鸾,后面是言初。她看着青鸾挺拔的背影,心里有太多疑问。
这个女子是谁?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芦苇荡里?她为什么会知道“寒蝉”这种毒?还有她说的“回春堂”孙掌柜,又是什么人?
但她不敢问。青鸾身上有种拒人千里的冰冷,像冬天结冰的湖面,看着平静,底下却是刺骨的寒。
太阳升起来了,驱散了晨雾。五月的阳光已经有了几分热度,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走了一个多时辰,言初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他额间渗出冷汗,脸色苍白得吓人。
以堇忍不住说:“歇一会儿吧。”
青鸾回头看了一眼,点点头:“前面有棵老槐树,到那儿歇。”
老槐树长在路边,枝繁叶茂,投下一片浓荫。树下有几块平整的石头,像是经常有人在此歇脚。
三人坐下。青鸾从竹篓里取出水囊,递给他们。
“还有多远?”言初喝了口水,问。
“七八里。”青鸾说,“再走一个时辰就到了。”
以堇看着言初苍白的脸,心里着急。她知道言初在硬撑——背上的伤,体内的毒,加上连日的奔波,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青鸾姑娘。”她犹豫着开口,“你说的那位老郎中,能治毒伤吗?”
青鸾看她一眼:“治不了。寒蝉的毒,除了雪魄参,无药可解。”
“那……”
“但能压制。”青鸾打断她,“用金针封穴,配合一些草药,可以暂时压制毒性,争取更多时间。”
她说着,从竹篓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长短不一的金针,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哥哥施针。”她看着言初,“但金针渡穴很痛,你撑得住吗?”
言初点头:“可以。”
青鸾不再多说,让言初背对着她坐好,解开上衣。背上的伤口经过一夜,红肿消了些,但依然狰狞。
她先清洗了手,然后取出一根最长的金针,在火上烤了烤。
“忍着点。”她说,然后一针扎了下去。
金针刺入穴道的瞬间,言初身体猛地一僵。以堇看见他咬紧了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一声没吭。
青鸾的手很稳,动作很快。一根、两根、三根……不过片刻,言初背上已经扎了七根金针,排列成一个奇异的图案。
每一针下去,言初的身体都会颤抖一下。以堇看得心疼,却又无能为力,只能紧紧握着他的手。
最后一针扎完,青鸾轻轻捻动针尾。言初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好了。”青鸾拔针,动作依然迅速利落,“毒暂时压住了,但只能维持三天。三天内必须找到雪魄参,否则毒性反扑,会比之前更猛烈。”
言初穿好衣服,脸色确实好了些,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寒意减轻了许多。
“多谢。”他声音有些哑。
青鸾收起金针,没说话。
休息了一刻钟,三人继续上路。这次言初的状态明显好了些,脚步也轻快了。
晌午时分,前方出现了屋舍的轮廓。
杨柳店是个小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些店铺和民居。时近中午,街上行人不多,几个孩童在路边玩耍,看见他们,好奇地张望。
青鸾带着他们穿过主街,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间不起眼的药铺,门面很小,招牌上写着“陈氏医馆”四个褪色的字。
“到了。”青鸾推门进去。
药铺里很暗,弥漫着浓浓的草药味。柜台后坐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就着天光看医书。
听见门响,老者抬起头,看见青鸾,眼睛亮了亮:“青丫头?你怎么来了?”
“陈伯。”青鸾难得露出一点笑意,“带两个朋友来,借您这儿歇歇脚。”
陈伯站起身,打量着言初和以堇,目光在言初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这位公子气色不好啊。”
“受了点伤。”青鸾轻描淡写地说,“陈伯,您给看看,顺便抓几服药。”
陈伯点头:“里屋请。”
里屋比外间更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光。陈伯让言初坐下,仔细诊了脉,又查看了背上的伤。
“伤得不轻啊。”他皱眉,“这箭伤有毒,虽然暂时压制住了,但深入肺腑,需尽快解毒。”
“我知道。”青鸾说,“您先开些药,帮他稳住伤势。”
陈伯不再多问,走到外间抓药。青鸾跟了出去,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
以堇坐在言初身边,轻声问:“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言初握住她的手,“金针很有效,毒性暂时压下去了。”
他顿了顿,看着以堇:“等到了扬州,找到雪魄参,解了毒,我们就……”
他忽然停住,没说完。以堇看着他,等他说下去,但他只是摇了摇头,没再开口。
陈伯抓好了药,用草纸包着拿进来:“三副药,早晚煎服。另外这瓶金创药,外用,每天换一次。”
青鸾接过,付了钱。陈伯摆手:“青丫头,这就见外了。”
“应该的。”青鸾坚持,“您也不容易。”
陈伯叹了口气,没再推辞。
从药铺出来,青鸾又带着他们去了镇东头的一家小客栈。客栈很简陋,但干净。青鸾要了两间房,一间给言初和以堇,一间她自己住。
“今天就在这里过夜。”她说,“明天一早出发,傍晚能到下一个码头,重新坐船去扬州。”
安排好住处,青鸾又出去了,说是去买些路上用的东西。
房间里只剩下言初和以堇。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外是后院,种着几棵槐树,槐花开了,香气随风飘进来。
以堇扶着言初在床上躺下,然后去借了炉子和药罐,在院子里煎药。药味很苦,弥漫开来,引来几个住客的侧目。
她不在意,只是专注地看着药罐,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轻轻扇着火。
药煎好了,滤出来,端进房间。言初已经睡着了,眉头紧蹙,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以堇轻轻推醒他:“喝药了。”
言初睁开眼,眼神有些迷茫,看了她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接过药碗。
药很苦,他喝得很慢,但还是一口气喝完了。以堇递上蜜饯——那是早上青鸾给的。
言初看着那颗蜜饯,忽然笑了:“你总是随身带着甜食。”
“药苦。”以堇说,执拗地举着。
言初接过来,放入口中。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苦涩。
喝完药,言初又躺下了。以堇收拾了药碗,坐在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
“睡吧。”她轻声说,“我守着你。”
言初却睁着眼,看着屋顶。过了很久,他忽然说:“云儿,如果……如果最后我们还是失败了,你会恨我吗?”
以堇一怔:“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让你走上这条路。”言初的声音很轻,“如果当初我不去找你,不把你带回沈府,你现在可能还在江州,虽然清苦,但至少安全。”
以堇沉默了很久。
“我不恨你。”她最后说,“就算没有你,我也会走上这条路。父亲死得不明不白,这个仇,我一定要报。你只是……给了我一个机会。”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而且,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死了。在雪地里,在逃命的路上,在地宫里……是你一次次救了我。”
言初转过头,看着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所以,”他轻声说,“我们是彼此的救命恩人。”
以堇笑了:“嗯,彼此彼此。”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疲惫、坚持、信任,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的东西。
门外传来脚步声,青鸾回来了。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包袱。
“东西买好了。”她把包袱放在桌上,“干粮、水、还有一些应急的药材。”
她看向言初:“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言初说,“多谢青鸾姑娘。”
青鸾摆摆手:“别急着谢,路还长着呢。”
她在桌边坐下,倒了杯水,慢慢喝着。以堇注意到,她的手上有些细小的伤口,像是常年握刀拉弓留下的。
“青鸾姑娘。”以堇犹豫着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青鸾放下杯子,看着她:“不是说了吗,看你们顺眼。”
“可是……”
“没有可是。”青鸾打断她,“我做事,从来只凭本心。想帮就帮了,没有为什么。”
她说得很随意,但以堇能感觉到,这不是真话,至少不全是。
青鸾站起身:“你们休息吧,我出去转转。”
她走了,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言初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以堇坐在床边,看着他沉睡的脸,心里百转千回。
青鸾,这个神秘的女子,到底是什么人?她为什么会对“寒蝉”这种毒这么了解?她说的“回春堂”孙掌柜,又和她是什么关系?
还有,她为什么要帮他们?
太多的疑问,却没有答案。以堇只能把这些疑问压在心底,专注于眼前的事——照顾言初,煎药,准备明天的行程。
傍晚时分,青鸾回来了,还带了些饭菜。简单的两菜一汤,但热气腾腾。
三人围坐在桌边吃饭。青鸾吃得很安静,几乎不说话。言初也没什么胃口,只喝了点汤。
吃完饭,以堇收拾碗筷。青鸾坐在窗边,擦拭着她的刀。刀身很亮,映着窗外的暮色。
“青鸾姑娘。”言初忽然开口,“到了扬州,你打算去哪里?”
青鸾头也不抬:“该去哪就去哪。”
“你……不和我们一起吗?”
青鸾擦刀的动作顿了顿。她抬起头,看着言初:“我为什么要和你们一起?”
言初被她问得一怔。
青鸾笑了,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我把你们送到扬州,就算仁至义尽了。接下来的路,你们自己走。”
她收起刀,站起身:“早点休息,明天要赶路。”
她回了自己房间。言初和以堇面面相觑。
“她……”以堇轻声说,“真是个怪人。”
“但很可靠。”言初说。
以堇点头。确实,虽然青鸾总是冷冰冰的,说话也毫不客气,但她的身手、她的医术、她对这片地方的熟悉,都让人安心。
夜深了。
以堇吹熄了灯,在床边的矮榻上躺下。她睡不着,听着言初平稳的呼吸声,想着明天,想着扬州,想着前路未知的艰难。
窗外的槐花香一阵阵飘进来,甜得有些发腻。
她忽然想起江州老屋门前的那棵桂花树。每年秋天,桂花开了,香气能飘出很远。父亲会在树下摆一张小桌,泡一壶茶,教她读书。母亲坐在旁边绣花,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眼里满是温柔。
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以堇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她要集中精神,应对接下来的挑战。
扬州,就在前方。
解药,就在前方。
真相,也在前方。
她必须走下去,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也要走下去。
因为,已经没有退路了。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亥时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他们的路,还要继续往下走,走过杨柳店,走过运河,走向那个叫做扬州的地方,走向解药,走向真相,也走向彼此承诺过的,那个都要好好活着的未来。
只是前路还有多少风雨,谁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要一起走下去。
走到柳暗花明,走到云开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