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梆子声还未响起,福来客栈的后院已经有了动静。
以堇一夜浅眠,几乎是睁着眼睛等到天色微明。她起身时,言初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借着窗纸透进的灰白光线查看周延年留下的路引。
“醒了?”他听见动静,抬起头,脸色在晨光中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
以堇点点头,走到桌边倒了杯隔夜的茶水,漱了漱口。冷水入喉,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该换装了。”她轻声说,拿起昨晚周延年留下的粗布衣衫。
言初放下路引,接过那套男装。布料粗糙,打了几个补丁,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他没什么犹豫,开始解自己身上的中衣。
以堇别开视线,抱着自己的那套女装走到屏风后。衣衫确实粗陋,颜色是洗得发白的靛青,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她脱下身上的细棉襦裙,换上这套粗布衣裳,又用一根木簪将长发随意绾起。
从屏风后走出来时,言初已经换好了。粗布短打穿在他身上,竟也有几分书卷气——如果忽略那过于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疲惫的话。
“过来。”以堇拿起那罐锅灰。
言初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身,方便她动作。以堇用手指蘸了些锅灰,轻轻抹在他脸上、脖颈上、手背上。黑色的灰粉遮掩了他原本清俊的轮廓,也盖住了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气。
“闭眼。”她说。
言初闭上眼。以堇又蘸了些灰,抹在他眼皮上、眉毛上。她的指尖很轻,像羽毛拂过。
抹完了,她退后半步端详。眼前的男子已经完全变了样——脸色蜡黄,眉眼普通,像个常年劳作的苦力,只有那双眼睛,睁开时依然锐利如初。
“该你了。”言初站起身,接过锅灰罐。
以堇仰起脸。言初的手指粗糙些,但动作同样轻柔。冰凉的灰粉落在脸上,带着淡淡的烟熏味。他抹得很仔细,额角、颧骨、下颌,连耳后都没放过。
抹到脖颈时,他的指尖顿了顿。以堇的脖颈纤细白皙,与粗布衣衫形成鲜明对比。
“这里也要抹。”她轻声说,自己动手将衣领往下拉了拉。
言初的眼神暗了暗,但没说什么,继续将灰粉抹上去。他的指尖擦过她锁骨上方的皮肤,以堇轻轻颤了一下。
“好了。”他收回手,声音有些哑。
以堇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少女完全变了模样——脸色蜡黄,眉眼平凡,头发随意绾着,几缕碎发散落下来,像个乡下赶集的村姑。
只有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像暗夜里的星辰。
门外传来三声轻叩,两长一短。是周延年约定的信号。
言初和以堇对视一眼,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药典、笔记、路引、一小袋碎银,还有最重要的,那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证据包裹。以堇将它贴身藏好,外面又套了件旧棉袄。
言初则将那柄短剑藏在了裤腿里。
开门,周延年一身便服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一个佝偻的老车夫。
“都准备好了?”周延年压低声音。
言初点头。
“那就走。”周延年转身带路,“车在后巷。”
黎明前的庐州城还沉浸在睡梦中,街巷空无一人,只有远处的鸡鸣声此起彼伏。后巷里停着一辆泔水车,两个硕大的木桶散发着刺鼻的酸臭味。
老车夫掀开车底板——和江州那辆粪车一样,下面有个狭小的夹层。
“委屈二位了。”周延年低声道,“最多一刻钟就出城。”
言初先钻进去,然后伸手拉以堇。夹层比粪车那个稍宽敞些,但依然狭窄。两人不得不紧贴在一起,以堇几乎整个人靠在言初怀里。
她能感觉到他滚烫的体温,也能听到他有些急促的心跳。
车底板盖上,黑暗降临。泔水桶的酸臭味从缝隙里渗进来,令人作呕。
车动了。木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咯噔”声。以堇闭着眼,强迫自己不去想头顶就是两桶泔水。她感觉到言初的手臂环住了她,很稳,像一道屏障,隔开了外界所有的污秽与危险。
不知过了多久,车忽然停了。
外面传来人声:“什么人?这么早出城?”
“军爷,收泔水的。”老车夫的声音响起,带着讨好的笑,“昨儿个东街酒楼办喜宴,泔水多,一趟拉不完,这不赶早再拉一趟。”
“掀开看看。”
“军爷,这味儿冲,别污了您的眼……”
“少废话,掀开!”
车底板被敲了敲。以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觉到言初的身体绷紧了,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裤腿里的短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外面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老王头?是你啊!”
老车夫连忙应声:“哎,是我是我!李军爷今儿个当值?”
“可不是嘛。”那个被称作李军爷的人走过来,“又去收东街酒楼的泔水?那家掌柜抠门,给你多少工钱?”
“凑合,凑合。”老车夫嘿嘿笑着,“这不家里孙子要娶媳妇,能多挣一个是一个。”
两人似乎熟络地聊了起来。先前那个要检查的守军不耐烦了:“行了行了,赶紧走,别挡着道!”
“哎,多谢军爷,多谢军爷!”老车夫连连道谢。
车又动了。
以堇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言初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放松。
这一次,车没有再停。木轮滚过城门洞,滚上城外的土路,速度渐渐快了起来。
约莫一刻钟后,车再次停下。老车夫掀开车底板,晨光刺眼地照进来。
“二位,到了。”
言先先钻出去,然后拉出以堇。他们站在一处荒凉的亭子旁,亭上挂着一块斑驳的木匾——“三里亭”。远处,庐州城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泔水车已经调头往回走了。老车夫朝他们挥挥手,消失在晨雾中。
“这边。”一个声音从亭后传来。
一个精瘦的汉子牵着两匹马和一辆简陋的马车走过来。马车很普通,青布车篷,拉车的是一匹老马。
“周大人让小的在此等候。”汉子抱拳,“二位请上车,小的送你们去码头。”
言初点点头,扶着以堇上了马车。车厢里铺着干草,虽然简陋,但比泔水车的夹层好太多了。
马车启动,沿着土路向东驶去。
以堇掀开车帘一角。晨雾正在散去,路边的田野里,农人已经开始劳作。远处的运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
“还有多远?”言初问车夫。
“回先生,约莫半个时辰。”车夫回道,“漕运码头就在前面,永昌号的船卯时三刻准时开,误不得。”
言初不再说话,闭目养神。以堇注意到他额头上又渗出了冷汗,伸手探了探——又在发烧。
她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水囊,里面是昨晚煎好的汤药,还温着。
“喝点药。”她轻声说。
言初睁开眼,接过水囊,一口气喝完。苦涩的药味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你的脸色很不好。”以堇担忧地看着他。
“没事。”言初擦擦嘴角,“老毛病了。”
这哪里是老毛病?分明是毒发的前兆。以堇心里清楚,却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将水囊收好。
马车在土路上颠簸前行。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了成片的屋舍和码头特有的桅杆。
漕运码头到了。
天已大亮,码头上一片繁忙景象。挑夫扛着麻袋在跳板上来回穿梭,船工的号子声此起彼伏,货栈掌柜的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空气中混杂着河水、货物、汗水的复杂气味。
马车在码头边缘停下。车夫跳下车,低声道:“二位稍等,小的去找郑老大。”
片刻后,他带着一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回来。汉子穿着短打,腰间别着旱烟杆,脸上带着常年跑船的风霜。
“是姜先生和姜姑娘?”郑老大打量了他们一眼,眼神锐利。
言初点头:“有劳郑老大。”
“客气。”郑老大摆摆手,“周大人交代的事,郑某一定办好。船在后头,二位请跟我来。”
他领着两人穿过拥挤的码头,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泊位。一艘双桅货船停在那里,船身漆成深褐色,船头写着“永昌”两个大字。船不算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这就是‘永昌号’。”郑老大介绍道,“装的是茶叶和丝绸,运往扬州。船上除了我和四个船工,还有两个伙计,都是自己人。另外……”他顿了顿,“按规矩,船到高邮会捎带几个散客,不过二位住后舱,他们住前舱,互不打扰。”
言初点点头:“一切听郑老大安排。”
“那就上船吧。”郑老大指了指跳板,“船马上开。”
以堇扶着言初上了船。甲板上堆着些货物,用油布盖着。一个年轻的船工正在整理缆绳,看见他们上来,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后舱在船尾,是个独立的小房间,虽然狭窄,但有一张窄床、一张小桌,还有一扇小窗,可以看见船尾翻起的浪花。
“条件简陋,委屈二位了。”郑老大说,“一日三餐会有人送来。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已经很好了,多谢。”言初道。
郑老大又交代了几句船上的规矩,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以堇将包袱放在桌上,推开那扇小窗。河风吹进来,带着水汽的凉意。
船身微微晃动,缆绳解开的声音传来,接着是船工的号子声。永昌号缓缓驶离码头,进入运河主航道。
以堇站在窗边,看着庐州城的轮廓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水天相接处。
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在想什么?”言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以堇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你躺下休息吧,我守着。”
言初确实累了。他躺到那张窄床上,闭上眼睛。床很硬,被褥有股晒过太阳的味道,不算难闻。
船在运河上平稳航行。水声、风声、船工偶尔的吆喝声,交织成一种奇异的安宁。
以堇在桌边坐下,从包袱里取出那本药典,继续翻阅。她看得专注,没注意到床上的人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
晨光从小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粗布衣衫掩盖不住她纤细的身形,锅灰遮不住她清亮的眼睛。她低头看书的样子,像极了记忆中某个模糊的画面——是了,前世在沈府,她也常这样,抱着一本书,在廊下一坐就是半天。
那时候的她,眼底是空的,像一潭死水。
而现在,那潭水里有了光。
言初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那些追杀、那些阴谋、那些未解的毒,在这一刻都远了。眼前只有这个姑娘,在晨光里安静地看书,像一幅画。
他重新闭上眼睛,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惊醒了他。以堇已经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船工,端着个托盘。
“郑老大让送午饭来。”小船工腼腆地说,将托盘递进来。
托盘上是两碗糙米饭,一碟咸菜,还有两条小咸鱼。虽然简陋,但热气腾腾。
“多谢。”以堇接过托盘。
小船工挠挠头,想说些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最后只是笑了笑,转身跑了。
以堇关上门,将托盘放到桌上。言初已经坐起身,脸色比早上好些了。
“吃饭吧。”她说。
两人相对而坐,默默吃饭。饭菜很简单,但以堇吃得很香——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这样安稳的一顿饭了。
吃完饭,以堇收拾碗筷,言初重新躺下休息。他背上的伤口在船上闷热的环境中有些发痒,但还能忍受。体内的毒性似乎暂时被压制住了,经脉里的刺痛感减轻了许多。
船在运河上航行了一整天。期间经过了两处关卡,郑老大下去交涉,很快就放行了。确实如周延年所说,商船的盘查不严。
黄昏时分,船在一处小码头停靠。郑老大上来说,要在这里过夜,明早再走。
“这一带水匪多,夜里行船不安全。”他解释道,“二位可以在船上走动走动,但别上岸。码头上人多眼杂。”
言初点头表示明白。
郑老大下去后,以堇推开小窗。码头不大,停着几艘船,岸上有些简陋的茶棚和货栈。挑夫们正在卸货,一派繁忙景象。
“言初哥哥,你想出去透透气吗?”她回头问。
言初想了想,点点头:“也好。”
两人出了后舱,走到甲板上。夕阳西下,河面被染成金红色。远处的田野、村落都笼罩在暮色中,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郑老大正在船头抽烟,看见他们出来,点了点头,没说话。
以堇扶着言初在甲板上的货箱上坐下。河风吹来,带着晚春的暖意和水汽的清凉。
“如果……”以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所有事情都了了,你想做什么?”
言初看着远方的落日,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最后说,“前世我死的时候,什么都没想。这一世……”他顿了顿,“这一世好像一直在忙,忙着找你,忙着报仇,忙着活下来。没想过以后。”
“我想过。”以堇说,“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开一家小医馆。不治病,只教人认草药,教女子一些基础的医理。母亲说,女子懂医理,至少能照顾自己和家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还想……把父亲留下的那些书整理出来。他一生所学,不该就这样埋没了。”
言初转头看她。夕阳的光在她眼中跳跃,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你会做到的。”他说。
“那你呢?”以堇问,“你会做什么?”
言初看向远方。河面上,几只水鸟掠过,翅膀划破金色的水面。
“我可能……”他缓缓道,“会找个地方,盖几间屋子,种些竹子,养两只鹤。每天读读书,练练剑,偶尔出去走走,看看山河。”
很平淡的愿景,却让以堇眼眶发热。她知道,对眼前这个人来说,这样的生活有多奢侈——前世他死在权谋斗争中,这一世他依然在刀锋上行走。
“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我能去你的竹屋做客吗?”
言初转过头,深深看着她。
“不是做客。”他说,“如果你愿意,那里也可以是你的医馆,你的书斋。”
以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此刻却柔软得像春水。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河风吹过,扬起她的碎发。远处传来船工的号子声,归航的渔船正驶入码头。
夜色渐渐降临,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在这条通往扬州的船上,在这片浩荡的春水里,有些东西正在悄悄生长,像河底的水草,柔软而坚韧。
而前路,依然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