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运河上航行了三天。
这三天出奇地平静。永昌号稳稳地行驶在主航道上,沿途经过几个小码头,卸货、装货,一切按部就班。郑老大是个沉默寡言的人,除了必要的交代,很少与言初和以堇交谈,但总会在饭点时让人送来热腾腾的饭菜。
后舱狭小,大部分时间两人都待在甲板上。言初的身体时好时坏,毒性在清晨和黄昏时容易发作,那时他会脸色苍白,额间渗出冷汗。以堇随身带着药,总能在第一时间发现他的异样。
第三天傍晚,船停靠在一个叫“清河口”的码头过夜。这里比前两晚停靠的地方繁华些,岸上有成片的货栈和客栈,灯火通明。
吃过晚饭,郑老大难得地主动找来说话。
“姜先生,姜姑娘。”他站在后舱门口,手里拿着旱烟杆,“有件事得跟二位打个招呼。”
言初坐起身:“郑老大请讲。”
“明早船过高邮关。”郑老大道,“那是运河上最大的税关之一,盘查比之前那些小关严格得多。按规矩,所有乘客都要下船,到税关衙门验明身份,缴了过关税,才能继续航行。”
以堇心头一紧:“所有人都要下船?”
“是。”郑老大点头,“货要查,人也要查。尤其是……”他顿了顿,“最近风声紧,高邮关加派了人手,查得格外严。”
言初神色不变:“郑老大可有应对之策?”
郑老大抽了口烟,缓缓吐出:“两条路。一是硬闯,永昌号的水手都是老手,趁夜闯关不是不可能。但风险太大,一旦被发现,就是死罪。”
“第二条呢?”
“买通。”郑老大压低声音,“高邮关的税吏头目姓孙,我认识。这人贪财,只要银子给够,他能让二位‘病重不宜下船’,在船上等着查验。”
言初沉吟片刻:“需要多少?”
郑老大伸出三根手指:“这个数,至少。”
“三百两?”
“三千两。”郑老大摇头,“孙把头胃口大,少了喂不饱。”
以堇倒吸一口凉气。三千两,足够普通人家过上十年富足日子。
言初却面不改色:“可以。”
郑老大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但没多问,只道:“那好,明早船到高邮关前,我让人去办。二位就待在舱里,无论外面有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有劳了。”言初道。
郑老大点点头,转身走了。
后舱里安静下来。以堇走到小窗边,看着岸上的灯火,轻声道:“三千两……我们哪有那么多钱?”
言初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倒出几颗金珠:“周延年临走前塞给我的。他说,穷家富路。”
那些金珠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颗都值数百两银子。以堇怔了怔,忽然想起父亲当年离京时,也是这般身无长物,只带着母亲绣的一个荷包,里面装着几块碎银。
原来这世上,肯雪中送炭的人,终究还是有的。
“睡吧。”言初收起金珠,“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以堇点头,吹熄了烛火。黑暗中,她听见言初躺下的声音,还有他压抑的、轻微的咳嗽。
“你还好吗?”她轻声问。
“没事。”言初的声音有些哑,“老毛病。”
这哪里是老毛病。以堇心里清楚,却又无可奈何。她只能躺在矮榻上,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水声和偶尔传来的船工说话声。
夜深了。
不知过了多久,以堇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骚动。有脚步声匆匆跑过甲板,接着是郑老大压低的喝问声:“怎么回事?”
“老大,前面有船拦路!”一个船工急切的声音。
以堇瞬间清醒,坐起身。言初也已经醒了,黑暗中,她能看见他坐起来的轮廓。
“别动。”言初低声道,“我去看看。”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以堇也跟了过去。
甲板上,郑老大和几个船工都站在船头,举着火把。前方约莫百丈的水面上,果然横着两艘船,船上人影晃动,火把通明。
“是水匪?”一个年轻船工声音发颤。
郑老大眯着眼看了片刻,摇头:“不像。水匪的船没这么整齐,人也没这么多。”
正说着,对面船上传来喊声:“前面的船听着!漕运衙门查私!立刻停船接受检查!”
“漕运衙门?”郑老大脸色一变,“这个时辰查什么私?”
但他还是挥手示意:“落帆,停船。”
永昌号缓缓停下。那两艘船靠了过来,跳板搭上,十几个穿着皂隶服的人登上船,为首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留着两撇小胡子。
“谁是船主?”矮胖官员问。
郑老大上前一步,抱拳:“小人郑三,永昌号船主。大人这是……”
“奉命巡查。”矮胖官员掏出一块腰牌晃了晃,“船上装的什么?往哪去?船上有多少人?一一道来。”
郑老大一一回答:“装的是茶叶和丝绸,运往扬州。船上一共九人,小人和四个船工,两个伙计,还有两位客人。”
“客人?”矮胖官员眼睛一亮,“什么客人?带出来看看。”
郑老大犹豫了一下:“那两位客人身子不适,正在休息……”
“少废话!”矮胖官员一瞪眼,“本官奉命巡查,船上所有人都要查验!带出来!”
几个皂隶已经朝后舱走来。郑老大想拦,被两个皂隶架住了。
言初轻轻关上门,以堇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怎么办?”她低声问。
言初快速扫视舱内。后舱狭小,根本没有藏身之处。窗外是河水,跳下去动静太大,而且以堇不通水性。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言初忽然拉过以堇,将她按在床边,自己也躺了上去,拉过被子盖住两人。
“装病。”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极轻。
下一秒,舱门被粗暴地推开。两个皂隶举着火把闯进来,火光瞬间照亮了狭小的空间。
“起来!查验!”一个皂隶喝道。
床上的人没有动静。以堇闭着眼,感觉到言初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掌心滚烫。
郑老大挣扎着跟进来,急道:“大人!这位先生真的病重,是痨病,会传染的!”
“痨病”两个字一出,两个皂隶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矮胖官员也皱起眉头,站在门口往里看。
烛光昏暗,只能看见床上躺着两个人,盖着厚厚的被子,隐约能听见压抑的咳嗽声。
“什么痨病?”矮胖官员狐疑道,“路引呢?拿出来看看。”
郑老大忙道:“路引在小人这里。这位是姜文初先生,这是他的妹妹姜云儿,都是去扬州投亲的。路上染了风寒,一直没好,这才……”
他一边说,一边掏出言初和以堇的路引递过去。
矮胖官员接过路引,就着火光仔细查看。路引是真的,周延年安排得天衣无缝,上面盖着庐州府衙的大印,日期、事由都清清楚楚。
看了半晌,矮胖官员将路引扔还给郑老大,又看了床上一眼,挥挥手:“行了行了,痨病还出来跑什么,晦气!走吧走吧!”
几个皂隶退出舱去。郑老大连声道谢,也跟着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渐远,接着是跳板收起的声音,那两艘船离开了。
甲板上,郑老大长长松了口气。一个船工低声道:“老大,真是漕运衙门的人?”
郑老大看着那两艘船远去的方向,眯起眼:“穿着皂隶服,拿着腰牌,看着像。但……”他顿了顿,“这个时辰,这个地点,来得太巧了。”
后舱里,以堇听到外面的船重新启航的声音,这才敢睁开眼睛。
言初已经坐起身,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他刚才那几声咳嗽不是装的——体内的毒性又在发作。
“你怎么样?”以堇连忙起身,去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没事。”言初摆摆手,声音嘶哑,“老毛病。”
以堇从包袱里翻出药瓶,倒出一粒药丸让他服下,又倒了水。言初吃完药,闭眼靠在墙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刚才……”以堇轻声说,“谢谢你。”
如果不是他反应快,如果不是郑老大急中生智说“痨病”,他们恐怕已经暴露了。
言初睁开眼,看着她:“应该的。”
他的眼神很深,像夜里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暗流。以堇忽然想起刚才两人躺在床上的情景——那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能感觉到他滚烫的体温。
她的脸微微发热,别开视线。
舱外传来敲门声,郑老大的声音:“姜先生,姜姑娘,没事了。”
以堇去开门。郑老大站在门外,脸色凝重。
“刚才那些人,不是漕运衙门的。”他压低声音,“我后来仔细看了,他们的腰牌样式不对,靴子也不是官靴。是假扮的。”
言初眼神一凛:“谁的人?”
“不好说。”郑老大摇头,“但肯定是对着二位来的。他们查得那么细,明显是在找人。”
以堇的心沉了下去。刘瑾的人,已经追到这里了。
“船到高邮关还要多久?”言初问。
“明早辰时左右。”郑老大道,“但经过刚才这一出,高邮关恐怕不好过了。那些人如果真是冲着二位来的,一定会在高邮关布下天罗地网。”
舱内一片沉默。运河的水声透过船板传来,哗啦哗啦的,像时间的流逝,无情又急促。
“郑老大。”言初忽然开口,“永昌号能在高邮关前靠岸吗?不走税关,走陆路。”
郑老大想了想:“可以。往前二十里,有个叫‘芦苇荡’的野渡口,水浅,大船去不了,但小船可以靠岸。从那里上岸,往东走三十里,绕过税关,再在下一个码头重新上船。”
“那就这么办。”言初当机立断,“麻烦郑老大安排。”
“行。”郑老大点头,“我让伙计准备小船。二位收拾一下,天亮前出发。”
他转身要走,又被言初叫住:“郑老大,这一路多谢了。三千两银子,我会让周延年加倍奉还。”
郑老大摆摆手:“周大人于我有恩,谈什么钱。二位保重就是。”
他走了。舱里又剩下两人。
以堇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就一个包袱,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些药。她把东西一样样装好,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云儿。”言初忽然叫她。
“嗯?”
“怕吗?”
以堇停下手里的动作,想了想,摇摇头:“不怕。就是觉得……很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里的——像一直在爬一座看不见顶的山,爬了一段,以为快到山顶了,却发现前面还有更高的一段。
言初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忽然很想抱抱她。但他没有,只是说:“会过去的。等到了扬州,找到雪魄参,解了毒,扳倒江太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以堇转过身,看着他。烛光在她眼中跳动,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言初哥哥。”她轻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最后我们还是失败了,你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帮我,后悔走上这条路,后悔……”她顿了顿,“后悔遇见我。”
言初沉默了很久。运河的水声透过船板传来,哗啦哗啦的,像某种古老的韵律。
“不后悔。”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前世我最后悔的,就是没能早点遇见你,没能保护好你。这一世,能遇见你,能陪你走这一段路,已经是上天给我最大的恩赐。成也好,败也好,我都不后悔。”
以堇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她慌忙转身,假装继续收拾东西,但肩膀在微微颤抖。
言初看着她颤抖的背影,最终还是伸出手,轻轻放在她肩上。
“别哭。”他说,“我们说好的,都要好好活着。”
以堇用力点头,擦干眼泪,转过身,已经恢复了平静:“嗯,说好的。”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疲惫、坚持、信任,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的东西。
舱外,天边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他们的路,还要继续往下走,走过运河,走过税关,走向那个叫做扬州的地方,走向解药,走向真相,也走向彼此承诺过的,那个都要好好活着的未来。
只是前路还有多少风雨,谁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要一起走下去。
走到春水东流尽,走到山河共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