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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肠声里忆平生

繁花似锦流年长

傍晚时分,周延年匆匆赶回福来客栈时,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褪去颜色。

东厢房里点了两盏灯,以堇正在灯下翻阅一本泛黄的药典——那是周延年下午差人送来的,说是府衙藏书楼里找到的,或许对查找“雪魄参”的线索有帮助。

言初靠坐在床头,手里握着一卷《扬州风物志》,却没有看,目光落在以堇专注的侧脸上。

烛火将她额前的碎发镀上一层柔光,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她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提笔在纸上记下什么,神情认真得像在应对一场大考。

言初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柔软得不可思议。

前世他见过她很多样子——雪地里抱着父亲尸体的绝望,沈府初见的疏离与防备,后来被顾南辰抛弃后的行尸走肉。唯独没有见过她这般模样:沉静、专注,眼底有光,整个人像一株在暗室里悄然绽放的兰花。

“找到了。”以堇忽然轻声道,抬头看向他,“药典里记载,‘雪魄参’生于天山、昆仑等极寒雪线之上,十年生根,叶如银针,开冰蓝色小花。采摘需在子夜月圆时,以玉刀断其根,不可沾铁器,否则药性尽失。”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可这里也说,此物极罕,近二十年来,中原医馆有记载的仅有三次。最近一次是五年前,明州‘济世堂’收过一株,后来……”

“后来被扬州富商买走了。”言初接过话,“王大夫也这么说。”

以堇合上药典:“若消息属实,那株雪魄参如今就在扬州。只是不知在哪个富商手中,是否还在,是否肯割爱。”

“只要东西在扬州,总能找到。”言初的声音很稳,“怕的是消息有误,或是那富商早已转手,或已将药用掉。”

室内一时沉寂。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以堇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晚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吹动她鬓边的发丝。院墙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戌时了。

“言初哥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若……若真的找不到解药,你……”

“我不会死。”言初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我答应过你,要看着你为父亲正名,要看那些人付出代价。在那之前,我不会死。”

以堇回过头,烛光在她眼中跳动:“这是承诺吗?”

“是。”言初看着她,“对你,对我自己,对赵前辈,对姜伯父——都是承诺。”

门外传来脚步声,周延年的声音响起:“将军,姜姑娘,下官回来了。”

以堇连忙去开门。周延年走进来,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神明亮。

“都安排好了。”他压低声音,“明早卯时三刻,城东漕运码头,‘永昌号’的货船南下扬州。船老大姓郑,是下官旧识,绝对可靠。船装的是茶叶和丝绸,货单、路引都已打点妥当。”

言初坐直身体:“身份呢?”

“将军扮作茶叶商行的账房先生,姜姑娘是您的妹妹,随行照顾。”周延年从怀中掏出两张路引,“这是路引,名字用的化名——姜文初,姜云儿。船要在沿途几个码头停靠卸货,约莫七八日能到扬州。”

“七八日……”言初沉吟,“船上可有外人?”

“除了郑老大和四个船工,还有两个押货的伙计,都是‘永昌号’的老人,嘴严。”周延年顿了顿,“不过……船到高邮时,可能会上几个散客,这是漕运的规矩,空舱位可以捎带些客人贴补。但郑老大会安排,让那些人住前舱,将军和姜姑娘住后舱,互不打扰。”

以堇轻声问:“周大人,这一路关卡盘查严吗?”

“运河上的关卡主要是查税、查禁物,对过往行人查得不严。”周延年道,“尤其是商船,只要货单路引齐全,通常不会细查船上的人。而且‘永昌号’是庐州的老字号,各码头都熟,过关会顺畅些。”

言初点点头:“有劳周兄了。”

“将军客气。”周延年摆摆手,神色忽然凝重起来,“另外,下官打听到一些消息。”

言初眼神一凛:“说。”

“刘瑾的人确实在庐州布了眼线。”周延年压低声音,“今早开始,四门都加了盘查,尤其是出城的车马,查得格外严。客栈、茶楼这些地方,也有生面孔在打听。”

以堇心头一紧:“他们在找我们?”

“八九不离十。”周延年点头,“但将军放心,他们查的是‘一男一女,男的受伤’,而且画像粗糙,与二位实际相貌差距甚大。只要过了城门这一关,上了船,就安全大半。”

“城门怎么过?”言初问到了关键。

周延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套粗布衣衫,还有些瓶瓶罐罐。

“明早天亮前,下官安排一辆运泔水的车出城。”他解释道,“二位换上这些衣服,脸上抹些锅灰,混在泔水车里出城。到了城外三里亭,有马车接应,直送码头。泔水车气味重,守军不会细查。”

以堇看着那两套打着补丁的粗布衣服,又看看那些伪装用的锅灰,忽然想起从江州逃出来时坐的粪车。命运似乎总在跟她开同样的玩笑——每一次逃亡,都要藏在最污秽的地方。

言初注意到她眼神的变化,轻声问:“怕吗?”

以堇摇摇头,伸手拿起那套女装:“不怕。只要能活着到扬州,这些都不算什么。”

她的语气平静,却让言初心头一阵刺痛。这个本该在闺阁中绣花弹琴的姑娘,却要一次次钻进粪车、泔水车,脸上抹着锅灰,在追兵的刀锋下奔逃。

周延年也沉默了。他看着以堇清秀的侧脸,想起当年在边关见过的那些将士家眷——丈夫战死,孤儿寡母捧着阵亡通知书,眼泪都流干了,只剩下一双空洞的眼睛。

可这位姜姑娘不一样。她眼底有火,那是不肯认命、不肯低头的火。

“还有一事。”周延年收回思绪,“关于将军要找的那两个人……”

言初立刻抬眼:“有消息?”

“有,但不确切。”周延年斟酌着词句,“三天前,有人在庐州北边的老君山一带,见过一对年轻男女。男的使剑,女的会用匕首,两人都受了伤,但身手不错,甩掉了几波追兵。看描述,很像将军说的扶柳侍卫和小玉姑娘。”

以堇急问:“他们现在在哪?”

周延年摇头:“老君山地形复杂,那之后就没有确切消息了。不过据线报,追他们的不是刘瑾的人,更像是……江湖上的杀手。”

“江湖杀手?”言初眉头紧锁,“江太保还勾结了江湖势力?”

“恐怕是的。”周延年神色凝重,“江太保经营多年,黑白两道都有门路。这次为了灭口,什么手段都用上了。”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烛火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如鬼魅。

以堇想起小玉笑起来弯弯的眼睛,想起扶柳总是沉默却可靠的背影。他们现在在哪里?是否还活着?是否也像他们一样,在某个角落里咬牙硬撑?

“周兄。”言初忽然开口,“若他们到了庐州,或是有他们的消息,请务必护他们周全。他们是为我办事才涉险的。”

周延年郑重抱拳:“将军放心,下官已吩咐下去,各处暗桩都会留意。一有消息,立刻接应。”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下官已修书一封,让心腹快马送往扬州,交于陈恪陈大人。信中说明了将军的情况,请他务必接应。陈大人与下官有同袍之谊,且与江太保素来不睦,定会相助。”

言初点点头:“多谢。”

周延年摆手:“夜深了,二位早些休息。明早寅时,下官亲自来送。”

他告辞离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又只剩下言初和以堇。烛火燃了大半,烛泪堆积在烛台上,像凝固的眼泪。

以堇收拾起桌上的药典和笔记,忽然轻声说:“言初哥哥,小玉和扶柳……会没事的,对吗?”

言初看着她眼中的担忧,心中一软:“会的。扶柳武功高强,小玉机灵,他们一定能脱险。”

“可他们都受了伤……”以堇声音有些发颤,“这一路,我们欠了太多人命。赵前辈、老陈头、大牛二牛、还有那些不知名的村民……现在又轮到扶柳和小玉。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初我没有去找你,没有坚持要报仇,这些人是不是就……”

“云儿。”言初打断她,声音温和却坚定,“看着我。”

以堇抬起头,眼中已有水光。

“赵前辈是为了报你父亲的恩,也是为边关那些枉死的兄弟讨一个公道。”言初一字一句道,“老陈头、大牛二牛、那些村民,他们帮你,是因为他们心中还有‘义’字。扶柳和小玉跟着我,是因为他们认我这个主子,信我做的事是对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这条路是我们选的,但不是我们逼着他们走的。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理由。而我们要做的,不是沉溺在愧疚里,而是带着他们的那份,把这条路走到底,走到真相大白、沉冤得雪的那一天。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交代。”

以堇的眼泪滚落下来,她用力点头,抬手擦去眼泪。

“你说得对。”她声音哽咽,却努力挺直背脊,“我不能……不能辜负他们。”

言初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烫,却稳得像山。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以堇点点头,却忽然想起什么:“你的药还没换。”

她起身去取药箱,重新点了一盏灯,端到床边。言初背过身去,解开衣带。

烛光下,背上的伤口依然狰狞。以堇小心地拆开绷带,用温热的布巾擦拭,然后敷上新的药膏。她的动作比昨天更熟练了些,指尖的触碰依然很轻。

“疼吗?”她轻声问。

“不疼。”言初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有些闷。

以堇知道他撒谎。那些伤口深可见骨,怎么可能不疼?她只是更轻、更小心地处理,最后缠上干净的绷带。

做完这一切,她收拾好药箱,吹熄了那盏灯。屋里只剩下一盏烛火,光线昏暗。

“你也睡吧。”言初说。

以堇在床边的矮榻上坐下——那是她坚持要睡的地方。虽然言初再三让她睡床,但她知道他夜里会发烧,需要有人照看。

“我就在这儿,你有事就叫我。”她拉过一条薄毯盖在身上。

言初还想说什么,但见她已经躺下,只好作罢。

夜深了。

庐州城陷入沉睡,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偶尔划破寂静。窗外有夜鸟飞过,发出凄清的鸣叫。

言初闭着眼,却睡不着。背上的伤口火烧火燎地疼,体内的毒性似乎又在蠢蠢欲动,经脉里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刺。

他想起王大夫说的话——“三个月内若找不到雪魄参,毒性反扑,恐有性命之虞。”

三个月。

从庐州到扬州要七八日,在扬州寻药需要时间,解毒需要时间。满打满算,留给他们的时间其实不多。

更不用说,这一路上还有刘瑾的追兵,有江太保布下的天罗地网。

他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那种背负着太多人命、太多期望,却不知前路在何方的累。

前世他死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城墙下是以堇冰冷的尸体,身后是未竟的承诺,眼前是无尽的黑暗。

这一世,他不想再重蹈覆辙。

“言初哥哥?”黑暗中,以堇的声音轻轻响起,“你还没睡?”

言初睁开眼,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看见她坐了起来。

“吵到你了?”他问。

“没有。”以堇摇摇头,“我也睡不着。”

她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眉头微蹙:“你在发烧。”

“一点低热,没事。”言初说。

以堇没说话,转身去倒水,又往水里加了些什么。她端过来,扶他坐起:“喝点水,里面加了退热的药粉。”

言初接过碗喝下。水温刚好,带着淡淡的药味。

喝完水,以堇却没有立刻离开。她在床边坐下,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言初微怔:“故事?”

“嗯。”以堇轻声道,“我小时候睡不着,父亲就会给我讲故事。他讲的故事,和娘亲讲的不一样。”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她开始讲述,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色。

“父亲说,从前有座很高很高的山,山顶终年积雪,没有人能爬上去。山下的人都传说,山顶住着仙人,有长生不老的灵药。”

“有个年轻人不信邪,非要爬上去看看。他爬了三天三夜,手脚都冻僵了,终于快到山顶时,遇到了暴风雪。风雪太大,他寸步难行,只能找个山洞躲起来。”

“山洞里很冷,他又累又饿,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了。可就在这时,他发现山洞深处,长着一株小小的植物,开着冰蓝色的花。那花在黑暗中发着微光,像星星一样。”

言初静静地听着。他知道,她说的就是雪魄参。

“年轻人摘下那株花,忽然就不冷了,也不累了。他靠着那株花熬过了暴风雪,终于爬上了山顶。”以堇顿了顿,“山顶没有仙人,只有无尽的白雪和天空。但那个年轻人站在山顶,看着脚下的云海和远方的日出,忽然明白了——仙人不在山上,而在每一个肯咬牙往上爬的人心里。”

故事讲完了。屋里很静,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言初看着她,很久,才轻声说:“这是你父亲编的故事?”

“嗯。”以堇点头,“他说,人生就像爬山,越高的山,路越难走。但只要你肯咬牙往上爬,总有一天会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风景。”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所以言初哥哥,我们也要咬牙往上爬。爬过这道坎,前面一定有日出。”

言初的心忽然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看着她眼中坚定的光,忽然觉得,前世也好,今生也罢,所有的苦难与挣扎,或许都是为了这一刻——为了能坐在她面前,听她说一句“我们一起往上爬”。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我们一起爬。”

以堇笑了。那是很浅的笑,却在烛光下明亮得不可思议。

她起身,替他掖好被角:“睡吧,我守着你。”

言初闭上眼睛。这一次,背上的疼痛似乎轻了些,体内的寒意也退去些许。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但总有那么一两颗星子,固执地亮着,不肯被黑暗吞没。

就像人心里的那点光,再暗的夜,也扑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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