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初的恢复比预想的快。
或许是常年习武打下的底子,或许是赵阔留下的金创药确实有奇效,又或许是以堇照料得用心——三天后,他已经能勉强起身,扶着岩壁慢慢走动了。
背上三处箭伤结了深褐色的痂,右臂的刀口也开始收口。虽然脸色依然苍白,时不时还会因为牵动伤口而皱眉,但至少,命是保住了。
这三天,以堇几乎没合眼。白天,她要去洞外采摘野菜野果,寻找草药,取水。晚上,她要守在火堆旁,随时照看言初,防止他伤口感染或半夜发烧。她的双手磨出了厚茧,脸上被山风吹得粗糙,原本纤弱的身体在逃亡和劳作中反而结实了些。
第三天傍晚,言初坚持要自己出去走走。
“躺了三天,骨头都僵了。”他扶着岩壁站起,拒绝了以堇的搀扶,“就在洞口,不走远。”
以堇不放心,还是跟着他。
水帘洞的洞口被瀑布遮挡,只漏进朦胧的水光和细密的水雾。站在洞口向外望,瀑布如一道银白匹练从天而降,在深潭中激起千堆雪。夕阳的余晖为水帘镀上一层金边,彩虹在水雾中若隐若现。
这景象美得不真实,像仙境。但言初和以堇都知道,仙境之外,是步步杀机的凡间。
“明天就走?”以堇问,声音在水声中显得很轻。
“嗯。”言初点头,“我的伤勉强能撑住。而且……再不走,干粮就吃完了。”
赵阔留下的干粮不多,以堇采摘的野菜野果也只能勉强果腹。三天下来,存粮已经见底。
“往南走,第一站是庐州。”言初说,“庐州知府是我旧部,当年在我麾下做过参军,可以信任。到了庐州,我们就能补充给养,还能打探消息。”
“可怎么去?”以堇看着洞外的瀑布,“这瀑布百丈高,我们爬不上去。原路返回的话,又要经过那片被追兵搜过的山林。”
言初笑了:“谁说我们要爬瀑布,或者原路返回?”
他指向瀑布左侧的崖壁:“你看那里。”
以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崖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乍看没什么特别。但仔细看,在藤蔓最密集的地方,似乎有一条极其隐蔽的小径,贴着崖壁蜿蜒向上。
“那是……”
“采药人走的栈道。”言初解释道,“白龙瀑这一带盛产石斛和灵芝,常有采药人来。这条栈道是他们多年踩出来的,虽然险,但能直通山顶。从山顶往南,有一条猎户走的小路,可以避开官道,直达庐州边境。”
以堇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地图上标了。”言初从怀中取出那卷血迹斑斑的地图——虽然被水浸过,又被血染透,但关键信息还能辨认。他指着白龙瀑的位置,“你看,这里有两条虚线:一条是我们来的路,另一条就是通往山顶的栈道。赵前辈把什么都想到了。”
以堇看着地图,心中五味杂陈。赵阔为他们准备的不只是一条逃生路线,而是一整套周密的计划。这个瞎眼的老兵,用他最后的智慧,为他们铺好了前路。
“明天一早出发。”言初收起地图,“今晚好好休息。接下来的路……不会轻松。”
夜幕降临。
以堇在火堆旁整理行装。干粮打包好,水囊灌满,草药分开装在不同的布包里。她还用剩下的藤条编了两个背篓,一个装行李,一个……必要时可以背言初。
言初坐在石床上,擦拭着他的剑。剑身映着火光,寒光凛冽。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云儿。”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言初的声音很平静,“接下来的路上,我们走散了,或者我出了意外,你不要回头,不要找我。带着证据,一直往南走,去庐州找知府周延年。报我的名字,他会帮你。”
以堇的手停住了。她抬头看向言初,火光在他脸上跳跃,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不会有那种如果。”她说,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我们要一起到京城,一起把证据呈给陛下,一起看着那些人伏法。你答应过我的。”
言初看着她,良久,笑了:“好,一起。”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前路凶险,生死难料。承诺再重,也敌不过现实的残酷。
这一夜,以堇睡得不安稳。梦里全是刀光剑影,是黑衣人狰狞的脸,是言初满身是血的样子。她一次次惊醒,直到天蒙蒙亮。
清晨的山林笼罩在薄雾中。瀑布的水声似乎比夜里更响,震得人心头发慌。
言初已经起身,正在做最后的准备。他将地图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每一个细节。然后将剑佩在腰间,虽然动作还有些僵硬,但握剑的手很稳。
“走吧。”他说。
栈道比想象中更险。
所谓的“栈道”,其实只是崖壁上一些浅浅的凹坑和突出的岩石,勉强能容脚踩手抓。大部分路段根本没有护栏,脚下就是百丈深渊。更糟的是,栈道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一不小心就会失足。
言初打头,以堇紧跟其后。两人腰间用藤条相连,万一有人失足,另一个还能拉住。
一开始还算顺利。栈道虽然险,但还能走。可走到一半时,问题来了——言初的伤。
他的背伤最重,爬这种需要全身用力的栈道,每一次伸展、拉扯,都会牵动伤口。以堇能听见他压抑的闷哼,能看见他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
“歇一会儿吧。”她忍不住说。
“不能歇。”言初喘着气,“一歇,就爬不动了。”
他咬紧牙关,继续向上。手指抠进岩缝,指甲崩裂,鲜血混着青苔的绿色,触目惊心。但他的动作没有停,一步一步,缓慢但坚定地向上攀爬。
以堇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颤抖却依然挺拔的背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知道不能哭,哭解决不了问题。她只能更加小心,更加专注,不让自己成为他的负担。
不知爬了多久,头顶终于出现了亮光——快到山顶了!
言初伸手抓住最后一块突出的岩石,用力一撑,翻了上去。然后转身,伸手拉以堇。
当两人都站在山顶时,几乎同时瘫倒在地,大口喘息。
山顶的风很大,吹散了薄雾,也吹干了汗水。极目远眺,群山如黛,连绵不绝。远处,江州城的轮廓隐约可见,像棋盘上的一个小点。
他们终于逃出来了。
“看那边。”言初指向南方。
南方的天空更加开阔,能看见平原的轮廓,能看见河流如银带般蜿蜒。那里是庐州,是江南,是暂时的安全之地。
休息片刻,两人继续上路。山顶果然有一条猎户走的小路,虽然荒废已久,但还能辨认。沿着这条路往南,山势渐缓,林木渐疏。
走到午时,他们在一片松林里停下休息。以堇取出干粮——最后几块饼,已经硬得像石头。她掰碎了泡在水里,递给言初。
言初接过,慢慢吃着。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精神好了些。
“按照这个速度,天黑前能到山脚。”他估算着,“山脚下有个村子,叫白石村。我们在村外过夜,明天一早进村买些补给,然后继续往南。”
“白石村安全吗?”以堇问。
“应该安全。”言初说,“那是猎户和采药人聚居的小村子,与世隔绝,官府很少去。而且……我在那里有熟人。”
以堇正要问是谁,忽然,言初神色一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松林里,有动静。
不是风声,不是兽鸣,是……脚步声。很轻,但很多,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言初瞬间拔剑,将以堇护在身后。他的背挺得笔直,仿佛身上的伤不存在。
从树林的阴影里,走出了七个人。
不是黑衣人——他们穿着粗布短打,手持猎叉和柴刀,像是山里的猎户。但为首那人,以堇看着有些眼熟。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黝黑的脸,粗壮的胳膊,左脸上有道疤,从眉角一直划到嘴角。他手里提着把厚背砍刀,眼神锐利如鹰。
看见言初,那汉子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
“将……将军?”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言初也怔住了。他仔细打量那汉子,眼中渐渐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王铁柱?”
“是俺!是俺啊将军!”汉子扑通一声跪下了,身后的六个人也跟着跪下,“俺还以为……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
言初连忙上前扶他:“起来,快起来!你们怎么在这儿?”
王铁柱站起身,眼眶红了:“俺们……俺们一直在找您啊!自从三年前那场仗之后,兄弟们散的散,死的死,就剩下我们这几个了。俺们听说您在京城,可俺们是粗人,进不了京,只能在江州这一带等,想着哪天您要是路过……”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用力抹了把脸。
言初看着眼前这七个汉子——都是熟悉的面孔,都是当年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三年了,他们竟然一直在这里等他。
“将军,您这是……”王铁柱注意到言初身上的伤,脸色变了,“谁伤的你?俺去宰了他!”
“说来话长。”言初摆摆手,“倒是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王铁柱挠挠头:“俺们本来在白石村等消息,今早村里来了几个生面孔,打听有没有一男一女经过。俺们觉得不对劲,就上山来看看,没想到……”
他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对了将军,那些生面孔还在村里!听口音不是本地人,穿得也讲究,看着像是……官家的人。”
言初和以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追兵竟然已经摸到白石村了!
白石村坐落在山脚,几十户人家,房屋都是石头垒的,屋顶盖着茅草。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有口井,几个妇人正在打水洗衣。
看见王铁柱带着言初和以堇进村,妇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好奇地打量着。但当她们看清言初的脸时,有几个年纪大的忽然激动起来。
“是……是言将军?”
“真是言将军!将军回来了!”
很快,整个村子都惊动了。老人、孩子、男人、女人,都从屋里跑出来,围在村口。他们看着言初,眼神里有崇敬,有激动,还有……泪光。
言初显然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他有些无措地看着王铁柱。
王铁柱咧嘴笑了:“将军,您忘了?三年前那场仗,您带着俺们在这一带打北狄。要不是您,白石村早就被狄人屠了。村里人都记得您的好。”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走过来,颤巍巍地要下跪:“将军,老朽代全村人,谢将军当年的救命之恩……”
言初赶紧扶住他:“老伯不必如此,保境安民,本就是军人的本分。”
老者抓着言初的手,老泪纵横:“可这些年,朝廷说您……说您……”
“说我通敌叛国?”言初平静地接话。
老者噎住了,只是流泪。
周围的村民也都沉默下来。三年前,言初还是威震北疆的少年将军;三年后,却成了朝廷通缉的“叛将”。这个转变太突然,太荒诞,他们无法接受。
“俺们不信!”王铁柱忽然大声道,“将军是什么人,俺们最清楚!当年为了救一个普通士兵,将军能带着十个人冲进狄人千人队里!这样的人,会叛国?呸!朝廷那些官老爷,眼睛都被屎糊了!”
“对!俺们不信!”
“将军是好人!”
村民们纷纷附和。
言初看着这一张张朴实的脸,心中五味杂陈。三年来,他在京城受尽冷眼,被排挤,被猜忌。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年的坚持是不是真的错了。
但现在,在这个偏僻的小山村里,这些人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他:你没有错。
“谢谢。”他轻声说,声音有些哽,“谢谢你们还信我。”
老者擦干眼泪,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将军,今早村里来了几个生面孔,一直在打听有没有一男一女经过。老朽看着不像好人,就让铁柱带人上山找你们去了。那些人……是冲着将军来的?”
言初点头:“是。他们是来杀我的。”
村民们脸色都变了。
“那怎么办?”王铁柱急道,“将军,您就在村里住下!俺们虽然人少,但拼了命也会护着您!”
“对!护着将军!”
言初摇摇头:“不行。他们会屠村的。”
他太清楚那些人的手段了。为了灭口,屠一个村子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那……”老者犹豫,“将军要去哪?”
“往南,去庐州。”言初说,“但需要些补给,还需要……借几匹马。”
王铁柱一拍胸脯:“包在俺身上!俺家里有两匹马,虽然不是什么好马,但脚力还行。吃的穿的,村里大家凑凑,够将军路上用。”
他说着就要去安排,却被言初叫住。
“铁柱,还有件事。”言初神色凝重,“那些生面孔还在村里吗?”
“在村东头老张家的客栈里住着。”王铁柱说,“四个人,看着都会武功。俺让二狗子盯着呢。”
言初沉吟片刻:“不能让他们发现我们。铁柱,你带两个人,去客栈盯着,看他们有什么动静。其他人,帮我准备马匹和干粮,要快,我们天黑前必须走。”
“是!”王铁柱领命而去。
村民们也纷纷行动起来。有人回家拿干粮,有人去牵马,有人准备衣物。很快,村口就堆起了一小堆东西:几十个硬面饼,几块腊肉,一袋炒米,两件厚实的粗布衣服,还有两匹马——虽然瘦,但精神头不错。
老者还特意拿来一个包袱:“将军,这是老朽家里藏的一点金创药,您带上。路上用得着。”
言初接过,郑重道谢。
以堇在一旁看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些素昧平生的村民,只是因为三年前言初救过他们,就愿意这样倾力相助。这份质朴的情义,比京城那些虚伪的客套珍贵千万倍。
“姑娘,这个给你。”一个妇人走过来,塞给以堇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个煮鸡蛋,还有一包红糖。姑娘家身子弱,路上补补。”
以堇接过,眼眶红了:“谢谢婶子。”
妇人摸摸她的头,叹了口气:“好好跟着将军。将军是好人,会护着你的。”
正说着,王铁柱匆匆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将军,不好了!”他压低声音,“那四个人刚才出门了,往村外走。俺让二狗子跟着,看方向……像是往山里去。他们可能发现什么了。”
言初的心一沉。往山里去,那只能是去白龙瀑方向。难道他们发现了栈道?
“不能等了。”他当机立断,“铁柱,马呢?”
“牵来了,在村后林子里。”王铁柱说,“从林子走,能避开村口。”
言初点头,转向村民们:“诸位,大恩不言谢。今日之情,言初铭记在心。他日若有缘,定当厚报。”
“将军保重!”
“一路平安!”
在村民们的目送下,言初和以堇跟着王铁柱,悄悄绕到村后。林子里果然拴着两匹马,还有两个年轻人守着——是王铁柱的儿子,一个叫大牛,一个叫二牛。
“将军,俺让两个小子送你们一程。”王铁柱说,“这一带山路他们熟,能带你们走小路,避开官道。”
言初这次没有拒绝。时间紧迫,有熟悉地形的人带路,能省很多事。
四人翻身上马。言初和以堇一匹,大牛二牛一匹。王铁柱站在马前,忽然抱拳,深深一揖:
“将军,保重!”
言初在马上回礼:“铁柱,你也保重。记住,如果那些人回来问,就说没见过我们。一切小心。”
“俺晓得。”
马鞭扬起,两匹马冲入山林。
王铁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林木深处,久久没有动。
“爹,”一个年轻人走过来,是二狗子——刚才去盯梢的那个,“那四个人回来了,在村里到处打听呢。看样子很急。”
王铁柱收回目光,脸上浮起一丝冷笑:“急?让他们急去。走,回村。记住,不管谁问,都说没见过什么一男一女。咱们白石村的人,别的没有,骨头还是硬的。”
山路难行,尤其对受伤的言初来说。
马背上的颠簸每一下都牵动着伤口,疼得他冷汗直冒。但他一声不吭,只是紧紧握着缰绳,控制着马速。
以堇坐在他身前,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她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尽量坐稳,减轻他的负担。
大牛二牛在前头带路。这两个年轻人不愧是在山里长大的,对地形熟悉得像自家后院。他们专挑那些隐蔽的小径,有时甚至没有路,只能牵马步行。
“将军,再往前走五里,就出山了。”大牛回头说,“出山后是官道,但俺知道一条小道,能绕开官道上的关卡,直通庐州边境。”
言初点头:“辛苦你们了。”
二牛咧嘴笑:“不辛苦!能跟将军一起走这一趟,够俺们吹一辈子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山林里起了雾,视线越来越差。大牛点起了火把,但火光在浓雾中只能照亮方寸之地。
“将军,雾太大了,要不要歇歇?”大牛问。
言初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以堇疲惫的脸,点点头:“找个背风的地方,歇半个时辰。”
他们在山坳里找了块平地,捡了些枯枝生起火堆。大牛二牛去附近找水,言初和以堇坐在火堆旁休息。
“伤口疼吗?”以堇轻声问。
言初摇摇头,但苍白的脸色出卖了他。以堇从包袱里找出金创药,想帮他换药,却被他拦住了。
“等到了安全地方再说。”他说,“现在换药,万一有追兵,来不及包扎。”
以堇只好作罢。她拿出妇人给的煮鸡蛋,剥了一个递给言初。言初接过,却没有吃,而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以堇。
“你也吃。”
两人默默吃着鸡蛋。火光在脸上跳动,映出彼此疲惫但坚毅的轮廓。
“言初哥哥,”以堇忽然开口,“到了庐州之后呢?周知府真的会帮我们吗?”
言初沉默片刻,说:“周延年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三年前那场仗,他跟着我,差点死在战场上。我救过他三次命。”
他顿了顿:“但那是三年前。现在我是朝廷通缉的‘叛将’,他是庐州知府,正四品的官。帮我就意味着与朝廷为敌,意味着仕途尽毁,甚至……可能掉脑袋。”
“那……”以堇的心沉了下去。
“但我相信他。”言初说,“不是相信他会为了我赌上前程,而是相信……他骨子里还是个军人。军人最恨的,就是背叛。如果他知道我是被冤枉的,知道那些人在北疆喝兵血、卖情报、害死无数兄弟,他一定会帮我们。”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以堇听出了其中的笃定。那是经历过生死考验后建立起来的信任,比任何誓言都更牢固。
大牛二牛回来了,手里提着水囊和几只山鸡。
“将军,俺打了点野味,烤了吃,补补身子。”大牛麻利地开始处理山鸡。
火堆上很快飘起烤肉的香味。以堇已经很久没吃过热食了,闻到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言初笑了,撕下一只鸡腿递给她:“吃吧。”
四人围着火堆,默默吃着烤鸡。山林的夜晚很静,只有火堆噼啪的响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
吃到一半,言初忽然神色一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大牛二牛立刻放下手里的肉,握住了腰间的柴刀。以堇也紧张起来。
静心倾听,远处……似乎有马蹄声。不是一匹,是一群,正朝这个方向来!
“熄火!”言初低喝。
大牛一脚踩灭火堆,用土掩埋余烬。四人迅速躲到旁边的灌木丛后。
马蹄声越来越近。透过灌木缝隙,能看见一队人马举着火把,沿着山道快速行进。大约有十几人,全都黑衣黑马,腰佩横刀——正是追杀他们的那些人!
为首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勒马停下,举着火把四下照看。火光映照下,能看清他的脸: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眼神阴鸷。
正是老陈头说的,宫里来的那个人!
“大人,怎么了?”一个手下问。
那人在空气中嗅了嗅:“有烟火味。还有……烤肉的味道。”
他的目光扫过山坳,最后落在言初他们刚才生火的地方。虽然火堆已经掩埋,但地面还是热的,周围的草也被烤焦了。
“搜!”他冷声道。
十几个黑衣人翻身下马,开始搜查。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晃动,像鬼火。
灌木丛后,言初的手按在剑柄上,呼吸放得极轻。以堇紧紧抓着他的衣袖,手心全是冷汗。大牛二牛握着柴刀,准备拼命。
一个黑衣人朝着灌木丛走来,手中的刀拨开枝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狼嚎!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狼嚎声此起彼伏,而且越来越近。
“大人,是狼群!”有黑衣人惊呼。
为首那人脸色一变。山里的狼群最是难缠,尤其是在夜晚。他们虽然人多,但也不想和狼群硬拼。
“上马,走!”他果断下令。
黑衣人纷纷上马,调转方向,朝着来路疾驰而去。马蹄声渐远,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灌木丛后,四人松了口气。
“好险……”大牛抹了把冷汗。
言初却皱起了眉头:“不对。狼群的声音……太整齐了。”
以堇也反应过来。刚才的狼嚎声,虽然逼真,但仔细回想,确实有些刻意——像是……人为模仿的。
“有人在帮我们。”言初站起身,看向狼嚎声传来的方向。
黑暗中,一个身影从树林里走出来。
是个老人,须发皆白,穿着破旧的猎户衣服,背着一张弓。他走得很慢,但脚步很稳。
看见言初,老人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小子,命挺大啊。”
言初怔住了。这个老人……他认识。
三年前,在北疆,他救过一个被狄人追杀的老猎户。当时老人身中三箭,是他亲自背回军营,让军医救治。老人伤愈后,留给他一张自己制的弓,说:“将军,这张弓跟了俺三十年,射死过三只老虎,七十八只狼。现在送给您,算是谢礼。”
后来战事紧张,他再没见过这个老人。没想到,三年后,会在这里重逢。
“老伯,是您……”言初上前一步。
老人摆摆手:“别叫俺老伯,叫俺老狼头就行。山里人都这么叫俺。”
他看了看言初身后的以堇,又看了看大牛二牛,点点头:“都是好孩子。走吧,这地方不能待了。那些兔崽子虽然走了,但很快会回来。”
“老伯知道我们要去哪?”言初问。
老狼头嘿嘿一笑:“这方圆百里,没有俺不知道的事。你们要去庐州,走小路,对吧?俺带你们走一条近道,保证天亮前就能出山。”
他顿了顿,神色严肃起来:“不过小子,你得答应俺一件事。”
“您说。”
“到了庐州,找到周延年那小子,替俺骂他一顿。”老狼头说,“三年前俺救过他一命,他答应说以后常来看俺。结果呢?当了个官,就把俺这老头子忘了!忘恩负义的东西!”
言初笑了:“好,我替您骂他。”
老狼头这才满意,转身带路:“跟紧了,别掉队。这条路,可不好走。”
夜色深沉,山林如墨。
但前路,似乎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