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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生死

繁花似锦流年长

血,还在流。

以堇用尽了所有能撕的布料,甚至拆开了自己中衣的袖子,才勉强将言初背上三处箭伤包扎起来。但血依然从布条缝隙渗出,暗红的颜色在粗布上不断晕开、扩大。

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微弱但平稳。又去摸他的脉搏,跳动虽然虚弱,却依然顽强地、一下又一下地搏动着。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以堇几乎虚脱。她瘫坐在冰冷的山洞地面上,背靠着岩壁,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却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洞口藤蔓垂落,将晨光切割成破碎的光斑。光斑落在地上,落在言初苍白的脸上,落在他紧闭的眼睫上。洞外有鸟鸣,有风声,有远处隐约的溪流声——世界依旧在运转,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从未发生。

但以堇知道,什么都变了。

言初重伤昏迷,追兵还在搜山,扶柳和小玉生死未卜,而他们怀揣着足以震动朝野的证据,却困在这荒山野岭的山洞里,不知前路在何方。

她低头看向怀中——油布包裹还在,虽然被血浸透了一角,但里面的账册应该无恙。这是父亲用命换来的,是赵阔用命守护的,现在,也是言初用命抢回来的。

不能在这里等死。

以堇擦干眼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开始检查言初的状况:除了背上三处箭伤,右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左腿也有刀伤,但好在没伤到筋骨。最麻烦的是失血过多,他需要水、需要药、需要干净的绷带。

她想起言初昏迷前给的那个瓷瓶。从地上捡起,拔开塞子,里面是淡黄色的药粉,闻起来有股清苦的草药味。她小心地解开言初背上的一处包扎,伤口血肉模糊,边缘已经开始发白——那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重新撒上药粉,换上最后一块干净的布条。做完这一切,以堇已经浑身虚汗。

必须找水。

她小心地挪到洞口,拨开藤蔓向外张望。山洞位于半山腰,下方是茂密的树林,隐约能听见水声。从方位判断,应该就是昨天夜里他们绕过的那条深涧的上游。

追兵可能还在附近,出去很危险。但不出去,言初会因失血和脱水而死。

以堇咬咬牙,从言初腰间取下那把短剑——这是她在地宫里挑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用上。她将短剑藏在袖中,又捡了根结实的木棍当拐杖,然后深吸一口气,钻出山洞。

晨光刺眼。以堇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才辨清方向。水声来自东侧,她决定沿着山脊走,尽量避开开阔地。

山林在晨光中苏醒。露水打湿了她的裙摆,荆棘划破了她的手臂,但她浑然不觉。所有感官都绷紧到极致,耳朵捕捉着每一丝风吹草动,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走了约莫一刻钟,水声越来越清晰。绕过一片乱石,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山溪从高处泻下,在谷底形成一个小潭。潭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

以堇没有立刻上前。她躲在一块巨石后,观察了足足半盏茶时间,确认周围没有埋伏,才小心翼翼地走向水潭。

水很凉。她先自己喝了几口,清凉的溪水缓解了喉咙的干渴。然后解下腰间的水囊——那是从地宫里带出来的牛皮水囊,容量不小。她灌满水,又撕下里衣最干净的一角,浸透溪水。

正准备离开时,她眼角余光瞥见潭边石缝里长着几丛草药。小时候父亲教她认过药草,其中有一种她记得很清楚——三七,止血圣药。

她仔细辨认:掌状复叶,开小黄花,茎有纵棱。没错,就是三七。

以堇小心地挖了几株,连根带叶用湿布包好。想了想,又摘了些可以食用的野果和野菜——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可能需要靠这些维生。

回程的路更加艰难。怀里抱着水囊和草药,手里拄着木棍,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快到山洞时,她忽然听到林子里传来人声!

以堇瞬间僵住,闪身躲到树后。

“……搜仔细点!那小子受了重伤,跑不远!”

“头儿,这都搜了两遍了,连个鬼影都没有。会不会已经跑了?”

“跑?背上插着三支箭,他能跑哪去?肯定藏在什么地方。继续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声音越来越近。以堇屏住呼吸,透过枝叶缝隙,看见三个黑衣人正朝她这个方向走来。他们手持横刀,边走边用刀鞘拨开灌木丛,搜查得十分仔细。

再往前走二十步,就会发现山洞!

以堇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看了看手中的木棍和水囊,又摸了摸袖中的短剑——硬拼是找死,只能智取。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朝着相反的方向,用力扔出一块石头!

“啪嗒!”石头砸在不远处的树上。

“那边!”黑衣人立刻警觉,“追!”

三人朝着声音的方向追去。以堇趁机猫着腰,飞快地钻回山洞。

言初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但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以堇赶紧解开他背上的布条,用浸湿的布巾擦拭伤口周围的污血,然后将捣碎的三七敷上去。草药清苦的气味在洞里弥漫开来。

重新包扎好,她又小心地掰开言初的嘴,一点点给他喂水。水大部分从嘴角流了出来,但还是有一些咽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以堇瘫坐在一旁,大口喘息。洞外,黑衣人的搜索声渐渐远去,但他们肯定还在附近。这山洞虽然隐蔽,但并非绝对安全,迟早会被发现。

必须尽快离开。

可是言初这样,怎么走?

以堇的目光落在洞内。山洞不深,但足够宽敞。靠里的位置堆着些枯枝败叶,像是动物做窝留下的。岩壁上有渗水的痕迹,地面还算干燥。

也许……可以在这里暂避一两天,等言初稍微恢复?

但追兵不会给他们这个时间。

正犹豫间,言初忽然咳了一声。

以堇连忙凑过去:“言初哥哥?”

言初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好一会儿才聚焦到以堇脸上。

“……云儿?”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我在!”以堇握住他的手,眼泪又涌了上来,“你醒了……太好了……”

言初想坐起来,但刚一动就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冷汗。

“别动,你伤得很重。”以堇按住他,“我找来了水和草药,你先休息。”

言初艰难地转动脖子,打量了一下山洞:“这里……不安全。追兵……”

“我知道。”以堇点头,“刚才外面就有三个人在搜山,我引开了他们。但估计很快还会回来。”

言初沉默片刻,似乎在积蓄力气。然后他说:“扶我……起来。”

“可是你的伤——”

“必须走。”言初打断她,语气坚决,“这个山洞……太明显。有经验的猎人……一眼就能看出……有人来过。”

他指着洞口地面的痕迹——以堇进出时留下的脚印,虽然她尽量注意了,但在松软的泥土上还是留下了浅浅的印记。

以堇心里一沉。确实,她疏忽了。

“那我们去哪?”

言初闭上眼睛,似乎在回想地形。片刻后,他说:“往上游走……溪水上游……有个瀑布……瀑布后面……应该有水帘洞……”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但他还是强撑着,从怀中摸出那卷江州地图——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但还能看清。

指尖颤抖着点在一个位置:“这里……落雁滩上游十里……白龙瀑……”

以堇看着地图。白龙瀑离他们现在的位置,至少有十五里山路。以言初现在的状况,走十五里等于送死。

“太远了,你撑不住的。”她摇头。

“必须去……”言初喘着气,“只有那里……能藏身……追兵找不到……”

他还想说什么,但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

以堇心如刀绞。她知道言初说得对,留在这里是等死。可是……

“我背你。”她忽然说。

言初怔住。

“我背你走。”以堇重复道,语气异常坚定,“小时候我爹教过我,在山里怎么背伤员。用藤条编个背架,可以省很多力气。”

她说着,已经开始行动。从洞外找来柔韧的藤条,按照记忆中的方法编织。手指被粗糙的藤条磨出了血泡,但她浑然不觉。很快,一个简陋但结实的背架完成了。

言初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眼中神色复杂。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云儿……你……长大了……”

以堇没有回应。她跪坐在言初身边,小心地扶他趴到背架上,用藤条固定好他的身体。然后,她将背架的带子套在肩上,咬紧牙关,用力站了起来。

好沉。

言初虽然清瘦,但毕竟是成年男子,加上盔甲和兵器的重量,几乎压得以堇喘不过气。她的膝盖在发抖,每走一步都觉得腿像灌了铅。

但她没有停。

一步,两步,三步……

汗水模糊了视线,呼吸灼痛着喉咙,肩膀被藤条勒得生疼。但她只是咬紧牙关,一步一步,朝着溪水上游的方向挪动。

背上的言初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他能感觉到以堇颤抖的身体,能听见她粗重的喘息。他想让她停下,想说自己可以走,但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模糊间,他仿佛回到了前世。也是这样的山林,也是这样的逃亡,只是那时候,背着他的是另一个士兵,而他在昏迷前最后看见的,是城墙下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云儿……”他无意识地呢喃,“别死……别死……”

以堇没有听见。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避开碎石,避开荆棘,尽量走平坦些的路。汗水浸透了衣衫,血泡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火辣辣地疼。

但她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死。

从日出走到日头偏西,以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

中途歇了三次,每次不超过半盏茶时间。她给言初喂水,检查伤口,重新敷药。言初大部分时间都在昏迷,偶尔醒来,也只是用那双清明的眼睛看着她,然后很快又陷入昏睡。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弱。以堇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了。

必须尽快找到那个瀑布。

终于,在太阳即将落山时,她听到了水声——不是溪流的潺潺声,而是轰鸣。像千军万马奔腾,像雷霆在地底滚动。

转过最后一个山坳,眼前的景象让她震撼得几乎忘记疲惫。

一道瀑布从百丈高的悬崖上倾泻而下,宽约十丈,水流如银河倒挂,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瀑布下方是一个深潭,潭水碧绿,深不见底。水汽氤氲,在潭面上形成一道彩虹。

白龙瀑。名副其实。

但言初说的水帘洞在哪?

以堇放下背架,让言初靠着树坐下,自己则走近深潭仔细观察。瀑布后面是垂直的崖壁,长满了青苔和藤蔓。乍一看,没有任何洞穴的痕迹。

难道言初记错了?

就在她几乎绝望时,一阵风吹过,瀑布的水帘微微晃动。在那一瞬间,她看见了——在水帘后面,约莫一人高的位置,崖壁上似乎有一处凹陷!

可是怎么过去?

潭水很深,直接游过去会被瀑布冲入潭底。从两侧绕?崖壁陡峭,根本无从攀爬。

以堇急得团团转。眼看天就要黑了,夜间山林更加危险,而且言初的状况不能再拖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周围环境。忽然,她的目光落在潭边一棵老松树上——松树斜斜地伸向瀑布方向,最粗的那根枝干,离瀑布后面的凹陷只有不到两丈的距离。

如果……如果能爬到那根枝干上,然后跳过去……

但这个想法太疯狂了。且不说她有没有那个胆量和体力,就算跳过去了,怎么带着言初?

就在她犹豫时,言初忽然咳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

“到了?”他问,声音虚弱但清晰。

“到了,可是……”以堇把情况简单说了。

言初听完,沉默片刻,说:“先送我过去。”

“怎么送?”

“用藤条……把我绑在树枝上……然后你跳过去……再把我拉过去……”

以堇惊呆了:“这太危险了!万一藤条断了,或者我跳不过去——”

“没有……万一。”言初打断她,眼神异常坚定,“我们……没有选择。”

他说得对。天快黑了,追兵可能随时找到这里。他们没有时间犹豫。

以堇一咬牙:“好!”

她砍来最坚韧的藤条,将言初牢牢绑在那根伸向瀑布的树枝上。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退后几步,助跑,起跳——

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耳边是瀑布震耳欲聋的轰鸣,眼前是飞溅的水珠。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要掉下去了。

但下一秒,她重重摔在了凹陷处。

这里果然是个洞穴!洞口不大,但里面似乎很深。地面干燥,洞壁光滑,显然是天然形成后又经过人工修整。

以堇顾不上疼痛,赶紧爬起来,抓住绑着言初的藤条,一点一点往回拉。藤条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言初的身体悬在半空,下面是深潭和轰鸣的瀑布。

一寸,两寸……

终于,言初被拉进了洞穴。以堇解开藤条,两人都瘫倒在地,剧烈喘息。

成功了。

以堇瘫软在地,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她知道还不能休息——言初的伤必须立刻处理。

借着洞口透入的、被水帘过滤成朦胧光斑的天光,她检查言初的伤势。情况很糟:背上三处箭伤都发炎了,伤口周围红肿发热;右臂的刀伤深可见骨,失血过多导致他体温很低;最麻烦的是,他开始发烧了。

“冷……”言初在昏迷中呢喃,“好冷……”

以堇脱下自己已经湿透的外衣,盖在他身上。但这样远远不够。她需要火,需要热水,需要干净的绷带。

洞穴深处似乎有风流动——说明有通风口,甚至可能有另一个出口。以堇摸索着往里走。洞穴比想象中深,走了约莫十几丈,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天然的石室,约莫三丈见方。最令人惊喜的是,石室一角堆着些东西——几个陶罐,一捆干柴,甚至还有一张简陋的石床和石桌!

显然,这里曾经有人住过,而且不久前还有人来过——干柴是新的,陶罐里还有半罐清水。

以堇顾不得想那么多,她立刻生火。火石和火镰是从地宫里带出来的,很幸运没有被水浸湿。很快,一堆篝火在石室中燃起,橘红的火光驱散了黑暗,也带来了久违的温暖。

她将陶罐架在火上烧水,又从怀中取出剩余的三七和在路上采的其他草药。水烧开后,她先给言初清理伤口,重新敷药包扎,然后熬了一罐药汤。

喂药是最困难的。言初牙关紧闭,药汤大部分都流了出来。以堇试了几次,最后不得不含一口药汤,用嘴渡给他。

苦涩的药味在口中弥漫,但以堇顾不上这些。她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含药,渡药,擦去流出的药汁。一遍又一遍。

终于,喂完了一整罐药。

以堇自己也喝了些热水,吃了几个野果。然后她坐在石床边,守着言初。

火光照亮他苍白的脸。即使昏迷中,他的眉头也紧皱着,仿佛在经历什么可怕的梦境。以堇轻轻抚平他的眉心,低声说:“睡吧,我在这里。”

夜深了。

洞外,瀑布的轰鸣声永不停歇。洞内,只有篝火燃烧时噼啪的轻响,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以堇靠在石床边,眼皮越来越沉。她已经两天一夜没合眼了,体力透支到了极限。但她不敢睡,怕言初病情反复,怕追兵找到这里,怕……

意识渐渐模糊。

朦胧中,她仿佛回到了小时候。爹爹抱着她,在院子里看星星。娘亲在屋里弹琴,琴声悠扬婉转。爹爹说:“云儿,你看那颗最亮的星星,那是北极星。迷路的时候,只要找到它,就能找到方向。”

“那如果云遮住了星星呢?”她问。

“那就等。”爹爹的声音很温柔,“云总会散的。天,总会亮的。”

天,总会亮的。

以堇在睡梦中,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没有看见,石床上的言初,在昏迷中,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言初是被疼醒的。

背上伤口火辣辣地疼,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喉咙干得像要冒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睁开眼,眼前是粗糙的石顶,篝火的光在石壁上跳动。

这是哪?

记忆慢慢回笼:文庙地宫,山林截杀,山洞生死,白龙瀑……云儿背着他走了十几里山路,跳过了瀑布……

言初艰难地转头。以堇趴在石床边睡着了,头发散乱,脸上还沾着泥土和血渍。她的睡颜很不安稳,眉头紧皱,嘴唇无意识地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

言初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那双原本白皙纤细的手,此刻布满血泡和划痕,有些血泡破了,露出鲜红的嫩肉。她的衣袖破了,露出的手臂上全是被荆棘划出的血痕。

都是为了他。

言初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他想伸手去碰碰她的脸,但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

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以堇猛地惊醒。

“言初哥哥!”她扑到床边,眼睛里瞬间涌上泪水,“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水……”言初艰难地吐出这个字。

以堇连忙取来水囊,小心地喂他喝。温水入喉,缓解了喉咙的灼痛,也让意识更加清醒。

“我睡了多久?”他问。

“一天一夜。”以堇擦去眼角的泪,“你一直在发烧,伤口也发炎了。但我给你敷了药,熬了药汤,现在烧退了,伤口也在好转。”

言初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绷带——包扎得很仔细,虽然手法生疏,但看得出用心。背上的伤口虽然疼,但那种灼热的、发炎的感觉确实减轻了。

“你救了我。”他看着以堇,声音嘶哑但郑重。

以堇摇头:“是你救了我。如果没有你,我早死在文庙,死在山林里了。”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更深的东西。

篝火噼啪作响。洞外,瀑布的轰鸣永不停歇,像这世界的背景音。

“这是哪?”言初问。

“白龙瀑后面的水帘洞。”以堇说,“就像你说的,这里很隐蔽,追兵应该找不到。而且……”她指了指石室里的东西,“这里有人住过,有干柴,有清水,还有石床石桌。”

言初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些陶罐上。罐子很旧,但擦拭得很干净。干柴堆放整齐,显然是特意准备的。

“应该是赵前辈布置的。”他缓缓道,“他知道我们会需要这样一个地方。”

提到赵阔,两人都沉默了。那个瞎眼的老兵,用生命为他们争取了时间,又用生前最后的安排,给了他们一条生路。

“我们会为他报仇的。”以堇轻声说,但语气斩钉截铁。

言初点点头,没有说话。报仇是以后的事,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把证据送到京城。

“扶柳和小玉……”以堇忽然想起,“他们还好吗?”

言初的眉头皱了起来。按照原计划,扶柳和小玉应该比他们晚半炷香出城。如果顺利,现在应该已经到落雁滩了。但追兵既然能在这里截杀他们,说明计划已经泄露。扶柳和小玉那边,恐怕凶多吉少。

“希望他们没事。”他只能这样说。

以堇明白言初的未尽之言,心又沉了下去。这一路走来,已经牺牲了太多人。她不敢想,如果扶柳和小玉也……

“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你的伤至少需要休养三五天才能走动。可是追兵……”

“追兵暂时找不到这里。”言初分析道,“白龙瀑地势险要,水帘洞更是隐蔽。就算他们怀疑我们在瀑布附近,也很难想到瀑布后面有洞穴。而且……”

他顿了顿:“如果我是追兵的头领,在搜山无果后,会怎么做?”

以堇想了想:“扩大搜索范围?或者……守株待兔?”

“对。”言初点头,“他们会假设我们已经逃往落雁滩,所以重点会在落雁滩方向设伏。同时,他们会封锁江州通往外界的所有要道,特别是往京城的方向。”

“那我们不是更走不了了吗?”

“所以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言初的眼神在火光中亮得惊人,“不往京城走,往南走。”

“往南?”以堇一愣,“南边是庐州,再往南就是江南各州府,离京城越来越远啊。”

“正因为离京城远,他们才想不到。”言初解释道,“从庐州绕道,走水路,经运河北上。虽然绕远,但安全。而且……”

他看着以堇:“我们需要帮手。光靠我们两个人,不可能把证据安全送到京城。我在江南有些旧部,可以信任。”

以堇明白了。这是一条更远但更稳妥的路。

“可是你的伤……”

“休养三天。”言初说,“三天后,无论能不能走,我们都必须出发。这里虽然隐蔽,但不能久留。时间越长,暴露的风险越大。”

以堇点头。她走到火堆旁,将最后几根干柴添进去。火光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晃动如皮影戏。

“言初哥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以堇转过头,看着他,“从一开始,在雪地里救我开始,你就一直在帮我。甚至不惜得罪江太保,不惜与宫里为敌,不惜……差点赔上性命。”

她顿了顿,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很久的问题:“只是因为……我父亲是你父亲的故交吗?”

石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瀑布的轰鸣,和篝火的噼啪。

言初沉默了很久。久到以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

“不只是因为故交。”

他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眼神悠远,仿佛透过火光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我十一岁那年,第一次随父亲进宫。那时候我还是沈言初,不是齐王。在御花园里,我遇见了一个小姑娘。”

以堇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大概五六岁,穿着粉色的裙子,扎着两个小揪揪,在扑蝴蝶。扑不到,摔了一跤,哭了。我去扶她,她抓住我的袖子,眼泪汪汪地说:‘哥哥,蝴蝶飞走了。’”

言初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帮她抓到了那只蝴蝶。她破涕为笑,说:‘哥哥你真厉害!’然后从荷包里掏出一块糖,塞给我。那是宫里的桂花糖,很甜。”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宰相张宣的外孙女,母亲是当年名动京城的才女楚沉鱼,父亲是……被贬的状元姜凌峰。那天她是随母亲进宫给太后请安,偷跑出来玩的。”

以堇怔住了。这段记忆她完全没有印象。那时候她还太小,宫里的记忆早就模糊了。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她每年都会随母亲进宫几次。每次见到我,都会叫我‘言初哥哥’,都会塞给我一块糖。”言初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童话,“直到她七岁那年……那一年,她再也没有进宫。我问父亲,父亲只是叹气,说:‘那孩子,以后恐怕难了。’”

“再后来,我听说她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她一个人,不知去了哪里。”言初转过头,看着以堇,“我派人找过,但找不到。京城太大,天下太大,一个人想消失,太容易了。”

他的眼神深邃如夜:“直到那天,在雪地里看见你。虽然你长大了,变了样子,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扑蝴蝶的小姑娘,那个叫我‘言初哥哥’的小姑娘。”

以堇的眼泪无声滑落。她不知道这段往事,不知道在那些颠沛流离的年月里,还有一个人记得她,在找她。

“所以……”她哽咽着说,“你帮我,是因为……那段儿时的情分?”

“不全是。”言初摇头,“我帮你,是因为你是姜以堇。是那个在父亲蒙冤、母亲早逝后,依然坚强活下来的姜以堇。是那个敢一个人上京寻亲的姜以堇。是那个在地宫里面对父亲遗骨,没有崩溃的姜以堇。是那个背着我走了十几里山路的姜以堇。”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敲在以堇心上。

“我帮你,是因为你值得。”言初最后说,声音郑重如誓言,“值得我倾尽所有去保护,值得我赌上一切去为你讨回公道。”

篝火噼啪。水声轰鸣。

以堇泪流满面,却笑着说:“那块糖……一定很甜。”

言初也笑了:“嗯,很甜。”

那是记忆里,最甜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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