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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潮涌动

繁花似锦流年长

天黑得比平时快。或许是因为文庙大火的黑烟遮了半边天,又或许是山雨欲来。酉时刚过,江州城就笼罩在一片不祥的昏暗中。

城南的永丰当铺早早上了门板,只留一扇小门虚掩着。铺面不大,三间门脸,招牌上的金漆早已斑驳脱落,显得比周围商铺更加破败寒酸。但言初知道,这种不起眼,本身就是最好的伪装。

扶柳先一步去探路,一炷香后返回,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四人从桑园潜出,贴着墙根的阴影移动。街上已经宵禁,不时有巡逻的官兵举着火把经过。他们不得不走走停停,躲进小巷、檐下,甚至翻过几处低矮的院墙。

到永丰当铺后巷时,以堇的裙摆已被夜露打湿,手心全是冷汗。

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一只枯瘦的手伸出来,招了招。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柜台后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开门的是个佝偻的老者,花白头发,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他眯着眼打量四人,目光在言初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以堇怀中的包裹。

“压胜钱。”他伸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言初示意扶柳。铜钱递上,老者凑到灯下细看,指尖摩挲着背面的“张”字。良久,他点点头,将铜钱收入怀中。

“文庙的火,是你们放的?”老者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不是放火,是火自己烧起来的。”言初回答得滴水不漏。

老者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问。他转身走向柜台后的内室,示意众人跟上。

内室比外面更狭小,堆满杂物,空气里有股陈年灰尘和霉纸混合的气味。老者移开墙角的几个木箱,露出后面一扇暗门。门是铁铸的,厚重异常,推开时发出沉闷的“轧轧”声。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老者从墙上取下油灯:“跟我来。”

阶梯很长,似乎一直通往地底。空气阴冷潮湿,壁上渗着水珠,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洞。以堇紧紧跟着言初,生怕跟丢。她能感觉到,这条密道绝非临时挖掘——石阶边缘已被经年累月的脚步磨得光滑,壁上还有人工开凿时留下的规整凿痕。

走了约莫半盏茶时间,阶梯到了尽头。前方是一间石室,不大,但很干燥。室内有床榻、桌椅,甚至还有一个小炉灶和几袋粮食。墙上挂着几件粗布衣服,桌上摆着笔墨纸砚。

“这里安全。”老者放下油灯,“官兵搜不到地下。你们可以休息,天亮前,我会安排你们出城。”

“怎么出?”言初问。

“运粪车。”老者面无表情,“每日卯时三刻,城东的粪车会出城倒夜香。车底有夹层,藏得下两三个人。分两批走。”

以堇脸色微变。小玉也皱起眉头。

“没有别的办法?”扶柳问。

老者摇头:“城门已封,只出不进。所有出城的车马都要严查,连运菜的车都要掀开翻个底朝天。只有粪车——没人愿意靠近,查得松。”

言初略一沉吟,点头:“可以。但我要先看路线。”

老者从桌下取出一卷泛黄的地图,在油灯下展开。是江州城的详细城防图,连每个哨卡、巡逻队换岗的时间都标得清清楚楚。

“粪车从城东的夜香收集处出发,经长乐街、永安巷,从东城门出。沿途有三个哨卡,但守军通常只是远远看一眼就放行。”老者的指尖在地图上移动,“出城后三里,有一处荒坡,粪车会在那里倾倒。你们在倾倒前跳车,往南走半里,有片乱葬岗。乱葬岗北侧第三棵老槐树下,有辆马车等你们。”

计划周密得令人心惊。显然,这条逃生的路线早已预备多年,就等这一天。

“谁安排的这一切?”言初忽然问。

老者抬眼看他,昏黄的灯光在那双混浊的眼里跳动:“沈太傅十五年前就安排好了。他说,总有一天,姜家的后人会需要一条生路。”

空气凝滞了一瞬。

以堇的喉咙发紧。十五年前——那是父亲死后不久。原来沈行书早就料到会有今天,早就布下了这条退路。

“前辈怎么称呼?”她轻声问。

“姓陈,叫我老陈头就行。”老者摆摆手,“你们歇着吧。丑时我来叫你们。”

他转身要走,言初忽然叫住他:“陈伯,江州城里,现在什么情况?”

老陈头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满城搜捕‘纵火匪徒’。官府悬赏一千两,要文庙纵火者的脑袋。另外……”他顿了顿,“一个时辰前,有一队人马进城,直接去了知府衙门。看装扮,不是本地官兵,像是……京城来的。”

言初瞳孔微缩:“多少人?什么打扮?”

“二十余人,全部黑衣黑马,腰佩制式横刀。为首的是个中年人,面白无须,说话尖声细气。”老陈头缓缓转身,眼神复杂,“如果老朽没看错,那是宫里的人。”

石室里一片死寂。

宫里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江州,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知道了。”言初的声音异常平静,“多谢陈伯。”

老陈头点点头,退出石室,暗门重新合拢。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言初在桌边坐下,示意众人围拢。他的脸色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眼神沉得如深潭。

“宫里来人了。”他缓缓开口,“不是来查纵火案,是来灭口的。”

扶柳握紧了剑柄:“殿下,我们——”

“按原计划出城。”言初打断他,“但路线要改。”他看向地图,指尖点着那个“乱葬岗”的位置,“这里不能去。宫里的人既然到了,城外必然也有埋伏。老槐树下的马车,很可能是个陷阱。”

“那怎么办?”小玉急问。

言初的目光在地图上逡巡,最后停在一处:“这里——落雁滩。江州城东十五里,有一处浅滩,水流平缓,可以涉水过江。过了江就是庐州地界,不属于江州管辖。”

“可粪车只到城东三里。”扶柳皱眉,“剩下的十二里路……”

“用腿走。”言初语气斩钉截铁,“出城后,我们不去乱葬岗,直接往东南方向,穿山过林,到落雁滩。虽然绕远,但安全。”

他看向以堇:“撑得住吗?”

以堇重重点头:“撑得住。”

“好。”言初卷起地图,“现在,抓紧时间休息。丑时出发。”

丑时的梆子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像敲在棉花上。

暗门悄无声息地开了。老陈头提着一盏风灯进来,灯光用黑布罩着,只漏出微弱的光晕。他身后跟着两个精瘦的汉子,都穿着粗布短打,面无表情。

“这两位是赶车的阿福、阿贵。”老陈头简单介绍,“粪车已经备好,停在巷口。你们分两批:殿下和这位姑娘第一批,这两位第二批。间隔半炷香。”

言初看向扶柳和小玉。两人会意,点点头。

“陈伯,”言初忽然开口,“我们走后,您也尽快离开江州。这里不安全了。”

老陈头咧了咧嘴,露出残缺的黄牙:“老朽在这铺子里住了四十年,哪儿也不去。你们快走吧,再晚天就亮了。”

没有更多话别。言初拉起以堇,跟着阿福出了暗门。扶柳和小玉留在石室,等下一批。

从当铺后门到巷口,只有短短十几丈,却走得步步惊心。街上寂静得可怕,连野狗的吠声都没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像踏在人心上。

巷口停着一辆粪车。车身破旧,两个木桶散发着刺鼻的气味。阿福走到车尾,在底板某处一按,一块木板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下面一个狭窄的空间——长约五尺,宽约三尺,勉强能容两人蜷缩。

“委屈了。”阿福低声道,“进去后别出声,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动。到了地方,我会敲三下车板。”

言初先钻进去,然后伸手拉以堇。空间狭小得令人窒息,两人不得不紧紧贴在一起。以堇能闻到言初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汗味,混合着粪车特有的恶臭,形成一种奇异的气味记忆。

木板合拢,黑暗吞噬了一切。

车动了。颠簸得很厉害,木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每一次颠簸,以堇都能感觉到身下夹层木板的颤抖,仿佛随时会散架。

她紧紧闭着眼,强迫自己不去想头顶就是两个装满了秽物的木桶。言初的手臂环着她,很稳,掌心传来的温度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撑。

不知过了多久,车忽然停了。

外面传来人声:“干什么的?”

“倒夜香的。”阿福的声音响起,带着讨好的笑,“军爷,您看这……”

“这么晚?”

“可不嘛,东街刘老爷家宴客,清理得晚了些。”阿福说着,似乎递了什么过去,“军爷辛苦,这点茶钱……”

有金属碰撞的轻响——是钱袋。然后是短暂的沉默。

“走吧走吧,臭死了。”守卫嫌恶的声音。

车又动了。

以堇松了口气,但言初的手臂却收紧了。他在她耳边用气声说:“别放松,还有两关。”

果然,车又停了两次。每次都是差不多的对答,阿福用钱开路,守卫草草检查就放行。但第三次时,情况有了变化。

“等等。”一个冷硬的声音响起,不同于前两次的守卫,“车上装的什么?”

“夜、夜香啊,军爷。”阿福的声音有点发紧。

“打开看看。”

“军爷,这……这太臭了,怕污了您的眼……”

“少废话,打开!”

脚步声靠近。以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觉到言初的身体绷紧了,他的手缓缓移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匕首。

木板外传来盖子被掀开的声音。恶臭瞬间浓烈了数倍,即使隔着夹层也几乎令人作呕。

“呕——真他娘的臭!”有人干呕,“行了行了,快滚!”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阿福连连道谢。

车再次启动。这一次,走了很久都没有再停。

以堇几乎要虚脱。冷汗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身上。恶臭和窒息感让她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晕过去时,车板被轻轻敲了三下。

到了。

木板滑开,新鲜的空气涌入。以堇贪婪地呼吸,却被言初捂住了嘴:“小声。”

他们爬出夹层。外面是一片荒坡,月光稀薄,勉强能看清周围。粪车停在一处土坑边,阿福正在解拴桶的绳子。

“往东南走,三里外有片林子。”阿福快速说道,“进了林子就安全了。快走!”

言初拉起以堇,头也不回地冲进黑暗。

荒坡上杂草丛生,乱石嶙峋。以堇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言初,裙摆被荆棘撕扯,小腿上划出一道道血痕。但她一声不吭,只是拼命地跑。

身后传来“哗啦”一声——是粪桶倾倒的声音。恶臭随风飘来,正好掩盖了他们的踪迹。

跑出约莫一里地,言初忽然停下,侧耳倾听。

“怎么了?”以堇喘着气问。

言初没说话,只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的脸色在月光下异常凝重。

片刻,以堇也听到了——马蹄声。不是一匹,是一群,正从他们来时的方向快速接近!

“追兵?”她声音发颤。

言初摇头:“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方向不对。”他眯起眼,“是往乱葬岗去的。”

果然,马蹄声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那个方向,正是老陈头原计划中,马车等候的位置。

如果他们没有改变路线,此刻恐怕已经落入陷阱。

以堇后背发凉。

“走。”言初拉起她,继续向前。

又跑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黑黝黝的林子。树林很密,月光几乎透不进去,里面漆黑一片。

言初在林子边缘停下,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却犹豫着没有点燃。

“不能点火。”以堇低声说,“会暴露。”

“嗯。”言初收起火折子,“跟我来,抓紧我的手。”

两人手拉手钻进林子。黑暗瞬间吞噬了他们。以堇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完全依赖言初的牵引。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树枝不时刮过脸颊和手臂,火辣辣地疼。

黑暗中,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锐。她听到夜枭的啼叫,听到远处溪流的水声,听到风吹过树梢的呜咽。还有……言初平稳的呼吸,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不知走了多久,言初忽然停下。

“歇一会儿。”他松开手,“他们应该追不上了。”

以堇瘫坐在地,浑身像散了架。汗水湿透了衣衫,夜风一吹,冷得直打哆嗦。言初在她身边坐下,递过水囊。

“喝一点。”

清水入喉,缓解了喉咙的灼痛。以堇靠着树干,望着头顶枝叶缝隙间漏下的点点星光,忽然有种不真实感——一天前,她还在文庙地宫里看着父亲的遗骸;现在,却在荒山野岭亡命奔逃。

“言初哥哥。”她轻声唤道。

“嗯?”

“你说……我们能成功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夜色,“把证据送到京城,揭穿那些人的真面目……”

言初沉默了很久。久到以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出乎意料的坦诚,也出乎意料的沉重。

“我从军七年,经历过大小三十余战。我知道战场上什么都有可能——可能以少胜多,可能全军覆没,可能功败垂成。”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朝堂比战场更复杂。有时候,真相不重要,证据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谁站在你这边,谁想让你死。”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做?”以堇问,“明知道可能失败,为什么还要冒着生命危险,去做一件可能毫无意义的事?”

言初转过头。黑暗中,以堇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因为如果不去做,就真的毫无意义了。”他说,“你父亲当年,难道不知道可能失败吗?他知道。但他还是去做了。赵阔前辈,难道不知道守着一个秘密可能引来杀身之祸吗?他知道。但他还是守了十六年。”

“有些事,不是看结果才去做的。是做了,才可能有结果。”

以堇怔怔听着。这些话,和之前言初说过的很像,但这一次,她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鼓舞,不是安慰,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清醒。

他知道前路艰险,知道可能失败,但还是决定走下去。

因为那是“该走的路”。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握紧了怀中的包裹,“就算失败,至少我们试过了。至少……对得起父亲,对得起赵前辈。”

言初似乎笑了笑。很轻的笑声,转瞬即逝。

“睡一会儿吧。”他说,“天亮前,我守夜。”

以堇确实累极了。她靠着树干,闭上眼睛。意识模糊前,她听到言初起身的窸窣声,听到他拔剑出鞘的轻响——他在周围布下简易的警戒线。

然后,是长久的寂静。

只有山风,和林涛。

以堇是被鸟鸣声吵醒的。

睁开眼时,天已蒙蒙亮。晨曦透过林梢洒下,在落叶铺成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林间弥漫着清晨特有的、带着草木清香的雾气。

言初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闭目养神。他的剑横在膝上,手还握着剑柄,保持着随时可以拔剑的姿势。晨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疲惫但依然坚毅的轮廓。

以堇轻轻起身,不想吵醒他。但就在她站起的瞬间,言初睁开了眼。

那双眼里没有丝毫睡意,清明得可怕。

“醒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扶柳和小玉应该快到了。我们约定的汇合点,就在前面那座山岗。”

他指向林子深处。透过林木缝隙,能看见一座不高的山丘,山顶有块突出的巨石,形如鹰嘴。

“去那里等他们?”

言初点头,却忽然神色一凝。他侧耳倾听,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不对。”他低声道,“太静了。”

以堇这才注意到——林子里确实太静了。刚才还有的鸟鸣声,不知何时全都停了。连风声都仿佛凝固了。整片林子死一般寂静,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言初缓缓拔剑,将以堇护在身后。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的林木、灌木、乱石。

“出来吧。”他忽然扬声说道,声音在林间回荡,“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沉默。

然后,从四面八方,影影绰绰地,出现了人影。

黑衣、黑巾蒙面,手持制式横刀。足足十二人,呈扇形包围过来。他们的步伐沉稳而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更可怕的是,他们出现得悄无声息,仿佛本来就是林子的一部分。

为首一人身形高大,即使蒙着面,也能看出那股剽悍之气。他的目光落在言初身上,又扫过以堇怀中的包裹。

“齐王殿下。”那人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把东西交出来,可以留你们全尸。”

言初笑了。那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冰冷:“这句话,昨天也有人说过。他现在应该已经凉透了。”

黑衣人头目眼神一厉:“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杀!”

十二人同时扑上!

刀光如雪,撕裂晨雾。

言初将以堇往身后一推:“找掩体,别出来!”话音未落,他已迎了上去。

剑光起。

没有华丽招式,只有最简单直接的刺、削、劈、撩。但每一剑都快、准、狠,直取要害。第一个冲上来的黑衣人,刀才举到一半,咽喉已被洞穿。

血花迸溅。

但黑衣人实在太多。言初虽勇,终究双拳难敌四手。他很快陷入围攻,刀光剑影将他团团围住。好几次,刀锋擦着他的身体划过,留下道道血痕。

以堇躲在树后,心跳如鼓。她看着言初在刀光中穿梭,看着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血染红了衣衫。她想冲出去帮忙,却知道自己只会成为累赘。

怎么办?怎么办?

她的目光落在怀中的包裹上。忽然,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脑海。

“住手!”她猛地站了出来,高举手中的包裹,“你们要的是这个吧?”

所有动作瞬间停止。

言初霍然回头:“云儿,你——”

“放他走。”以堇打断他,声音因紧张而发颤,却异常坚定,“我把东西给你们,你们放他走。”

黑衣人头目眯起眼:“小姑娘,你觉得你有资格谈条件?”

“没有。”以堇咬着嘴唇,“但你们杀了他,我立刻毁了这包裹——里面的东西是纸张,撕碎了,烧了,你们什么也得不到。”

她说着,作势要撕。

“等等!”黑衣人急道,“好,我答应你。把东西扔过来,我们放他走。”

“你先让他们退开。”以堇指着围住言初的黑衣人。

黑衣人头目犹豫了一下,挥了挥手。围攻言初的众人缓缓后撤,但依然保持着包围态势。

言初浑身是血,拄着剑喘息。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以堇,眼中是难以置信和焦急。

“云儿,不要——”

“言初哥哥,”以堇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却带着决绝,“你答应过我的,要活下去。所以……活下去。”

她将包裹用力向前一抛!

不是抛向黑衣人,而是抛向另一个方向——林子深处!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飞出的包裹吸引。就在这一瞬间,言初动了。

不是冲向包裹,而是冲向以堇。

他一把抱住她,就地一滚,滚进旁边的灌木丛。几乎同时,数支弩箭钉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

“追!”黑衣人头目怒吼。

但已经晚了。

言初抱着以堇,在灌木丛中疯狂奔逃。他的速度极快,即使带着一个人,依然快如猎豹。身后的追兵被茂密的灌木阻挡,一时竟追不上。

“包裹……”以堇在他怀里急道,“那是父亲——”

“是假的。”言初打断她,声音因奔跑而断断续续,“真的……在我怀里……昨夜……就调换了……”

以堇呆住。

原来他早就料到会有截杀,早就做了准备!

两人冲出灌木丛,前方是一条深涧。涧宽三丈有余,深不见底,只有一根枯木横跨两岸,算是独木桥。

言初毫不犹豫,踏上了枯木。

枯木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走到一半时,追兵已到涧边。

“放箭!”黑衣人头目厉喝。

箭如飞蝗。

言初将以堇护在身前,用自己的背脊挡住箭矢。她听到箭镞入肉的闷响,听到他压抑的闷哼,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浸透了自己的后背。

但他一步未停。

终于踏到对岸。言初反手一剑,斩断枯木。枯木坠入深涧,追兵被阻在彼岸。

“追!绕路追!”对岸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声。

言初拉着以堇,继续向前。他的脚步已经开始踉跄,血从背上不断涌出,在身后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言初哥哥,你——”

“别说话……快走……”他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前面……有山洞……”

又跑了约莫半里,果然看见一处山壁下的洞穴。洞口被藤蔓遮掩,十分隐蔽。

言初几乎是摔进洞里的。以堇扶住他,让他靠坐在洞壁。借着洞口透入的天光,她看清了他的伤——背上插着三支箭,深没入骨。其他的刀伤更是不计其数,有些深可见骨。

血,到处都是血。

以堇的手抖得厉害。她撕下裙摆,想为他止血,却不知从何下手。

“拔……拔箭……”言初喘息着说,“先拔箭……不然……血止不住……”

“我……我不敢……”以堇的眼泪夺眶而出。

“云儿……”言初抓住她的手,他的手冷得像冰,“听着……你必须敢……否则……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他艰难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金创药……拔了箭……洒上去……快……”

以堇咬着牙,接过瓷瓶。她看着言初背上那三支颤巍巍的箭羽,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用力一拔——

“呃!”言初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

血如泉涌。

以堇手忙脚乱地洒上金创药,又撕下更多布条包扎。但血还是止不住,很快浸透了布条。

“言初哥哥,你坚持住……”她哭着说,一边包扎一边哽咽,“你不能死……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的……”

言初的脸色苍白如纸。他靠在洞壁上,眼睛半闭着,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他的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傻丫头……”他轻声说,“我怎么会……死在这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眼睛,缓缓闭上了。

“言初哥哥!言初哥哥!”以堇摇晃着他,但他毫无反应。

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

探他的脉搏——跳动得又弱又乱。

以堇瘫坐在地,紧紧抱着他逐渐冰凉的身体,放声大哭。

洞外,晨光彻底照亮了山林。鸟鸣声重新响起,仿佛刚才的生死搏杀从未发生。

但洞内,只有一个少女抱着她重伤昏迷的护卫,在绝望中等待未知的命运。

而江州城的方向,浓烟已散。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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