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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州夜雨

繁花似锦流年长

老狼头带的路,确实不好走。

那不是路,是野兽踏出来的兽径。有些地段甚至要从悬崖上攀着藤蔓荡过去,或者贴着湿滑的岩壁侧身挪动。夜色浓得化不开,即使举着火把,能见度也不足三丈。

但老狼头走得如履平地。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在黑暗中像头真正的老狼,每一个落脚点都精准无比,每一次转向都毫不犹豫。他甚至不需要回头看,就知道身后的人有没有跟上。

“小子,左边有块松动的石头,别踩。”

“丫头,低头,前面有根横枝。”

他的提醒总是恰到好处,让四人避开了无数危险。言初跟在后面,越看越心惊——这种对地形的熟悉程度,已经超出了普通猎户的范畴。这个老狼头,不简单。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他们来到一处山洞。洞口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是个天然的石室,有滴水形成的小潭,还有前人留下的火塘和干柴。

“歇会儿。”老狼头放下背上的弓,“天亮前能出山。现在睡了那些兔崽子也追不上。”

大牛二牛赶紧生火。火光燃起,驱散了洞里的阴冷和黑暗。以堇扶着言初坐下,检查他的伤口——还好,没有崩裂。

老狼头从怀里掏出个酒葫芦,灌了一口,又扔给言初:“喝点,暖暖身子。”

言初接过,也灌了一口。酒很烈,呛得他咳嗽起来,但一股暖意顺着喉咙烧下去,确实舒服了些。

“老伯,”他擦擦嘴角,“您怎么会在这儿?”

老狼头盘腿坐下,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等你们啊。”

“等我们?”言初一愣。

“三天前,就有人在江州到庐州的各条路上撒网。”老狼头眯着眼,“官道上设卡,小道上埋伏,连山里的猎户都收到风声——看见一男一女,特别是男的受了伤的,报官有重赏。”

他的目光在言初身上扫过:“你这样子,瞒不过人。所以俺想,你们要是聪明,就不会走大路,也不会走那些明显的小路。那剩下的选择就不多了——白龙瀑这条线,是赵阔那老小子生前最得意的逃生路线,他肯定告诉过你。”

言初心中震动。这个老人,不仅知道赵阔,还知道赵阔和他的关系!

“您认识赵前辈?”

“何止认识。”老狼头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沧桑,“三十年前,俺们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后来他去了北疆,俺留在了江南。再后来……他瞎了,俺老了。”

他顿了顿:“半个月前,他托人给俺带信,说如果他死了,让俺在这条路上等着,替他接两个人——一个姓言的将军,一个姓姜的姑娘。”

以堇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赵阔……连死后的事都安排好了。

“赵前辈他……”她哽咽着问,“走的时候,痛苦吗?”

老狼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是个军人。军人最好的死法,就是死在战场上。他做到了。”

这话说得平淡,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悲壮。

火堆噼啪作响。洞外,山风呼啸。

良久,言初开口:“老伯,那些追兵……”

“宫里来的,领头那个叫刘瑾,司礼监的掌印太监。”老狼头淡淡道,“江太保养的狗,专门干脏活的。”

司礼监掌印太监!那可是内廷二十四衙门之首,权势滔天。江太保竟然能动用这种级别的人来追杀他们,可见此事牵扯有多大。

“刘瑾这次带了三十个好手,分成六队,撒在江州到庐州的每条路上。”老狼头继续说,“你们在山里遇到的只是其中一队。按他们的计划,天亮前会合,然后往南追。”

言初的脸色凝重起来。三十个好手,而且是有内廷背景的,战斗力绝非普通追兵可比。

“不过你们运气好。”老狼头咧嘴一笑,“刘瑾那老阉狗,养尊处优惯了,受不得山里的苦。他本人应该还在江州城坐镇,派出来追的都是手下。这些人虽然厉害,但没他亲自指挥,就是一盘散沙。”

他顿了顿,看向言初:“小子,你的伤还能撑多久?”

“到庐州没问题。”言初说。

“那就好。”老狼头点头,“到了庐州,找周延年。那小子虽然混账,但骨子里不坏。你救过他的命,他会帮你。”

他又灌了口酒:“不过记住,在庐州不能久留。刘瑾既然动了,就不会轻易罢手。他的下一张网,肯定撒在庐州。”

“那我们该去哪?”以堇问。

老狼头看着她,眼神复杂:“往东,去扬州。”

“扬州?”

“对。”老狼头说,“扬州知府陈恪,是已故陈皇后的胞弟,也是太子的舅舅。他和江太保是死对头。你们手上的证据,对陈恪来说,是把江太保扳倒的利器。他会保护你们。”

言初的眉头皱了起来。陈恪他听说过,确实是与江太保势同水火。但把这么重要的证据交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外戚……

“老伯和陈知府有交情?”他试探着问。

老狼头笑了,笑容里有些狡黠:“俺一个山里打猎的,哪认识什么知府大人。不过……陈恪身边有个师爷,姓杜,是俺的远房侄子。你们到了扬州,找杜师爷,报俺的名字,他会安排。”

原来如此。言初心中了然。这个老狼头,看似只是个山里猎户,实则人脉深广,连知府身边的师爷都是他的亲戚。江南这块地界,果然藏龙卧虎。

“多谢老伯指点。”言初郑重抱拳。

老狼头摆摆手:“别谢俺,谢赵阔。那老小子临死前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们这两个娃娃。”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看了看天色:“差不多了,走吧。天亮前出山,到了山脚有俺备的马车,送你们去庐州城。”

四人跟着起身。经过这一夜的跋涉和交谈,他们对这个神秘的老猎户,已经生出了由衷的信任和敬意。

出山洞,继续赶路。

接下来的路平缓了许多,显然已经接近山脚。天边开始泛白,林中的鸟鸣声渐渐密集起来。晨雾在山间流淌,像乳白色的河流。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终于出了山。

山脚下果然停着一辆马车。很普通的青篷马车,拉车的是一匹老马,车夫是个憨厚的汉子,看见老狼头,赶紧跳下车行礼。

“这是阿福,信得过。”老狼头简单介绍,“他会送你们到庐州城东的福来客栈。到了客栈,找掌柜的,就说‘老狼头让来的’,他会安排你们见周延年。”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给言初:“这里面是些散碎银子和铜钱,路上用。还有一封信,到了扬州交给杜师爷。”

言初接过布包,沉甸甸的,不止是钱的重量。

“老伯,大恩不言谢。”他深深一揖,“他日若能脱困,定当厚报。”

老狼头咧嘴笑了,拍拍他的肩:“好好活着,就是最好的报答。走吧,再晚城门就开了,盘查得严。”

言初和以堇上了马车。大牛二牛站在车旁,欲言又止。

“两个小子,”老狼头看向他们,“你们也回去吧。家里人该担心了。”

大牛忽然跪下:“将军,让俺们跟着您吧!俺们虽然没啥本事,但有力气,能打架,能干活!”

二牛也跟着跪下:“对啊将军,带上俺们吧!”

言初看着这两个质朴的年轻人,心中感动,但还是摇头:“不行。跟着我太危险,而且……你们的家人需要你们。”

他从怀中取出两锭银子——那是老狼头刚给的:“这个拿着,回去好好过日子。如果将来……如果将来天下太平了,我还没死,你们来京城找我,我请你们喝酒。”

大牛二牛还想说什么,老狼头喝道:“行了,别磨叽了!将军有大事要办,带着你们是累赘。赶紧滚回家去!”

两个年轻人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接过银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马车启动。言初掀开车帘,回头望去。

老狼头还站在山脚下,晨光中,那个佝偻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他朝马车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慢慢走进了山林,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以堇也看着那个方向,轻声说:“我们会再见到他吗?”

言初沉默了一会儿,说:“希望会。”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乱世如潮,人命如萍。今日一别,或许就是永诀。

马车在晨雾中前行,碾过碎石路,发出单调的声响。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刚刚经历的一切惊心动魄。

以堇靠在车壁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看着对面闭目养神的言初,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晨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睡一会儿吧。”言初忽然开口,眼睛没睁开,“到庐州还要两个时辰。”

以堇摇摇头:“我不困。你的伤……真的不要紧吗?”

“死不了。”言初淡淡道,“比这重的伤,我也受过。”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以堇知道那背后的凶险。她想起昨夜他背上的伤口,想起那些深可见骨的刀伤,想起他咬牙攀爬栈道的样子。

这个人,究竟经历过多少生死?

“言初哥哥,”她轻声问,“三年前那场仗……是怎么回事?”

言初的眼睛睁开了。他看着车顶,眼神悠远,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元圣八年,北狄犯边,连破三城。”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朝廷派我爹挂帅,我随军。那是我第一次上战场,十六岁。”

“战事很顺利。三个月,我们收复了所有失地,把狄人赶回了草原。但就在准备班师回朝时,出事了。”

他顿了顿:“军中有人通敌。我们的行军路线、粮草储备、兵力部署,全被泄露给了狄人。狄人设伏,我军中计,伤亡惨重。我爹……为了救我,中箭落马,被狄人乱刀砍死。”

以堇的心揪紧了。她想象着那个画面:十六岁的少年,眼睁睁看着父亲死在面前……

“后来呢?”她颤声问。

“后来我接替我爹,带着残兵突围。”言初的声音依然平静,“三千人出去,八百人回来。朝廷追责,说我爹指挥失误,说我临阵脱逃。江太保一党趁机发难,要夺我兵权,治我死罪。”

“是陛下保了我。”他继续说,“陛下说,我年纪尚小,又是功臣之后,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削去所有军职,收回兵权,圈禁在京。”

圈禁。以堇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软禁。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将军,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成了笼中鸟。

“那……通敌的人查出来了吗?”她问。

言初笑了,笑容冰冷:“查?怎么查?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已经战死的偏将。死人不会说话,正好顶罪。”

以堇明白了。又是一场阴谋,又是一次陷害。和父亲当年的遭遇,何其相似!

“所以你才会帮我。”她轻声说,“因为你知道被冤枉的滋味。”

言初没有回答,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马车颠簸着。晨光越来越亮,雾气渐渐散去。远处,庐州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新的战场,就要到了。

庐州城比江州繁华得多。

城墙高耸,城门洞开,进出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守城的士兵懒洋洋地靠在墙边,对进出的人只是随意扫两眼,并不严查——显然,追兵的手还没伸到这里。

马车在城东的福来客栈前停下。这是家很普通的客栈,三间门脸,二楼是客房,一楼是饭堂。门楣上挂着的匾额已经斑驳,“福来客栈”四个字都快看不清了。

言初和以堇下了车。阿福朝他们点点头,赶着马车走了,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两人走进客栈。堂内客人不多,几个行商模样的人正在吃饭,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盹。

言初走到柜台前,敲了敲台面。

掌柜的惊醒,揉了揉眼睛:“客官住店?”

“老狼头让来的。”言初压低声音说。

掌柜的瞬间清醒了。他仔细打量言初,又看了看以堇,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两位跟我来。”他走出柜台,引着二人往后院走。

后院比前堂安静得多,只有几间厢房和一个马厩。掌柜的打开最里面那间厢房的门:“两位先歇着,我去禀报。”

他转身要走,言初叫住他:“等等。我们有两个同伴,一男一女,大概比我们晚一天到。如果他们也来客栈,麻烦掌柜的通知一声。”

掌柜的点头:“晓得了。”

门关上,厢房里只剩下言初和以堇。房间不大,但很干净,床铺桌椅齐全,桌上还摆着茶壶茶杯。

以堇倒了杯茶,递给言初。言初接过,却没有喝,只是握着茶杯,若有所思。

“你在担心扶柳和小玉?”以堇问。

言初点头:“他们比我们晚出城,路上还可能遇到追兵。如果顺利,今天应该能到。如果不顺利……”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以堇的心也沉了下去。这一路走来,她已经把扶柳和小玉当成了可以托付生死的同伴。如果他们出事……

“他们会没事的。”她像是在安慰言初,也像是在安慰自己,“扶柳武功高强,小玉机灵,一定能脱险。”

言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言初坐在桌边调息,以堇则检查着怀中的证据——油布包裹得很严实,里面的账册虽然被血浸透了一角,但字迹还能辨认。她小心地一页页翻看,越看越心惊。

账目之详细,证据之确凿,简直触目惊心。从元圣元年到六年,北疆军饷被贪墨的总额高达一百八十万两!牵扯的官员从边关小吏到户部侍郎,甚至包括两位皇子。而所有这些钱,最终都流进了以江太保为首的贪腐集团的口袋。

更可怕的是,账册后面附着的几份血书——那是几个北疆老兵的遗书,控诉军饷被克扣导致他们缺衣少食,控诉上级为了掩盖贪墨而故意派他们去送死。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以堇的手在发抖。她想起赵阔,想起那些战死沙场的士兵,想起父亲在地宫里孤零零地死去。这么多条人命,这么多冤屈,就为了这一百八十万两银子!

“畜生。”她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

言初睁开眼,看着她手中的账册:“看到了?”

以堇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们怎么敢……怎么敢!”

“因为他们觉得,士兵的命不值钱,百姓的命不值钱,忠臣的命也不值钱。”言初的声音很冷,“在他们眼里,只有钱和权值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马厩里的马偶尔打个响鼻。

“所以我们必须赢。”他说,“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让这些人知道——有些东西,比钱和权更重。比如公道,比如天理,比如……人命。”

以堇擦干眼泪,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言初瞬间拔剑,将以堇护在身后。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掌柜的,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四十岁,穿着常服,相貌普通,但眼神锐利。他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言初身上,然后,眼圈忽然红了。

“将军……”他扑通一声跪下,“末将周延年,参见将军!”

言初连忙上前扶他:“延年,起来,快起来!”

周延年却不肯起,只是抬头看着言初,声音哽咽:“三年了……末将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将军了……”

这个在庐州说一不二的知府大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言初的眼睛也有些发红。他用力将周延年扶起:“好了,别让下人看笑话。”

周延年这才起身,擦了把脸,转向掌柜的:“老吴,去准备酒菜,再把东厢房收拾出来,要最好的被褥。另外,让所有人都出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后院。”

“是。”掌柜的躬身退下。

周延年这才仔细打量言初,当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身上的血迹时,脸色变了:“将军,您受伤了?谁干的?末将去宰了他!”

“说来话长。”言初摆摆手,指了指以堇,“这位是姜姑娘,姜凌峰姜大人的女儿。”

周延年一怔,随即肃然起敬,抱拳行礼:“原来是姜小姐。姜大人的事,末将略有耳闻。忠良蒙冤,天理难容。”

以堇还礼:“周大人客气了。”

三人落座。周延年给言初倒了杯茶,又亲自检查了他的伤势,脸色越来越沉。

“箭伤,刀伤,还有内伤。”他沉声道,“将军,您这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啊。”

言初苦笑:“差不多。延年,我长话短说。我们手上有一份证据,能证明当年北疆军饷贪墨案的真相,也能证明姜大人和斐大人是被冤枉的。但现在,江太保的人正在追杀我们,要毁掉证据,灭我们的口。”

周延年的眼神瞬间凌厉起来:“江太保?那个老阉狗?”

“是他。”言初点头,“追杀我们的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江太保的心腹。”

周延年倒吸一口凉气。司礼监掌印太监,那可是内廷第一人。江太保竟然能动用这种力量,可见此事牵扯有多大。

“将军需要末将做什么?”他问得直接。

言初看着他:“第一,帮我们治伤,补充给养。第二,安排我们安全离开庐州,去扬州。第三……如果可能,帮我打听两个人的下落——我的侍卫扶柳和丫鬟小玉,他们应该也在来庐州的路上。”

周延年毫不犹豫:“包在末将身上。治伤的事,末将马上请庐州最好的大夫来。给养更简单,要什么有什么。至于离开庐州……”他沉吟片刻,“走水路。庐州到扬州有运河,坐船比陆路安全,也快。末将安排一条官船,挂庐州府的旗,没人敢查。”

“至于打听消息,”他继续说,“末将在各条路上都有眼线,这就派人去查。只要您那两位同伴进了庐州地界,末将一定能找到。”

言初松了口气。有周延年帮忙,事情就好办多了。

“延年,谢了。”他郑重道。

周延年摇头:“将军说这话就是打末将的脸。当年要不是将军,末将早就死在北狄人的刀下了。这条命是将军给的,现在能为将军做点事,是末将的荣幸。”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色:“而且,江太保那老阉狗,末将早就想宰了他了!三年前那场仗,要不是他在背后搞鬼,将军怎么会……老将军怎么会……”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握紧了拳头。

言初拍拍他的肩:“会有那一天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掌柜的声音:“大人,大夫请来了。”

“进来。”

进来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背着药箱。周延年介绍:“这是庐州名医孙先生,医术高明,嘴也严。”

孙先生给言初诊脉、检查伤口,眉头越皱越紧。

“箭伤伤及肺腑,刀伤深可见骨,失血过多,还有内伤。”他一边写药方一边说,“这位公子能撑到现在,真是命大。不过……”

他顿了顿:“伤口有发炎的迹象,而且公子的脉象很乱,像是中了毒。”

“中毒?”以堇惊呼。

孙先生点头:“是一种慢性毒,毒性不烈,但会慢慢侵蚀五脏六腑。中毒应该有一段时间了,大概……半个月左右。”

半个月!那正好是他们从江州出发的时间。

言初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想起来了——在地宫里,那支射中他的弩箭。箭头上,似乎淬了什么。

“能解吗?”周延年急问。

孙先生沉吟:“能解,但需要几味特殊的药材,庐州没有,得去扬州找。而且解毒过程很痛苦,需要配合金针渡穴,稍有不慎就会伤及心脉。”

他看向言初:“公子,您现在的身体状况,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最好先养伤,等伤势稳定了再解毒。”

言初点头:“有劳先生了。”

孙先生开了药方,又详细交代了注意事项,这才告辞。周延年亲自送他出去,吩咐手下按方抓药。

房间里又只剩下言初和以堇。

“中毒……”以堇的声音发颤,“他们竟然用毒……”

言初倒是很平静:“很正常。杀人灭口,当然要用最稳妥的办法。”

他看向以堇:“别担心,死不了。孙先生不是说了吗,能解。”

以堇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一路,言初为了保护她,受了多少伤,吃了多少苦,现在竟然还中了毒!而她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他受苦。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都是因为我……”

“傻丫头。”言初笑了,笑容很淡,但很温柔,“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而且,能保护你,我很高兴。”

以堇怔住了。她看着言初,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个人,是认真的。他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承诺,而是真的,心甘情愿地为她做这一切。

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融化了。

敲门声打破了沉默。周延年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下人,端着酒菜。

“将军,姜小姐,先吃饭。”周延年说,“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吃完饭好好休息。其他事,交给末将。”

很丰盛的一桌菜,但言初和以堇都没什么胃口。简单吃了几口,周延年就带他们去了东厢房。

东厢房果然是最好的房间,宽敞明亮,被褥都是新的。周延年还特意安排了两个丫鬟服侍,但被言初婉拒了——现在这种时候,越少人知道他们的存在越好。

周延年也不坚持,只是说:“那将军好好休息。末将去安排船只和打听消息,有消息马上来报。”

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言初和以堇。两人对坐着,一时无言。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酉时了。

“你睡床,我睡地上。”言初说。

以堇摇头:“不行,你有伤,你睡床。”

“我是男人,怎么能让你睡地上?”

“我是大夫,”以堇坚持,“病人要听大夫的。”

言初看着她倔强的眼神,忽然笑了:“那这样,床很大,我们各睡一边,中间用被子隔开。这样总行了吧?”

以堇的脸红了红,但想想也只能这样,点点头。

夜色渐深。

两人躺在床上,中间果然用被子隔了一道“楚河汉界”。但床就这么大,还是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

以堇睡不着。她听着言初平稳的呼吸声,想着这一路走来的一切,想着父亲,想着赵阔,想着扶柳和小玉,想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

“言初哥哥,”她轻声唤道,“你睡了吗?”

“没。”

“你在想什么?”

言初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想,到了扬州之后的事。”

“你担心陈知府不帮我们?”

“不完全是。”言初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很清晰,“我在想,这份证据交上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顿了顿:“江太保在朝中经营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就算证据确凿,要扳倒他,也绝非易事。而且……陛下会怎么做?”

以堇的心沉了下去。是啊,皇帝会怎么做?是秉公执法,还是……为了朝局稳定,压下这件事?

“那我们还做吗?”她问。

“做。”言初毫不犹豫,“一定要做。不是为了结果,是为了……对得起死去的人,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以堇的方向:“云儿,你记住——这世上的事,不是因为有希望才去做,而是去做了,才有希望。”

以堇在黑暗中点头,虽然知道他看不见。

“我记住了。”她说,“我们一起做。”

窗外,忽然下起了雨。

雨点敲打着窗棂,淅淅沥沥,像谁的眼泪。

庐州的夜雨,就这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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