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的幽深远超想象。
月光在这里被层层叠叠的竹叶切割得支离破碎,落在地上只剩斑驳的光点。脚下没有路,只有年复一年堆积的竹叶,踩上去松软无声,却也让行走变得格外费力——每一步都可能踩到落叶下隐藏的坑洼或断竹。
那点灯火始终在前方,看似不远,却总也走不到近前。
“不对劲。”扶柳忽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我们已经走了至少一炷香的时间,按距离早该到了。可那灯火……还在同样的位置。”
言初眯起眼睛。确实,无论他们如何移动,那点灯火始终在竹林深处,距离感没有丝毫变化。就像……就像海市蜃楼,你追,它就退。
“是阵法。”他缓缓开口,指尖拂过身旁一根粗壮的竹子。竹身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刻痕在月光下隐约可见——那是一个极小的八卦方位符号。
“奇门遁甲?”扶柳脸色一变,“赵阔一个退伍老兵,怎么会懂这个?”
“如果只是普通的老兵,就不会有北疆死士追杀我们了。”言初的视线在竹林中逡巡,“他在防着什么——或者说,在等什么。”
以堇环顾四周。竹林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寂,风吹过时,千万片竹叶摩挲的沙沙声连成一片,像无数人在低声絮语。那点灯火在竹叶缝隙间明明灭灭,仿佛一只诡谲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闯入者。
“那怎么办?”小玉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们总不能困在这里。”
言初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似乎在倾听什么。片刻后,他睁开眼,指向左前方:“往这边走。记住,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跟着我走直线。脚步要轻,呼吸要缓——这阵法会放大声音和气息。”
四人重新上路。这一次,言初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仿佛脚下不是松软的竹叶,而是坚实的石板。以堇紧跟在他身后,学着他的样子,控制呼吸,放轻脚步。
奇怪的事发生了。
当他们开始有意识地控制自己时,竹林似乎“活”了过来。竹子在移动——不是物理上的移动,而是视觉上的错位。明明刚才还在左边的竹子,转眼间到了右边;明明前方是空地,走近了却发现是密不透风的竹墙。
更诡异的是声音。
那些竹叶摩挲的沙沙声,开始有了节奏。起初是简单的重复,渐渐地,变成了某种旋律——苍凉、古朴,像是边关的羌笛,又像是战场上号角的余音。以堇甚至从中听出了马蹄声、刀剑碰撞声、还有士兵冲锋时的呐喊。
“别听。”言初的声音如冰水般浇醒了她,“那是阵法的幻音,听久了会乱心神。”
以堇咬牙,强迫自己专注于言初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在月光下勾勒出坚毅的线条。看着那个背影,那些幻音似乎真的远去了。
又走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前方的竹林忽然稀疏起来。月光毫无遮挡地洒下,照亮了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是一座茅屋。
茅屋很简陋,三间正屋,一间偏厦,围着竹篱笆的院子。院子里没有寻常农家该有的鸡舍菜畦,只有……一座坟。
青石垒砌的坟冢,没有墓碑,只在坟前立着一块光滑的石头。石头上放着一盏油灯——正是他们在竹林外看到的那点灯火。灯焰在夜风中摇曳,却奇异地不曾熄灭。
而茅屋的门前,坐着一个老人。
他背对月光而坐,身影佝偻如虾。头发全白,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膝盖上盖着一条破旧的毛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闭着的,眼窝深陷,眼皮上有两道狰狞的伤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
盲的。
但就在言初他们踏入空地的瞬间,老人的头转了过来。
不是听到声音后试探性地转头,而是精准地、径直地“看”向了言初所在的方向。那双紧闭的、有着狰狞疤痕的眼睛,仿佛能穿透黑暗,穿透皮肉,直接看到人的灵魂。
“十六年了。”
老人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姜将军的女儿,终于来了。”
以堇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却被言初轻轻拦在身后。言初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老人身上,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赵阔前辈?”他开口,语气恭敬却不卑微。
老人咧开嘴,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齐王殿下亲自护送,姜将军在天之灵,也该瞑目了。”他顿了顿,那双“看”向言初的盲眼似乎眯了眯,“不过殿下身上有血味——新鲜的血。看来这一路,不太平啊。”
言初神色不变:“前辈耳目之灵,令人佩服。”
“瞎子的耳朵,总比明眼人灵些。”赵阔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关节发出嘎吱的声响,像是多年未上油的机器。但他站得很稳,佝偻的背脊里依然能看出军人的挺拔。
他转向以堇的方向,伸出枯瘦如柴的手:“孩子,过来,让老夫‘看看’你。”
以堇犹豫了一下,看向言初。言初微微点头。
她走到赵阔面前。老人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顿片刻,然后轻轻落在她的脸上。那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带着山间夜露的凉意。他沿着她的额头、眉骨、鼻梁、脸颊,一点点“摸”下去,动作缓慢而仔细。
“像……真像……”老人的声音忽然哽咽了,“这眉眼,像沉鱼小姐。这鼻梁,这下巴……是姜将军的骨相。”
他的指尖在以堇的眼角停顿:“哭过?为谁哭?”
“为我爹娘。”以堇轻声说。
赵阔的手颤抖了一下。良久,他收回手,长长叹了口气:“该哭,该哭啊……十六年了,终于有人为他们哭了。”
他转身,摸索着推开茅屋的门:“进来吧。夜深露重,屋里说话。”
茅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简陋。一桌一椅一床,墙上挂着几张兽皮,墙角堆着些干粮和草药。唯一显眼的,是正对门的那面墙——墙上挂着一柄刀。
刀鞘是普通的牛皮,已经磨损得露出底色。但刀柄是上好的乌木,缠着褪色的红绳。刀鞘口处,隐约能看到刀身的寒光。
赵阔摸索到桌边坐下,指了指旁边的竹凳:“坐。地方小,委屈殿下了。”
言初示意以堇坐下,自己却站在她身侧,保持着随时可以拔剑的姿态。扶柳和小玉守在门口,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竹林。
“前辈知道我父亲的事?”以堇迫不及待地问。
赵阔没有直接回答。他摸索着从桌下取出一个陶罐,又拿出几个粗瓷碗,倒了四碗水:“山泉水,干净。喝吧。”
水很凉,带着竹根的清甜。以堇喝了一口,焦灼的心绪似乎平静了些。
“姜凌峰……”赵阔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块坚硬的干粮,“元圣二年的状元,元圣四年的枢密使,元圣六年的阶下囚——史书上是这么写的,对吧?”
他的盲眼“看”向言初的方向:“但史书没写的是,元圣元年,北疆朔风营第七队,来了个新兵。十八岁,白白净净,像个书生,却能在三天内记住整座老龙岭的地形,能在雪地里趴两天两夜不动,能一箭射穿三百步外的狼眼。”
“那是我父亲?”以堇屏住呼吸。
“是他。”赵阔的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那时候我是第七队的队正。上头说,来个京城贵公子,让我照看着点。我心想,又是一个来镀金的纨绔,混个军功好回去升官。”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错了。那小子……是个真正的军人。他不怕死,不怕苦,不怕冷。他唯一怕的,是看着身边的兄弟白白送死。”
“元圣二年春,北狄犯边。我们第七队奉命侦查。中了埋伏,被困在山谷里三天三夜。粮尽了,箭尽了,十九个人,死了七个,剩下的也个个带伤。”
老人端起碗,手微微发抖,水洒出来一些:“第四天夜里,那小子来找我。他说:‘队正,我有办法,但需要你配合。’我问什么办法,他说:‘我去当诱饵,引开狄人主力,你带兄弟们从西侧断崖下去——那里有条兽径,我探查过,能走人。’”
“我骂他疯了。断崖下面是鬼哭涧,那地方邪性,有去无回。他说:‘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赵阔的盲眼望向虚空,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夜晚:“那天夜里,他真的去了。一个人,一把刀,往狄人营地闯。狄人以为我们全军出击,主力都追他去了。我带着剩下的兄弟,从断崖下去……真的找到了那条兽径。”
“后来呢?”以堇的声音发紧。
“后来……”赵阔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哭,又像是笑,“后来我们在鬼哭涧的石梁上,找到了他。他浑身是血,左肩中了一箭,右腿被砍了一刀,但还活着。他一个人,拖住了狄人半个时辰。”
“那是我第一次走鬼哭涧。也是最后一次。”老人摸了摸自己脸上的伤疤,“这眼睛,就是在那次瞎的。狄人的流矢,淬了毒。姜将军……那时候他还不是将军,只是个新兵……他背着我,走过了那道石梁。三十丈,他一步没停。”
茅屋里一片寂静。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如鬼魅。
“所以后来他回京科举,一举中了状元,我一点都不惊讶。”赵阔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样的人,做什么都能成。但我没想到……他真的会再回来。”
“再回来?”言初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赵阔的盲眼“看”向他:“元圣五年秋,姜将军——那时候已经是枢密使了——秘密来了北疆。不是巡查,是暗访。他在我这儿住了三天,问了我很多事:北疆的驻军分布、粮草调度、将领背景……还有,江太保的门生故旧在北疆的势力。”
以堇的心猛地一跳。她想起了木匣中那些记录——父亲对北疆军饷迟发的怀疑,对边军调动异常的警觉。
“他查到了什么?”言初问。
赵阔沉默了很久。久到以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他查到,北疆每年应有军饷一百二十万两,实际到手的,不到八十万。剩下的四十万,有三成被各级将领层层盘剥,有七成……流进了京城某些大人的口袋。”
“他还查到,元圣四年到五年,北狄有三次大规模的犯边,每次我们的布防都像是被提前泄露了。三次,朔风营死了两百多个兄弟。”
老人的手紧紧攥住桌沿,指节发白:“他走的时候,给了我一个令牌——就是你怀里的那块。他说:‘老赵,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会有人拿着这个令牌来找你。到时候,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那个人。’”
“我问他会出什么事。他说……”赵阔的声音哽住了,“他说:‘我要做一件可能会掉脑袋的事。但如果成了,能救成千上万的边军兄弟;如果不成……至少,我能清清白白地死。’”
以堇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仿佛看到了那个夜晚,父亲将令牌交给这个瞎眼的老兵,然后转身走向不可知的命运。他早就知道可能会死,但他还是去了。
“后来呢?”她的声音嘶哑。
“后来,京城就传来了消息。斐然被弹劾,姜将军力辩,被扣上结党的罪名,贬为庶民。”赵阔的盲眼里流不出泪,但那嘶哑的声音比任何哭泣都更悲凉,“我知道,他失败了。那些蛀虫……那些喝兵血、卖情报、害死无数兄弟的蛀虫……赢了。”
茅屋再次陷入死寂。
良久,言初开口:“前辈,当年我父亲……沈太傅,也曾暗中调查此案。但阻力太大,很多线索都断了。您手中,是否还有更具体的证据?比如账目、名单、往来书信?”
赵阔缓缓摇头:“我只是个队正,能接触到的东西有限。姜将军当年查到的核心证据,应该在他自己手里。但他被贬得太突然,很多东西……可能来不及转移。”
他顿了顿,忽然“看”向以堇:“不过,他留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他的后人拿着令牌来,就告诉她:‘真相在老地方。’”
“老地方?”以堇茫然,“哪里是老地方?”
“他没说。”赵阔摇头,“但我猜……可能是你们姜家在江州的祖宅,或者是他和沉鱼小姐成亲的地方,又或者是……他在北疆时,某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地方。”
线索似乎又断了。以堇感到一阵无力。
但就在这时,赵阔忽然侧耳,像是听到了什么。他脸上的肌肉绷紧了,那双盲眼“看”向门外竹林的方向。
“有人来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不止一个。脚步很轻,是练家子。距离……不到五十丈。”
言初瞬间拔剑:“扶柳!”
“在!”扶柳已经闪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看去。片刻后,他的脸色变了:“殿下,竹林里有动静。至少……七个人。呈包围态势。”
小玉也凑到另一个窗口,倒抽一口冷气:“他们手里有弩!”
言初看向赵阔:“前辈,这里可有后路?”
赵阔缓缓站起身,摸索着走向墙边那柄刀:“后门出去,有一条小径直通后山。但那条路……更险。”
“总比坐以待毙强。”言初当机立断,“扶柳,你带前辈和以堇先走。小玉,你护着他们。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赵阔已经拔出了墙上那柄刀。
刀身出鞘的瞬间,寒光凛冽。那是一柄标准的北疆战刀,刀身略带弧度,刃口处有细密的雪花纹——是千锤百炼的好刀。刀柄的红绳已经褪成暗褐色,那是浸透了血又干涸的颜色。
“殿下,”赵阔横刀在手,那双盲眼“看”向言初,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这是朔风营的地盘。要保护姜将军的女儿,也该是我这个老兵先上。”
他转向以堇的方向,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温和:“孩子,从后门走。沿着小径一直往上,到山顶有一处山洞,洞里备了干粮和水。在那里等天亮——如果天亮我们还没来,就自己想办法出山。”
“前辈——”以堇急道。
“听话。”赵阔打断她,“你爹当年救了我一命,现在,该我还了。”
言初深深看了赵阔一眼,没有再坚持。他拉过以堇:“走!”
后门推开,是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径。扶柳打头,小玉护着以堇在中间,言初殿后。他们刚踏出后门,就听到前院传来破门声——
“砰!”
竹篱笆被踹开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然后是赵阔嘶哑的、却中气十足的战吼:
“朔风营第七队,赵阔在此!哪个孙子敢进来,先问过老子的刀!”
#三、竹海伏杀
小径陡峭得近乎垂直。
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山体自然形成的裂隙。两侧是湿滑的岩壁,脚下是松动的碎石,每一步都可能失足滑落。更糟的是,这条路完全没有遮掩——如果追兵从下方射箭,他们就是活靶子。
“快!”扶柳在前面低喝,他已经拔剑在手,随时准备格挡可能飞来的箭矢。
以堇咬牙往上爬。她的手指抠进岩缝,指甲很快崩裂,鲜血混着泥土,火辣辣地疼。但她不敢停,身后的厮杀声越来越近,刀剑碰撞的锐响、怒吼、惨叫……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她心上。
赵阔在为他们争取时间。用命。
爬到一半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茅屋前的空地上,人影交错。赵阔那佝偻的身影在七八个黑衣人的围攻中,却异常灵活。他的刀法没有任何花哨,就是最简单的劈、砍、撩、刺——但每一刀都精准狠辣,专攻要害。那是战场上用无数条人命淬炼出来的杀人技。
一个黑衣人惨叫倒地,脖颈喷出血雾。但另一个黑衣人趁机一刀砍在赵阔背上!
“前辈!”以堇失声惊呼。
赵阔踉跄了一步,却反手一刀,将那人的手臂齐肩砍断。鲜血溅了他满头满脸,在月光下宛如恶鬼。
“走!”言初在她耳边低喝,几乎是推着她往上爬,“别回头!别辜负他!”
以堇咬破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她强迫自己转头,继续向上爬。眼泪混着汗水流进嘴里,又咸又苦。
终于,他们爬到了山顶。
说是山顶,其实是一处稍微平坦些的岩台。岩台后侧,果然有一个山洞——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进入,但里面似乎别有洞天。
扶柳率先钻进去探查,片刻后探出头来:“安全!里面有干粮和水,还有……一些兵器。”
众人鱼贯而入。山洞比想象中深,越往里走越宽敞,最深处竟有一个天然的石室。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油灯、火折子,还有几个陶罐。墙角堆着些麻袋,摸上去是粮食和肉干。
最引人注目的是另一面墙——墙上挂着刀、剑、弓、弩,还有几件皮甲。虽然陈旧,但保养得很好。
“这是赵前辈准备的避难所。”言初扫视一圈,脸色凝重,“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以堇瘫坐在石凳上,浑身脱力。小玉赶紧翻出金创药和绷带,为她处理手上的伤口。扶柳则守在洞口,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厮杀声不知何时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比厮杀声更让人心悸。
言初走到洞口,侧耳倾听。山风吹过竹林,带来竹叶的沙沙声,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我下去看看。”他说。
“殿下不可!”扶柳急道,“万一有埋伏——”
“赵阔生死未卜,我必须知道。”言初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们留在这里,锁好洞口。除非听到我的暗号,否则谁来也别开。”
他看向以堇,眼神复杂:“保护好木匣。那可能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
以堇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点头,用力地、重重地点头。
言初转身,消失在洞外的夜色中。
时间在焦虑中缓慢流淌。
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以堇坐在石凳上,紧紧抱着怀中的木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小玉在一旁默默准备着干粮和水,扶柳则像个雕塑般守在洞口,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洞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而且脚步声很乱,有重有轻,还有拖行的声音。
扶柳瞬间拔剑,小玉也握紧了匕首。以堇站起身,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脚步声在洞口停下。
然后,是言初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开门。”
扶柳谨慎地推开堵在洞口的石块。月光泄入,照亮了洞外的景象——
言初站在那里,浑身浴血,但都是别人的血。他肩上扛着一个人。
赵阔。
老人还活着,但 barely(勉强)。他的背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腰。血已经浸透了他的粗布衣衫,在月光下凝成暗红色的硬块。他的脸上也有几道伤口,最重的一道在额头,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但他的手,还紧紧握着那柄刀。
“快,抬进去。”言初的声音嘶哑。
扶柳和小玉赶紧帮忙,将赵阔抬进山洞,平放在石桌上。言初迅速检查伤口,脸色越来越沉。
“伤太重了。”他看向以堇,眼中是不忍的痛色,“失血太多,而且……刀上有毒。”
以堇冲到石桌边。赵阔的眼睛依然紧闭着,但眼睫在微微颤动。他的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前辈……”她的声音哽咽。
赵阔的眼皮动了动,竟然缓缓睁开了。那双盲眼在油灯的光线下,空洞得可怕,却又仿佛能看透一切。
“孩……子……”他的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我在!我在这里!”以堇抓住他冰凉的手。
“令牌……还在吗?”
“在!在的!”以堇急忙从怀中取出玄铁令牌,放在他手心。
赵阔的手指摩挲着令牌上的纹路,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丝笑容:“好……好……你爹……没白疼你……”
他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言初急道:“前辈,别说话,保存体力——”
“没……时间了……”赵阔打断他,盲眼“看”向以堇的方向,“孩子……听我说……你爹说的‘老地方’……是……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以堇不得不俯下身,耳朵几乎贴到他唇边。
赵阔用尽最后力气,吐出几个字:
**“江州……文庙……地宫……”**
话音落,他的手垂了下去。
令牌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以堇呆呆地看着他,看着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盲眼,看着那张凝固着最后笑容的脸。山洞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油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良久,言初伸手,轻轻合上赵阔的眼睛。
“前辈走好。”他低声说,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肃穆,“您守护的秘密,我们会继续守护。您流的血,我们会讨回来。”
他捡起地上的令牌,郑重地放回以堇手中。
“江州文庙地宫……”言初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锐光一闪,“原来在那里。”
他转向扶柳和小玉:“收拾东西,立刻下山。追兵虽然退了,但很快就会卷土重来。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找到地宫。”
以堇最后看了赵阔一眼,将他的样子刻进心里——这个为她父亲守了十六年秘密、最后为她战死的老兵。
她擦干眼泪,握紧令牌。
前路依然凶险,但这一次,她不再害怕。
因为有些人,即使死去,也会化作路标,指引后来者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