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在脚下蜿蜒,像一条被月光洗白的巨蟒,盘绕在沉睡的群山中。
以堇不知道自己已经跑了多久。呼吸灼痛着喉咙,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山间夜露的冷冽和草木腐烂的微腥。小玉的手紧紧抓着她,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但正是这份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扶柳在前方引路,身影在树影间时隐时现。他选择的路线极其刁钻,时而攀上陡峭的岩壁,时而钻入密不透风的灌木丛。有好几次,以堇以为前方已无路,扶柳却能找到一条被藤蔓掩盖的兽径。
“歇……歇一会儿……”小玉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
扶柳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月光从树冠的缝隙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片刻,他摇摇头:“不行。追兵分了三路,西侧那一路离我们不到半里。再走二里,有个山洞,到那儿才能歇。”
“言初哥哥他……”以堇回头望去,来路淹没在黑暗的丛林里,只有远处山脚下,那间小屋的火光还在燃烧,像大地上一道流血的伤口。
“殿下会追上来的。”扶柳的语气斩钉截铁,但以堇听出了其中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答应过你,就一定会做到。”
他们继续前行。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山路忽然一转,眼前豁然开朗——他们来到了一处悬崖边的平台。平台不大,约莫三丈见方,背靠岩壁,前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月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将平台照得亮如白昼。
也正是在这样的月光下,以堇看到了岩壁上那个不起眼的洞口。
洞口被茂密的爬山虎遮盖,若不是扶柳上前拨开藤蔓,根本发现不了。洞内漆黑一片,散发着泥土和苔藓的潮湿气息。
“就是这儿。”扶柳率先钻进去,片刻后传来他的声音,“安全。进来吧。”
小玉护着以堇钻进山洞。洞内比想象中宽敞,约莫能容纳四五人站立。最深处还有一道裂隙,不知通向何处。扶柳已经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洞壁——壁上有人工开凿的痕迹,还有几处模糊的刻字,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避难时留下的。
“这是猎户的临时落脚点。”扶柳解释道,“我在江州驻防时,跟老兵进山巡逻,偶然发现的。洞口隐蔽,易守难攻,就算被发现,也有后路。”
他指了指那道裂隙:“那后面通到另一面的山沟,不过路很险,非万不得已不要走。”
以堇靠着岩壁滑坐下来,终于有机会喘口气。她摸了摸怀中的木匣,它硬硬地硌在胸口,像一颗沉重的心跳。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每一息都格外漫长。
洞外传来夜枭的啼叫,一声,又一声,凄厉得让人心悸。远处似乎有狼嚎,但很快又沉寂下去。山间的夜晚从来不缺少声音,但此刻,每一种声音都像是追兵靠近的脚步。
“半个时辰了。”小玉低声说,声音里满是担忧。
以堇没有接话。她紧紧盯着洞口那一方被藤蔓分割的夜空,耳朵捕捉着每一丝风吹草动。她在等一个声音——一个她熟悉到骨子里的、脚步声。
又过了不知多久。
就在以堇几乎要绝望时,洞口藤蔓忽然轻轻一颤。
扶柳瞬间拔剑,小玉的匕首也抵在了身前。
但进来的不是敌人。
月光从掀开的藤蔓缝隙涌入,勾勒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他浑身浴血,衣袍多处撕裂,脸上也沾着血污和烟灰。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雪地里的狼,锐利、冷静,又带着某种劫后余生的、近乎温柔的笑意。
“言初哥哥!”以堇霍然起身,几乎是扑了过去。
言初接住她,手臂收紧的力道大得让她生疼。她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烟熏火燎的气息,还有山间夜露的清凉。这些气味混在一起,构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真实感——他还活着,他真的追上来了。
“受伤了?”以堇急急地检查他,手指触到他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时,倒抽一口冷气。
“皮肉伤,不碍事。”言初按住她的手,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追兵甩掉了——暂时。不过他们很快会搜山,这里不能久留。”
他在火折子的光线下坐下,扶柳已经麻利地取出金创药和绷带。言初任由他处理伤口,目光却始终落在以堇身上:“木匣呢?”
“在这里。”以堇从怀中取出,递给他。
言初没有接,只是看了一眼,确认完好无损,便点点头:“收好。从现在开始,它比你的命重要——明白吗?”
以堇重重点头。
“追兵什么来历?”扶柳一边包扎一边问。
“不是普通的江湖杀手。”言初的声音冷下来,“配合默契,阵型是军中常用的三角围杀阵。而且……”他顿了顿,“有两个人临死前,我看到了他们手腕上的刺青——黑色的蝎子,尾针涂红。”
扶柳的手猛地一顿:“红尾蝎?那是……北疆边军的死士营!”
言初缓缓点头。
洞内一时寂静。只有火折子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北疆边军的死士,为什么会出现在江州,追杀齐王和一个孤女?答案只有一个——当年构陷姜凌峰和斐然的势力,不仅存在于朝堂,还伸进了军方。而他们现在,要扼杀一切翻案的苗头。
“看来我们找到的东西,比想象中更重要。”言初看向以堇怀中的木匣,眼中闪过锐利的光,“重要到有人不惜调动边军死士,也要在我们见到赵阔之前,把我们永远留在山里。”
“那现在怎么办?”小玉问,声音有些发颤。
言初沉默片刻,忽然问扶柳:“从这里到老龙岭青石涧,最快多久?”
“走官道一天,走山路……”扶柳想了想,“如果避开所有常规路线,专走险道,大概两天一夜。但那样风险太大,很多路年久失修,而且……”
“而且什么?”
扶柳的脸色在火光中显得异常凝重:“而且要经过‘鬼哭涧’。”
“鬼哭涧?”以堇下意识重复。
扶柳看了言初一眼,得到默许后,才缓缓开口:“那是老龙岭深处的一道天堑。两边悬崖峭壁,中间只有一道天然的石梁相连。石梁宽不过三尺,下面就是百丈深涧,终年云雾缭绕,看不见底。”
“这有什么可怕的?”小玉不解,“我们小心点走过去就是了。”
“如果只是险,倒不可怕。”扶柳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可怕的是‘鬼哭’。”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当地猎户都说,那地方邪性。每逢月圆之夜,或是山雨将至时,深涧里就会传来哭声——有时像女子呜咽,有时像婴儿啼哭,有时……像千军万马厮杀时的哀嚎。凡是听过那声音的人,轻则大病一场,重则失心疯,甚至有人直接从石梁上跳下去。”
“所以叫‘鬼哭涧’?”以堇问。
“不止。”扶柳摇头,“三十年前,曾有一支商队试图从那里抄近路,十七个人,一夜之间全部消失。后来有人在涧底发现了他们的货物,散落在乱石间,但人……一个都没找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后来呢?”
“后来官府派人去查,也折了三四个衙役。再后来,就没人敢去了。猎户、采药人,都会绕着那片山走。时间一长,通往鬼哭涧的路就荒废了。”
洞内陷入沉默。火折子的光跳动了一下,将众人的影子在岩壁上拉长、扭曲,仿佛那些传说中的鬼影已经悄然而至。
“除了鬼哭涧,还有别的路吗?”言初问。
扶柳摇头:“要避开追兵,又要以最快速度到达青石涧,鬼哭涧是唯一的选择。其他路要么绕远,要么必然经过追兵可能设伏的关卡。”
言初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似乎在计算着什么。良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决断。
“走鬼哭涧。”
“殿下!”扶柳脱口而出,“那地方太邪门了,万一……”
“没有万一。”言初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追兵知道我们要去找赵阔,一定会封锁所有常规路线。鬼哭涧正因为凶险,反而可能没有埋伏。至于那些传说——”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近乎讥诮的弧度:“本王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装神弄鬼。”
扶柳还要再劝,言初已经起身:“休息一个时辰,天亮前出发。扶柳,你熟悉地形,前头探路。小玉,照顾好以堇。”
“那你呢?”以堇问。
“我殿后。”言初看向洞口,“那些死士不会轻易放弃。他们一定在搜山,我们需要有人断后,也需要有人……制造点动静,把他们引到错误的方向。”
以堇的心猛地一紧。她知道言初说的“制造动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要再次将自己置于险境。
“我跟你一起。”她听见自己说。
言初转过头,月光从藤蔓缝隙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言,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
“不行。”他说,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你有更重要的任务——带着木匣,见到赵阔。那是你父亲用命换来的机会,你不能辜负。”
“可是——”
“没有可是。”言初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云儿,听我说。这场战斗不是一朝一夕能打完的。我需要你活着,需要你强大,需要你有一天能站在我身边——不是被我护在身后,而是真正地并肩作战。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你的任务是活下去,是找到真相。”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粗糙:“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先保住自己。木匣可以丢,命不能丢——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以堇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言初说的是对的,可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她——为什么总是他在保护她?为什么她总是被保护的那一个?
“我会变强的。”她咬着嘴唇,一字一句地说,“总有一天,我不会再拖你的后腿。”
言初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温柔得不可思议:“你从来都不是拖累,云儿。你是……我活着的理由。”
他松开手,起身走向洞口:“睡一会儿吧。一个时辰后,我叫你们。”
一个时辰,在焦虑中过得飞快。
以堇几乎没合眼。她靠在岩壁上,听着洞外山风呼啸,听着远处隐约的、不知是兽嚎还是人声的响动。言初始终站在洞口,背影挺拔如松,仿佛一尊守护神。
子时三刻,他转身:“该走了。”
四人悄无声息地钻出山洞。月光比之前更亮了些,星辰稀疏地缀在天幕上,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山间的雾气开始升腾,乳白色的薄雾在林间流淌,让一切都显得朦胧而不真实。
扶柳辨认了一下方向,指向西侧一条几乎被杂草完全覆盖的小径:“这边。前半段还算好走,但一个时辰后,路会越来越陡。”
他们开始前行。
最初的山路确实如扶柳所说,虽然荒废,但还能辨认出曾经被人走过的痕迹。路边偶尔能看到倾倒的界碑,或是半埋在土里的、刻着模糊字迹的石块。以堇注意到,那些字迹多是“某某年某某人至此”之类的标记,最早能追溯到五十年前。
“这条路曾经是江州通往西边山区的要道。”扶柳一边开路一边低声解释,“后来官道修通,走这里的人就少了。再后来鬼哭涧出了事,就彻底荒废了。”
越往前走,路越难行。很多时候,他们不是在走,而是在爬——攀着裸露的树根,踩着湿滑的苔藓,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寻找落脚点。小玉几次脚滑,都被言初眼疾手快地拉住。
雾气越来越浓。到后来,能见度不足三丈。月光在雾气中晕开,变成一片混沌的灰白。整个世界只剩下脚下湿滑的山路,和前方扶柳模糊的背影。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水声。
不是溪流的潺潺声,而是……轰鸣。像千军万马奔腾,又像巨兽在地底咆哮。那声音从脚下传来,震得人心脏都在跟着颤抖。
“到了。”扶柳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雾气在这里忽然散开了一些。以堇看清了他们所在的地方——
这是一处悬崖的尽头。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轰鸣的水声从深渊里涌上来,震耳欲聋。而对岸,在约莫三十丈外,另一座悬崖如巨斧劈开般矗立。连接两座悬崖的,是一道天然形成的石梁。
石梁窄得惊人。最宽处不过四尺,最窄处只有两尺。表面长满湿滑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绿光。石梁下方,雾气如沸腾的牛奶般翻涌,完全看不见底。只有那震耳欲聋的水声,提醒着人们下面有多深。
这就是鬼哭涧。
以堇站在悬崖边,只往下看了一眼,就感到一阵眩晕。那不是普通的高度带来的恐惧,而是一种……仿佛深渊本身在凝视你的、源自本能的战栗。
“就是这里了。”扶柳的声音被水声吞没大半,他不得不提高音量,“石梁长约三十丈,走过去大概要半盏茶的时间。但问题是——”
他指了指石梁表面:“太滑了。而且中间有几处裂缝,不知道还能不能承重。”
言初走到悬崖边,蹲下身,指尖拂过石梁表面的青苔。青苔湿冷黏腻,下面确实是坚硬的岩石。他又捡起一块石头,扔下深渊。
没有落地的声音。石头消失在浓雾里,连个回响都没有。
“准备绳子。”言初起身,“两个人一组,用绳子连起来。扶柳,你带小玉先过。我带着以堇。”
“殿下,您先过吧。”扶柳急道,“我在后面——”
“这是命令。”言初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熟悉地形,万一石梁有问题,你在前面能及时预警。快。”
扶柳咬了咬牙,不再争执。他从背囊中取出绳索,将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系在小玉腰间,打了个复杂但牢固的水手结。
“小玉,跟着我,一步一步走。眼睛看前方,不要往下看。重心放低,脚步要稳。”扶柳交代完,深吸一口气,踏上了石梁。
第一步,石梁纹丝不动。
第二步,第三步……扶柳的身影渐渐没入对岸的雾气中,只有腰间的绳索还连接着这边。小玉紧跟着踏上石梁,她的脚步有些颤抖,但还算稳。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就在小玉走到石梁中段时,异变陡生。
深渊下的水声,忽然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轰鸣,而是夹杂进了别的声音——先是若有若无的呜咽,像女子在风中哭泣。接着是婴儿的啼哭,一声比一声凄厉。最后,变成了金铁交鸣、战马嘶鸣、还有无数人临死前的哀嚎!
那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整座山都在哭泣。雾气开始剧烈翻涌,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下面搅动。
小玉尖叫一声,脚下一滑,整个人向深渊倒去!
“抓紧!”扶柳在前方厉喝,死死拽住绳索。
千钧一发之际,小玉抓住了石梁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指甲抠进石缝,鲜血瞬间涌出。但她稳住了。
“继续走!不要停!”言初在对岸喊道,声音穿透鬼哭般的声响。
扶柳咬牙,一步一步向前挪。小玉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终于,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对面悬崖的雾气中。
片刻后,绳索被用力扯了三下——安全到达的信号。
言初转向以堇:“该我们了。”
他将绳索的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系在以堇腰间。系扣时,他的手指在她腰间停留了一瞬,很轻,但以堇感觉到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怕吗?”他问,声音在鬼哭声中几乎听不见。
以堇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说:“有你在,不怕。”
言初笑了。那笑容短暂得如同流星,却照亮了以堇心中的恐惧。他握住她的手:“记住,眼睛看着我,不要看下面。我走一步,你走一步。无论听到什么,都当它是风声。”
他转身,踏上了石梁。
以堇紧随其后。
第一步踏上石梁时,她感觉到了脚下传来的、细微的震颤。那不是石梁在摇晃,而是深渊下那轰鸣的水流引起的共振。青苔湿滑如冰,她必须用尽全力,才能控制住不打滑。
第二步,第三步……
鬼哭声越来越清晰。那不再是模糊的噪音,而是真真切切的人声——有女人在喊“救我”,有孩子在哭“娘亲”,有老人在哀叹“造孽啊”……每一个声音都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以堇死死盯着言初的背影,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想。但那些声音像是有生命般往她耳朵里钻,往她心里钻。
走到中段时,最窄的那段来了。
石梁在这里收缩到不足两尺宽,而且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缝。最大的那道裂缝,足有半掌宽,深不见底。
言初先跨过去,转身向以堇伸出手:“来,抓住我。”
以堇伸出手。就在两人的指尖即将相触的瞬间——
深渊下的鬼哭声,忽然变成了笑声。
尖锐、疯狂、充满了恶意的笑声。那笑声像无数根针,扎进人的脑子里。以堇眼前一黑,脚下猛地一滑!
“云儿!”
言初的手如铁钳般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拉向自己。但与此同时,他脚下的石块发出了不祥的碎裂声。
“咔嚓——”
以堇被言初护在怀里,重重摔在石梁上。而言初为了拉住她,半个身子已经悬在了深渊边缘,全靠一只手扒着石梁的裂缝。
裂缝在扩大。
碎石簌簌落下,消失在浓雾中。
“言初哥哥!”以堇想爬起来拉他,但腰间的绳索紧紧绷着,她一动,言初就更往下滑。
“别动!”言初喝道,声音依旧冷静,“听我说。解开你腰间的绳子。”
“不行——”
“解开!”言初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急迫,“绳子绷得太紧,我使不上力。解开,然后慢慢爬过来,抓住我的手。”
以堇的手抖得厉害,几乎解不开那个结。终于,绳扣松开了。她像虫子一样,一点点挪向言初,伸出颤抖的手。
两只手终于握在一起。
言初借力,身体猛地向上,另一只手也扒住了石梁边缘。他双臂用力,肌肉绷紧如弓弦,额头上青筋暴起——
一声低吼,他翻身而上,重新落在石梁上。
两人躺在狭窄的石梁上,剧烈喘息。深渊下的鬼笑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剩下水声依旧轰鸣。
良久,言初坐起身,看向以堇:“还能走吗?”
以堇点点头,扶着他也站起来。她的腿还在抖,但还能动。
“那就走完最后这段路。”言初重新系好两人之间的绳索,“记住,我们已经过了最难的部分。”
他们继续前行。
最后十丈,五丈,三丈……
当以堇的脚踏上对面悬崖坚实的土地时,她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小玉冲过来扶住她,两人抱在一起,无声地流泪。
言初和扶柳则迅速解开绳索,警惕地观察四周。雾气在这里散去了大半,月光重新洒下来,照亮了前方——
那是一片茂密的竹林。竹林深处,隐约能看到一点灯火。
“有人家?”小玉惊讶道。
扶柳眯起眼睛看了片刻,忽然倒抽一口冷气:“不对……那不是普通的灯火。那是长明灯——青石涧到了。那灯火的位置,就是赵阔隐居的地方。”
言初望向那点如豆的灯火,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经历了九死一生,他们终于到了。
但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