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场
猎场的橡树林在初秋的风里翻着深绿泛黄的叶子。梧蔥和基普罗斯沿着旧盐道骑马过来,马腿上沾满了盐碱地的白灰。梧蔥远远看见那片橡树林,勒住马缰看了一会儿。
“就是这里?”
“就是这里。”基普罗斯翻身下马,把缰绳拴在一棵老橡树上,“禾齐把地图留在了密道出口,你之前在这里撞见我。”
梧蔥下了马。脚踩在盐碱地上,硬邦邦的,鞋底硌得慌。她往橡树林深处走,落叶在脚下沙沙响。走了百来步,看见一棵老橡树底下有个石台,石台上长满了青苔。
“密道出口?”
“被封了。戈托普炸了半截通道,后来用石板盖住了。”
梧蔥蹲下来摸了摸石台边缘。石缝里嵌着一小块金属片,铜的,被氧化得发绿。她抠了半天没抠出来,基普罗斯从靴筒里抽出短刀,刀尖一挑,金属片弹出来落在她掌心。
梧蔥翻过来看。铜片背面刻着一行字,笔画很深,是禾齐的手笔: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梧蔥把铜片举起来对着光。
基普罗斯凑过来看了一眼。
“库库说过两条路。留下来,或者回去。禾齐写了第三条。”
梧蔥攥着铜片站起来。第三条路。禾齐混进军部、破译符文、找库库、和弗托里亚克周旋的时候,就已经在盘算第三条路了。他从来都不是那种只给两个选项的人。
她把铜片揣进袖口,转身往橡树林深处走。基普罗斯跟在后面,手杖没带,步子很稳。两人穿过林子,走到猎场边缘的小山坡上。坡顶有一块平坦的草地,站在这里能俯瞰整个猎场和远处费多尔皇宫的北墙。
梧蔥站在坡顶,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海盐和秋草的气息。她闭上眼,脑子里浮起一个极淡的画面。她骑着一匹浑身是泥的栗色马冲上这个坡,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她回头看了一眼,基普罗斯站在橡树林边缘,浅金发被风吹乱,蓝眼睛在暮色里追着她。
“我以前在这里回头看过你。”梧蔥睁开眼。
基普罗斯站在她旁边,偏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就是看见了。”梧蔥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你当时什么表情?”
基普罗斯想了想。
“怕。你身上全是血,耳坠掉了一只,手里攥着弯刀。我怕你从马上摔下来。”
梧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握枪的旧茧在秋阳里泛着淡白。她把手伸过去,基普罗斯握住。两人的手指扣在一起,风把他们的衣摆吹得猎猎响。
“基普罗斯。”
“嗯。”
“禾齐在原来的世界,脖子上挂着一条项链。”
“对。刻着‘活着’。”
梧蔥看着远处费多尔皇宫的轮廓。尖塔在秋阳下泛着暖光,北墙上的旗子在风里飘。
“他选了活着。我也选了活着。但我们选的活法不一样。”
基普罗斯偏头看她。秋风把她的黑发吹起来,银叶子耳坠在颈侧晃。紫眼睛在光里很浅,像被秋水洗过。
“你选了什么?”
梧蔥转过身面对他。风从她背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和裙摆都往基普罗斯那边吹。她仰头看着他,紫色眸子亮亮的。
“我选了记得你。”她说,“以前的事我记不全。但我知道谁对我好,谁在等我,谁的手是热的。这就是我的第三条路。不用回去,也不用忘。”
基普罗斯低头看着她。蓝眼睛里有光在转,像秋风卷着落叶在水面上打旋。他伸手把她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银叶子耳坠,在耳垂上停了一瞬。
“梧蔥。”
“嗯。”
“你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什么话?”
“你说你选留下来。在暗门通道口,你塞给我一把枪,说让我杀出一条路,别回头找你。然后你又说,你选留下来。”
梧蔥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她踮起脚,在他嘴角贴了一下。很轻,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基普罗斯没有动,只是看着她退回去,紫眼睛里有种安稳的光。
“走吧。”梧蔥转身往坡下走,“回皇宫。瓦萨说今晚做酥皮馅饼。”
基普罗斯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她走在前面,黑发被风吹起来,步子轻快,靴底踩在落叶上沙沙响。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和记忆里某个瞬间重叠了。她走在前面,回头看他,说“快跟上”。他把手杖往地上一点,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橡树林往回走。到了拴马的地方,梧蔥先解开自己的栗色母马,翻身上马。基普罗斯跨上枣红马,两匹马并排站着。梧蔥拉了拉缰绳,忽然偏头看他。
“基普罗斯。”
“嗯。”
“第三条路是你陪我走出来的。”
基普罗斯的蓝眼睛在秋阳里亮了一下。
“以后也是。”
梧蔥踢了踢马腹。两匹马冲出橡树林,沿着旧盐道往费多尔皇宫跑。风从侧面灌过来,把她的笑声扯碎了撒在风里。基普罗斯策马跟在她旁边,两匹马的影子在盐碱地上拉得又长又薄。远处费多尔皇宫的尖塔越来越近,北墙上的旗子在风里翻卷着,像在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