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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我才不要倾家荡产

入秋后的第一场雨下在九月底。

梧蔥坐在寝殿窗边的软榻上,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窗外的蓝雪花已经谢了,叶子被雨打得低垂,花园里一片湿漉漉的绿。瓦萨在隔壁整理换季的衣物,翻箱倒柜的声音隐约传过来。基普罗斯去军部了,说要处理戈杜诺夫边境互市的驻军轮换方案,走之前在她额头上按了一下,说“中午回来吃饭”。

梧蔥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继续翻手里的旧账册。这是戈托普送来的费多尔皇宫过去二十年的开销记录,她翻到第七册的时候,手指停在一页上。

二十年前,费多尔皇宫的杂役名册里有一个名字:瓦西里·伊万诺夫。职位是“库房清扫”,入职半年后离职,备注栏写着“转调”。没有写转到哪里。

梧蔥把账册翻到前一年。同样的名字,同样的职位,但入职时间是三年前。也就是说,瓦西里在费多尔皇宫前后待了三年半,中间消失了半年,又回来,再转调。

她合上账册,靠在软榻上想了一会儿。瓦西里在费多尔待过,在琉璃珂待过,在戈杜诺夫待过。三个国家,三个罐子,十九年。他用一辈子把守夜者的备份埋在三国的皇宫里,然后等一个被标记过的灵魂来启动它们。

梧蔥从袖口里摸出那枚铜片。禾齐留的,背面刻着“第三条路”。她把铜片翻过来,正面的字她已经看了一百遍,但今天忽然觉得笔画有点不对。她凑近窗光仔细看,“禾盛”两个字,盛字的最后一笔比其他笔画浅了一半。像是刻到一半,手停了。

梧蔥盯着那个半截笔画看了很久。禾齐刻这两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瓦萨端着一封信进来。

“皇后,琉璃珂来的。说是石勒苏益格陛下的亲笔。”

梧蔥接过信拆开。石勒苏益格的字依旧潦草,但比上次整齐了些,左手应该好得差不多了。信里说米利亚被正式任命为琉璃珂军部副大臣,分管边境布防和军需采购。末尾写了一句:你妹比你当年还能折腾。随信附了一张米利亚穿军部制服的小画像,亚麻色长发盘在脑后,紫色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不情愿。

梧蔥把画像放在桌上,嘴角弯了弯。

下午雨停了。梧蔥去铁匠铺找门沙克。铺子里炉火烧得正旺,门沙克正和几个铁匠在打磨新一批枪管。梧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门沙克抬头看见她,擦了擦手走过来。

“皇后,新枪的图纸我改好了。您上次说扳机行程太长,我缩短了一截。”

梧蔥接过图纸看了看。指腹在图纸上划了两下,停在一个数字上。

“这个零件厚度减了半寸?”

“对,减轻重量。但强度测试过了,没问题。”

梧蔥把图纸还给他。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门沙克。”

“在。”

“你师傅的坟在哪?”

门沙克愣了一下。

“在城外的老铁匠墓园。我每年都去。”

“明天带我去看看。”

门沙克看着她的侧脸。炉火的光映在她脸上,紫眼睛被照得发亮。

“好。”

第二天是晴天。梧蔥和门沙克骑马出了城,往北边的老铁匠墓园走。基普罗斯没跟来,说在皇宫等她。梧蔥知道他是不想打扰,走之前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说“回来吃晚饭”。

老铁匠墓园在城北的一片白桦林里。石碑参差不齐,有的磨得看不清字了。门沙克带梧蔥走到最里面一排,指着一块矮石碑。

“就这个。我前年给他换的。”

梧蔥蹲下来。石碑上刻着“伊万·彼得罗维奇,铁匠”。生卒年记不全,只刻了“殁于五年前”。碑前摆着一把旧铁锤,锤柄磨得光滑发亮。

梧蔥从袖口里摸出那片从冰窖暗格里捡的玻璃碎片,放在碑前。碎片在秋阳里泛着冷白的光。

“我不记得你。”梧蔥对着石碑说,“但门沙克跟我说过你。你手艺很好。偷看符文的事,不怪你。”

风从白桦林里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门沙克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梧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转身看着门沙克。

“走吧。”

两人走出白桦林,翻身上马。跑出墓园大门时,梧蔥回头看了一眼。秋阳照着那片矮石碑,玻璃碎片在一排排灰色的石头中间亮了一下,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

回到皇宫时,基普罗斯果然在寝殿等她。他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翻文书,左手端着茶杯,右手翻页。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蓝眼睛在午后的光里很亮。

“回来了。”

“嗯。”梧蔥在他旁边坐下来,端起他的茶杯喝了一口。玉兰花茶,温的。

基普罗斯偏头看她。

“去了墓园?”

“去了。给老铁匠放了块碎片。”

基普罗斯没追问。他把文书合上放在一边,伸手把她手里喝空的茶杯拿走放回桌上,然后把她那只手攥在自己掌心里。掌心贴着掌心,温热贴着温热。

梧蔥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她的手指细长白皙,他的粗大有力,指节上有旧疤。十指扣在一起,严丝合缝。

“基普罗斯。”

“嗯。”

“我以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你手很热。”

“说过。你说我的手像暖炉。”

梧蔥攥紧了些。

“现在也像。”

基普罗斯偏过头,在她鬓角贴了一下。嘴唇干燥,温热,带着玉兰花的茶香。梧蔥没动,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窗外,秋阳从云层里漏出来,把费多尔皇宫的尖塔照得发亮。花园里的蓝雪花叶子在风里晃,明年春天还会开花。瓦萨在走廊里哼着歌,戈托普在楼下安排着明天的事,门沙克铁匠铺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把费多尔皇宫填得满满的。

梧蔥靠在基普罗斯肩上,闭上眼。阳光透过眼皮,一片暖红。她不记得以前的事,但知道现在。现在阳光暖融融的,旁边这个人手很热,心跳很稳。

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