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侧水道
去琉璃珂的路上,梧蔥骑了一匹温顺的栗色母马。基普罗斯的肋骨还没好全,戈托普原本准备了马车,但基普罗斯把马车打发回去了,换了一匹步伐平缓的枣红马。梧蔥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马缰往他那边靠了靠,两匹马并排走。
米利亚骑马走在前面,和莫洛斯有说有笑。出了费多尔皇宫大门后,官道两旁的田野铺开,麦苗刚没过脚踝,绿油油的被风吹得翻浪。梧蔥很久没出过皇宫了,风吹在脸上觉得陌生又舒服。
“累不累?”基普罗斯侧头看她。
“不累。”梧蔥攥着缰绳,目视前方,“你肋骨呢?”
“也不累。”
梧蔥偏头看了看他按在鞍上的左手。夹板已经拆了,但手腕上还缠着一圈薄绷带,握缰的时候指尖有点发白。她没拆穿他,只是把两匹马的间距又缩了缩,让自己的马镫几乎贴着他的。
跑了大半天,琉璃珂皇宫的尖塔出现在视野里。石勒苏益格站在正殿前的台阶上等着,左手换了新绷带,但精神比上次好多了。他看见梧蔥骑马过来,大步走下台阶,伸出右手扶她下马。
“父皇。”梧蔥下了马,站在他面前。
石勒苏益格上下打量她。从黑发看到紫眼睛,从耳坠看到手指。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力道很重。
“忘了就忘了。”他的声音洪亮,“人活着就行。”
梧蔥仰头看着他。窄长脸,淡色眼珠,薄嘴唇,但比她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影子老了很多。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往前迈了一步,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
石勒苏益格僵了一瞬,然后用右手环住她的后背,拍了拍。
“行了行了。”他嘴上说着,手却没松,“回来就好。”
米利亚从后面挤上来,拉着石勒苏益格的胳膊撒娇。梧蔥退开一步,转头找基普罗斯。基普罗斯站在马旁边,正把缰绳递给琉璃珂的侍卫。他察觉到梧蔥的目光,偏头看过来,嘴角弯了一下。
石勒苏益格顺着梧蔥的目光看过去,清了清嗓子。
“基普罗斯。”
“陛下。”基普罗斯走过来行礼。
石勒苏益格看着他缠绷带的左手和还没完全恢复的步态,眯了眯眼。
“你替我女儿挡了刺客?”
“没有。”基普罗斯直起身,“是她替我挡的。她比我快。”
石勒苏益格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哼了一声。他转身往宫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进来吃饭。跑了一上午,饿死了。”
饭厅里摆了一桌琉璃珂风味的菜。梧蔥坐下来的时候,看着满桌的菜色,脑子里浮起一些极淡的画面——小时候坐在这张桌子旁,石勒苏益格把肉切好了放到她和米利亚的盘子里,自己只吃菜。她低头看了看面前空着的盘子,又抬头看石勒苏益格。他正用右手笨拙地切肉,左手缠着绷带不方便,刀叉碰得盘子叮当响。
梧蔥伸手把他面前的盘子端过来,拿起刀叉把肉切好,又放回去。
石勒苏益格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面前切好的肉,又看了看梧蔥,嘴唇动了动。
“你以前也这么干。”他的声音有点闷。
梧蔥没接话,低头吃自己的。米利亚在旁边咬着叉子看热闹,被莫洛斯在桌下踢了一脚,老实了。
饭后,梧蔥站在正殿侧厅的地图前。那幅琉璃珂皇宫的详图还挂在墙上,西侧水道的位置用炭笔圈着。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圈,指腹蹭过炭笔的痕迹。
“父皇,西侧水道现在能下去吗?”
石勒苏益格站在她身后,左手还缠着绷带。
“能。米哈伊尔的事结了之后,我让人重新修了铁栅栏,换了新的锁。水道本身没动,还是老样子。”
梧蔥转头看基普罗斯。基普罗斯站在侧厅门口,蓝眼睛看着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石勒苏益格看了看他们俩,叹了口气。
“去吧。让侍卫在入口等着。”
梧蔥沿着熟悉的石梯往下走。水道里很暗,每隔一段有一盏小油灯,火苗只有豆粒大。她摸着石壁往前走,手指触到湿滑的青苔和粗糙的砖面。水声越来越大,空气里一股陈年的潮气。
基普罗斯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杖点地的声音在石壁间回荡。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第三闸口,梧蔥停住了。
石室。方形的,顶上有一线微光透下来,是通风井的位置。石室中央有一块凸起的石台,台上空空荡荡,但梧蔥盯着那块石台看的时候,脑子里浮起一个极快的画面——石台上点着一根蜡烛,烛光旁站着一个人,灰布长衫,淡色眼珠。
“这里。”梧蔥的声音在水道里回荡,“我在这里见过禾齐。”
基普罗斯走到她身边。他抬头看了看通风井口,又低头看了看石台。
“对。我从上面守着的。”
梧蔥走到石台前,伸手摸了摸台面。石面冰凉,指腹贴上去能感觉到极细微的震动。她沿着石台转了一圈,发现石台侧面的石壁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她凑近看,是几个字,笔画很深,像是用刀尖刻的。
禾盛。
梧蔥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
“我刻的?”
“你以前没说过。”基普罗斯走过来看了看那两个字,“大概是你和禾齐说话的时候刻的。”
梧蔥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禾盛。那是她另一个名字。另一个世界里的名字。她不记得那个世界,不记得写字时的感觉,但这道刻痕在石壁上等着她,告诉她她来过这里。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石室角落里堆着几块碎掉的玻璃,是库库的容器残片。梧蔥蹲下来捡了一块,对着油灯看。玻璃碎片里映出她的脸,紫眼睛,黑发,银叶子耳坠。她看了一会儿,把碎片揣进袖口里。
“走吧。”她转身往石梯走。
基普罗斯跟上来。两人往地面走的时候,梧蔥忽然开口。
“基普罗斯。”
“嗯。”
“我以前在这里跟你说了什么?”
基普罗斯想了想。手杖点在石阶上,一下一下。
“你说让我别来找你。你说守住皇宫。我没听。”
梧蔥走在前面,手扶着石壁。她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一半她停下来,转身看着基普罗斯。他还站在下面几级台阶上,油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去,把他浅金色的头发映得发暗。
“你没听就对了。”梧蔥伸出手。
基普罗斯抬头看她。石梯很窄,两人隔了四五级台阶。她的手伸下来,掌心朝上。他伸出手,手指够到她的指尖,扣住。梧蔥用力往上拉了一把,基普罗斯借力往上走了两级台阶,站在她身边。
石梯太窄,两人挤在一起。梧蔥的肩膀抵着他的胳膊,仰头看他。
“基普罗斯。”
“嗯。”
“我以前一定很喜欢你。”
基普罗斯低头看着她。油灯的火苗在背后跳了跳,他的蓝眼睛里有光在转。
“为什么这么说?”
梧蔥把另一只手伸进袖口,摸出那块玻璃碎片,举到两人之间。碎片映着两个人的脸,紫眼睛和蓝眼睛,黑发和浅金发,挤在巴掌大的一块玻璃里。
“因为我看了这么久。”梧蔥把碎片收回袖口,“看够了。”
她转身继续往上走。基普罗斯跟在她身后,手杖的声音和她的脚步声叠在一起,一前一后,沿着石梯爬到地面。
推开暗门的时候,御花园的阳光劈头盖脸浇下来。梧蔥眯着眼站了一会儿,等视线适应了光亮。花园里的杏花开完了,枝头冒出嫩绿的叶子。她走到假山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把手伸进袖口里摸了摸那块玻璃碎片。
基普罗斯在她旁边坐下。两人的影子被阳光投在地上,叠在一起。远处,米利亚和莫洛斯在花园里摘花,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石勒苏益格站在正殿门口,远远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进去了。
梧蔥从袖口里摸出玻璃碎片,放在掌心里看。碎片里的脸被阳光照亮了,紫眼睛变得很浅,像半透明的琥珀。
她把碎片收好,偏头看着基普罗斯。
“回费多尔之后,我想去冰窖下面看看。”
基普罗斯看着她。
“库库还在那里?”
“不知道。”梧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但我想去看看。”
基普罗斯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指腹擦过银叶子耳坠,在耳垂上停了一瞬。
“好。”他说,“回去就去。”
梧蔥把脸侧过来,让他的手贴着自己的脸颊。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指腹有茧。她不记得这双手以前做过什么,但知道现在这双手想贴着她。
花园里的风把杏树叶子吹得沙沙响。梧蔥闭上眼,阳光透过眼皮,一片暖红。基普罗斯的手从她脸颊滑到后脑勺,手指插进黑发里,轻轻按了按。
她没睁眼,只是把手伸过去,找到他搁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