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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我才不要倾家荡产

旧物

三天后的早晨,梧蔥在软榻上醒来时,枕边那朵蔫蓝雪花不见了。

她坐起来摸了摸枕头,又掀开绒毯看了看。什么都没有。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满室通亮。瓦萨端着早餐进来的时候,梧蔥正蹲在地上翻梳妆台底下。

“皇后,您找什么?”

“花。枕头边上那朵蔫的。”

瓦萨把早餐放在桌上,想了想:“今早陛下来过。他坐了会儿,走的时候好像拿了什么东西。”

梧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走到桌前拿起牛奶喝了一口,然后转身往外走。瓦萨在后面喊“您还没吃面包呢”,她没回头。

基普罗斯在办公室。梧蔥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那朵蔫蓝雪花,翻来覆去地看。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蓝眼睛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你拿了我的花。”

“它快碎了。”基普罗斯把花放在桌上,“我想让门沙克想想办法,能不能把它压干保存起来。”

梧蔥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朵花。灰紫色的花瓣已经彻底卷曲了,边缘碎了一小片,但形状还完整。她伸手把花拿起来,花瓣在指间簌簌地响。

“我以前是不是也留过什么东西?”

基普罗斯看着她,没说话。他走到办公桌后面的柜子前,打开最下面一层,从里面取出一个木匣。匣子不大,巴掌宽,紫檀木的,表面磨得光滑发亮。

梧蔥接过匣子,打开。里面铺着一层深灰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几样东西——一枚银戒指,内侧刻着“禾盛”;一张折得极小的图纸,纸质又薄又脆,她展开看了一眼,是六个并排的人形轮廓,最后一个空白画着问号;还有一片蓝雪花花瓣,压得极薄,颜色早已褪成浅灰,但叶脉清晰可见。

梧蔥拿起那枚银戒指,翻看内侧的刻字。禾盛。她知道自己是谁,基普罗斯说过。禾盛,梧蔥·琉璃珂,从另一个世界来。

“这个戒指,谁给我的?”

“你哥。库库解除契约之前,你从他那里拿的。”

梧蔥把戒指放回匣子里,又拿起那张图纸。六个轮廓,五个有颜色,最后一个是问号。她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浮起一个模糊的画面——暗紫色的液体,玻璃容器,仓鼠耳朵。她甩了甩头,把画面甩掉。

“这是什么?”

“库库的契约图。那五个灵魂已经回去了。你是第六个,但你选了留下来。”

梧蔥把图纸折好放回匣子里。她拿起那片压干的蓝雪花花瓣,对着光看。花瓣薄得透明,叶脉像极细的血管,从主脉分出去,越分越细,最后消失在边缘。

“这片呢?什么时候摘的?”

基普罗斯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那片花瓣。

“你第一次摘花给我的时候。那天你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裙子,站在蓝雪花墙前面,摘了一朵递给我。我没舍得扔,让戈托普压干了。”

梧蔥把花瓣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她捧着木匣站在窗边,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匣子表面照得温润发亮。

“基普罗斯。”

“嗯。”

“禾齐在原来的世界,过得好吗?”

基普罗斯沉默了一会儿。

“戈托普查过。那五个灵魂回去之后,医院里的人都醒了。禾齐的身体也在同一家医院里,比他们早一天醒。他出院之后把你留给他的那枚银戒指熔了,打成了一条项链,挂在脖子上。”

梧蔥看着手里的木匣。禾齐。那个在她死前视频通话里笑着的男人,那个破译了库库符文混进军部的男人,那个说“你选什么都可以”的男人。她都不记得他,但匣子里这枚银戒指是他的。

“他把戒指熔了。”

“对。戈托普的情报说,他脖子上挂的那条项链内侧刻了两个字。”

“什么字?”

“活着。”

梧蔥把木匣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匣盖上,紫檀木的纹理泛着暗红的光。她转身看着基普罗斯,他站在办公桌旁边,左手还绑着夹板,但已经能垂在身侧了。浅金色头发被窗外吹进来的风撩起来几缕,蓝眼睛在光里很静。

“基普罗斯。”

“嗯。”

“我以前为什么会选你?”

基普罗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因为你心软。”他说,“你嘴上说要离婚,要保命,要回琉璃珂。但你看到我受伤的时候,手抖得比我还厉害。你看到边境百姓被杀手杀的时候,二话不说就去找门沙克造枪。你看到米利亚被围的时候,一个人冲进三十个人的包围圈。”

梧蔥听着这些话,觉得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但心口那个地方在动,一下一下地跳,跳得比平时重。

“我现在也心软吗?”

基普罗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从嘴角漫到眼底,像晨光漫过海面。

“你现在忘了所有事,还是会在走廊里牵我的手。米利亚说要带你回琉璃珂,你也没答应。”

梧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的旧茧还在,握枪留下的。她不知道以前的事,但她知道这只手现在想握着谁。

“基普罗斯。”

“嗯。”

“你过来。”

基普罗斯走过来。梧蔥伸手把他衬衫领口翻起来的地方整平,指腹擦过他锁骨处一道旧疤。她不知道这道疤是哪来的,但她觉得手指碰到那里的时候,心口那个地方跳得更快了。

“这道疤。”

“戈杜诺夫杀手留的。你以前问过,我告诉你是蚂蚁咬的。”

梧蔥忍不住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水,涟漪很快就散了。

“你骗我。”

“嗯。你后来知道了,气得骂了我一晚上。”

梧蔥把手指从他锁骨上收回来。她拿起窗台上的木匣,塞进他手里。

“收好。别丢了。”

基普罗斯接过木匣,把盖子打开又看了一眼。银戒指,图纸,蓝雪花花瓣。他把盖子合上,放进办公桌最下面那层柜子里,锁好。钥匙串在手腕上,贴着皮肤。

梧蔥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花园里的蓝雪花已经谢了大半,花瓣落了满地,枝头只剩几朵迟开的,在风里晃。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基普罗斯。”

“嗯。”

“明天带我去琉璃珂。”

基普罗斯转过身看她。

“我想去看看西侧水道。不记得,但想去看看。”

基普罗斯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叠在一起。

“好。”他说,“我陪你去。”

梧蔥偏头看他。他的侧脸在光里轮廓分明,眉骨高,鼻梁直,左眉尾那道小疤淡淡的。她伸手碰了碰那道疤,指腹贴上去,又收回来。

“基普罗斯。”

“你今天叫我很多次了。”

“我想叫。”

基普罗斯偏过头看她。蓝眼睛在光里温温的,像被太阳晒暖的湖水。他伸手把她鬓角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左耳的银叶子。

“叫吧。”他说,“叫多少遍都行。”

梧蔥把他的手从耳侧拿下来,攥在掌心里。两人站在窗前,看着花园里最后几朵蓝雪花在风里晃。远处传来米利亚和瓦萨的笑声,戈托普在楼下吩咐仆人的声音,门沙克铁匠铺方向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调子的歌。

梧蔥攥紧了他的手。

明天去琉璃珂。后天回来。大后天摘新的蓝雪花。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