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利亚
米利亚到费多尔皇宫那天,梧蔥正在花园里跟门沙克学拆枪。
门沙克把一把新造的短枪拆成零件摊在石桌上,梧蔥坐在对面,按照他说的顺序一个一个捡起来组装。她的手指比门沙克预想的快得多,拆装了两遍之后,第三遍几乎不用他提示。
“皇后,您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门沙克看着梧蔥把弹簧卡进正确的位置,忍不住问。
“不记得。”梧蔥把套筒推上去,拉了一下,咔嗒一声脆响,“但手好像记得。”
门沙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起梧蔥第一次来铁匠铺时,也是这么干脆利落地画出了枪械结构图。有些东西不在脑子里,在骨头里。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瓦萨的惊呼。梧蔥抬头,看见一个亚麻色长发的少女从走廊拐角冲出来,身后跟着一个黑发女仆。
米利亚。
梧蔥没见过她,但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胸口被压住的地方猛地跳了一下。米利亚穿着琉璃珂宫廷的淡紫色骑装,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还有一路骑马沾的灰。她跑到花园门口,看见梧蔥坐在石桌旁边,脚步慢下来。
“姐姐。”米利亚站在门口,紫色眼睛湿漉漉的,“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梧蔥放下手里的枪。她站起来,看着米利亚那张和她有几分相似的脸。淡紫色眸子,亚麻色头发,鼻子很标致,嘴小巧。她明明第一次见这张脸,但眼睛发酸。
“米利亚。”梧蔥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
米利亚扑过来抱住她。力道很重,差点把梧蔥撞倒在石桌上。梧蔥的后背磕着桌沿,但没推开她。米利亚的肩膀在抖,头发蹭着梧蔥的脖子,带着外面的风和汗味。
“姐姐,你吓死我了。”米利亚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父皇说你忘了。我以为你连我都不认得了。”
梧蔥抬手,在米利亚后背上拍了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动作,但手自己就抬起来了。掌心贴上去的时候,米利亚抖得更厉害了。
“我没忘你。”梧蔥说。她确实没忘米利亚。看到这张脸的时候,她脑子里浮起一个画面——一个小女孩钻进她被窝,把冰凉的脚丫贴在她小腿上。
米利亚从她肩膀上抬起头,抹了一把脸。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梧蔥。从黑发看到紫眼睛,从耳坠看到手指,最后目光落在石桌上那把拆散的枪上。
“你会拆枪?”米利亚瞪大了眼。
“门沙克教的。”
“你以前就会。”米利亚转头看了门沙克一眼,又转回来,“你以前造了好多枪。边境的骑士人手一把。”
梧蔥低头看着桌上的零件。她不记得,但手记得。
走廊那头传来手杖点地的声音。基普罗斯从拐角处走出来,浅金色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左手还绑着夹板,右手拄着手杖。他走到花园门口,看见米利亚抱着梧蔥的样子,脚步停了一下。
米利亚松开梧蔥,转过身看着基普罗斯。两人对视了几秒。米利亚的紫色眼睛眯了眯,从基普罗斯的脸上看到左臂,从左臂看到手杖,最后落在梧蔥身上。
“你受伤了。”米利亚的语气很平。
“快好了。”
“我姐姐以前为了救你,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基普罗斯看着她,没辩解。
“她这次忘了你,但记得我。”米利亚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着基普罗斯。她比梧蔥矮半个头,但气势很足,“如果你让她再忘一次,我就带她回琉璃珂。”
梧蔥站在石桌旁边,听着米利亚说这些话,觉得胸口那个地方又开始动了。她想说什么,但基普罗斯先开口了。
“不会有第二次。”他看着米利亚,声音很稳,“你带她回去,我就去琉璃珂找她。她忘一百次,我就重新来一百次。”
米利亚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转头看梧蔥。
“姐姐,他以前也这么会说话?”
梧蔥低头看着桌上的枪零件,手指无意识地摸着一根弹簧。
“不知道。”她说,“但好像挺真的。”
米利亚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翘起来了。她转身走到石桌旁,拿起一个零件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什么?”
“击针。”
“哦。”米利亚把击针放回去,看着梧蔥,“姐姐,我饿了。你以前藏零食的地方还在不在?”
梧蔥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但手已经指向了走廊东边。
“寝殿左边第三间,杂物间柜子最上面一层。”
米利亚笑了。她拉着梧蔥就往走廊里跑,黑发女仆莫洛斯跟在后面,朝基普罗斯行了个礼,快步跟上去。
基普罗斯站在花园门口,看着梧蔥被米利亚拽走的背影。她跑起来的样子和以前一模一样,黑发在风里散开,银叶子耳坠晃来晃去。跑了几步,梧蔥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紫色眸子在走廊的阴影里亮亮的,嘴唇动了动。
他没听见她说了什么,但那个口型他认得。
等我。
基普罗斯把手杖靠在石桌边,慢慢在梧蔥刚才坐的位置上坐下来。桌上散着枪零件,旁边还放着一杯凉透的玉兰花茶。他端起茶杯,转了转杯沿,然后把杯底那口凉茶喝了。
戈托普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新到的国事文书。他在基普罗斯旁边站定,低头看了看茶杯。
“陛下,那杯茶是皇后上午喝剩的。”
基普罗斯把空杯放下。
“味道不错。”
戈托普沉默了一瞬,把文书放在石桌上。
“琉璃珂那边传来消息,米哈伊尔在狱中自杀了。留了一封信,说对不起琉璃珂,但没提戈杜诺夫的事。石勒苏益格陛下已经结案。”
基普罗斯翻开文书看了几页。弗托里亚克还关在费多尔东侧塔楼里,戈杜诺夫老皇帝派人送了两封信来,措辞客气但内容强硬,要求释放二皇子。卡西姆那边没有动静,但边境的斥候传回消息,戈杜诺夫南部的驻军有调动迹象。
基普罗斯合上文书。
“回信给戈杜诺夫老皇帝。就说弗托里亚克在费多尔很好,但费多尔法律严惩一切暗杀皇室的行为。让他拿南境三座矿山来换人。”
戈托普记下。
“卡西姆那边呢?”
“让伊利亚跑一趟。带一封信去戈杜诺夫皇宫,以费多尔皇后的名义写给卡西姆大皇子。信里只写一句话:艾堤川的恩情,费多尔记得。其他的不用多说。”
戈托普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基普罗斯坐在花园里,听着走廊深处传来米利亚的笑声和梧蔥偶尔的应答。风把蓝雪花的香气送过来,混着上午的阳光。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口袋。那朵蓝雪花已经蔫了,花瓣边缘卷起来,颜色从蓝紫变成了灰紫。
他伸手把花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放在石桌上,用茶杯压住。
走廊里,梧蔥的脚步声又响起来,越来越近。
“基普罗斯。”
他抬起头。梧蔥站在花园门口,米利亚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一罐蜜饯,嘴里还嚼着。
“米利亚说,我欠她一顿饭。今晚一起吃。”
基普罗斯看了看米利亚。米利亚嚼着蜜饯,朝他抬了抬下巴。
“好。”他说,“我让厨房准备。”
梧蔥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她低头看见石桌上的茶杯底下压着那朵蔫了的蓝雪花,花瓣灰紫,卷曲着。她伸手把花拿起来,放在指尖转了转。
“蔫了。”
“明天再摘一朵。”基普罗斯说。
梧蔥把蔫花塞进自己袖口里。
“不用。这一朵够用。”
米利亚在后面“啧”了一声,拉着莫洛斯往走廊里走。
“姐姐,快点!我要饿死了!”
梧蔥回头瞪了她一眼,又转回来看着基普罗斯。他坐在石凳上,仰头看她,蓝眼睛在午后的光里温温的。
“走吧。”梧蔥伸出手。
基普罗斯把手放进她掌心里。梧蔥攥住,拉他起来。他的左手还绑着夹板,起身时右边肩膀微微倾斜,梧蔥用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胳膊,等他站稳了才松开。
两人并肩往走廊里走。米利亚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做了个鬼脸,然后拉着莫洛斯跑远了。
梧蔥没理她,只是握着基普罗斯的手没松。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忽然开口。
“基普罗斯。”
“嗯。”
“我以前是不是也这么牵着你?”
“比这紧。”
梧蔥把手指收紧了些,扣进他指缝里。
“这样?”
基普罗斯偏头看她。走廊的光从拱窗里漏进来,一道一道打在梧蔥侧脸上,把她的紫眼睛映得忽明忽暗。
“再紧一点。”
梧蔥用力攥了攥。基普罗斯笑了一声,反手扣住她,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走吧。”他说,“米利亚要饿疯了。”
两人往饭厅走。走廊深处,米利亚的笑声和莫洛斯低低的应答混在一起。戈托普在楼梯口安排着今晚的菜单,瓦萨抱着蜜饯罐子从旁边跑过去。费多尔皇宫在午后的阳光里暖融融的,连墙角的青苔都显得比平时绿。
梧蔥走在基普罗斯旁边,左耳上的银叶子耳坠轻轻晃着。她不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不知道那朵蔫了的蓝雪花是从哪一根枝上摘的,不知道那只掉了的耳坠掉在了哪片泥地里。但她知道现在,知道这只手很暖,知道走廊的尽头有饭香,知道旁边这个人走路的时候会微微偏向右肩,好让她的步子能跟上。
她把手又攥紧了些。
基普罗斯低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些,让她能走得更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