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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我才不要倾家荡产

蓝雪花

第二天早上,梧蔥醒得比平时早。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寝殿里还留着昨夜蜡烛的残气。梧蔥偏头看床边——基普罗斯不在。椅子空着,上面搭着他昨晚穿的那件深灰外袍,袖子垂在地上。梧蔥坐起来,把外袍捡起来叠好放在枕边,然后自己穿好衣服,推开门。

瓦萨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碗热牛奶。看见梧蔥出来,她愣了一下。

“皇后,您怎么自己起了?我正要叫您。”

“陛下呢?”

“陛下在花园。天没亮就去了,说是在等您。”

梧蔥接过牛奶喝了一口。热牛奶从喉咙暖到胃里,她放下碗就往花园走。晨风很凉,从走廊的拱窗灌进来,把她没扎好的黑发吹起来。她走过正殿侧廊,穿过仆役通道,绕过假山后面那棵老杏树。

蓝雪花花园在皇宫东侧,被一圈矮石墙围着。梧蔥远远就看见了那片蓝。花朵不大,蓝里透青,青里泛紫,密密地开满了一整面石墙。晨光从石墙上方斜照下来,花瓣上还挂着露水,每一朵都亮晶晶的。

基普罗斯站在花墙前,背对着她。浅金色头发在晨光里像融化的碎金,深灰礼服外套搭在臂弯里,只穿了一件白色衬衫。他左手还绑着夹板,但右手正扶着花墙上一根旁逸斜出的枝条,把一朵歪倒的蓝雪花拨正。

梧蔥站在花园入口看了一会儿。晨风吹过来,蓝雪花轻轻晃,空气中有一股清冽的香,不浓,但钻到鼻子里就散不掉。

她走过去。脚步声踩在碎石路上,基普罗斯听见了,转过头。蓝眼睛在晨光里像被水洗过,清得透亮。

“你来了。”

“你来得更早。”

“睡不着。”基普罗斯把手从花枝上收回来,“想来看看它们还开着。春天的蓝雪花期短,再过几天就谢了。”

梧蔥走到花墙前,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朵。花瓣很薄,指尖触上去像碰到一片凉丝丝的绸子。她把那朵花摘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蓝里透紫,紫里泛白,花瓣沿中线有一道极浅的凹痕。

“我以前摘过这个?”

“摘过。”基普罗斯看着她手里的花,“你摘了一朵递给我,说看到漂亮的东西会让人身心愉悦。”

梧蔥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朵花。花瓣薄得透光,晨光从背后穿过来,在她指缝间投下一片蓝色的碎影。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她站在这里,手里捏着一朵花,面前站着一个人。那个人脸红了,把头低下去,又抬起来,接过花的时候手指在抖。

“你当时收了吗?”

“收了。”

“然后呢?”

基普罗斯往前走了一步。他比梧蔥高出一个头,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梧蔥整个人罩在他的影子里。他低头看着她,蓝眼睛里的光转得很慢。

“然后我把花别在你耳朵上了。”他的声音低了些,“说你跟花一样好看。”

梧蔥抬手摸了摸左耳。银叶子耳坠在指腹下轻轻晃了晃。她仰头看着基普罗斯,紫色眸子在晨光里亮亮的。

“基普罗斯。”

“嗯。”

“你当时还做了什么?”

基普罗斯看着她,目光从她眼睛滑到鼻梁,又滑到嘴唇。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俯下身。他的呼吸拂过梧蔥的额发,带着清晨的凉气和玉兰花茶的余味。梧蔥没有退。她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他的脸一点点靠近。

基普罗斯的嘴唇在她额头上停了一瞬。很轻,像一片落花擦过皮肤。然后他直起身,退后半步,蓝眼睛里的光沉沉的。

“当时我想亲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唇,“但没敢。”

梧蔥盯着他的嘴唇看了一秒。她不知道自己以前是什么反应,但她现在觉得,眼前这个人,这个为了给她做耳坠敲坏好几根银条的人,这个断了两根肋骨还拄着手杖来找她的人,这个每天早晨坐在床边等她醒的人,她好像有点想亲他。

她往前迈了一步,踮起脚。基普罗斯愣了一下,身体微微后仰,像是没反应过来。梧蔥伸手按住他绑着夹板的左臂,让他别动。然后她把嘴唇贴上去。

很轻。碰到就离开了。像碰了一下滚烫的茶杯,又缩回来。

梧蔥退后半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耳根烧得厉害,脖子也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件事,但做了之后胸口那个被压住的地方松了一大截。

基普罗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梧蔥偷偷抬眼看他。他的脸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蓝眼睛睁得很大,嘴唇还微微张着。左手夹板底下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梧蔥……”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你别说话。”梧蔥把手里那朵蓝雪花塞进他衬衫胸前的口袋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还来。”

她走了。脚步很快,黑发在晨风里飘起来,银叶子耳坠晃来晃去。基普罗斯站在花墙前,低头看着口袋里那朵蓝雪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把他的白衬衫洇湿了一小片。

他站了很久,直到戈托普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陛下,琉璃珂来信了。”

基普罗斯接过信,拆开。石勒苏益格的字迹:米哈伊尔及其同伙已全部收押。琉璃珂军部清洗完毕。另,米利亚说她想姐姐了,问能不能来费多尔住几天。

基普罗斯把信折好。他抬头看了看梧蔥离开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胸前的蓝雪花。

“回信。”他说,“让米利亚来。就说她姐姐想她了。”

戈托普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陛下?”

“让瓦萨今天把皇后的寝殿收拾一下。把梳妆台旁边那张椅子挪走,换一张宽一点的软榻。她最近看书看得多,椅子坐着不舒服。”

戈托普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

“是,陛下。”

戈托普走了。基普罗斯站在花墙前,伸手把口袋里那朵蓝雪花拿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花瓣在晨光里薄得透明,蓝里透紫。他想起梧蔥摘花时低头的侧脸,想起她把花塞进他口袋时耳根通红的样子。

她把花塞给他。跟以前一模一样。

基普罗斯把花小心地放回口袋,按了按。然后他拄着手杖,慢慢往寝殿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梧蔥站在走廊拐角处,探出半个身子看着他。

“你怎么还没走?”

“走了。”基普罗斯说,“这就走。”

梧蔥看了他两秒,缩回拐角后面。脚步声又响起来,往寝殿方向去了。基普罗斯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直到脚步声消失。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朵蓝雪花。

花瓣上,露水已经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