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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我才不要倾家荡产

碎片

日子比梧蔥预想的过得快。

接下来的几天,基普罗斯没有逼她。他每天早晨来寝殿找她,在床边坐一会儿,等她醒了就带她去花园吃早饭。梧蔥渐渐习惯了醒来时看到浅金色头发在晨光里泛着光的样子。她不知道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但每天睁眼看见他坐在那里,胸口那块空着的地方就不那么凉了。

瓦萨开始带她逛皇宫。梧蔥发现这里的每条走廊、每扇拱窗、每个拐角都让她觉得熟悉。她明明不记得自己走过,但脚步知道该往哪拐。有一次瓦萨带她去了趟冰窖,梧蔥站在螺旋石梯口往下看了一眼就退回来了。

“不去。”

“皇后,下面没什么的,就是几间空牢房。”

“我知道。”梧蔥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黑黢黢的石梯口。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腿不肯迈下去。

基普罗斯开始处理堆积的国事。梧蔥闲得无聊,在皇宫里转来转去,最后转到了一间偏僻的侧厅。门没锁,推开一看,满墙都是地图。费多尔、琉璃珂、戈杜诺夫三国的边境线用红蓝黑三种颜色标着,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批注。

梧蔥站在地图前,手指不自觉地跟着一条红线走。那条线从费多尔北岸出发,绕过戈杜诺夫南境,最后停在琉璃珂西侧水道的位置。她的指尖停在终点,脑子里闪过一个极快的画面——一个湿滑的石室,石壁上点着蜡烛,对面站着一个人。

她甩了甩头,画面消失了。

“皇后?”门沙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手里抱着一摞图纸,“您怎么在这?这是军部的地图室。”

“我随便走走。”梧蔥转头看他,“门沙克,你手里拿的什么?”

门沙克把图纸放在桌上展开。是一张枪械的设计图,枪管比普通的长一倍,枪托上刻着细密的纹路。

“新做的。射程更远,精度更高。”门沙克的眼睛亮起来,“皇后,您之前提过的那个想法,关于膛线的改进,我试了三种不同的——”

他忽然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

“怎么了?”

“没什么。”门沙克把图纸卷起来,“您今天想去看看铁匠铺吗?新到了一批矿石,品质很好。”

梧蔥看着他匆忙卷图纸的样子,没追问。她跟着门沙克去了铁匠铺。铺子比梧蔥想象的大,炉火烧得正旺,十几个铁匠在里面忙活。梧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总觉得这个场景在哪里见过。

“门沙克。”

“在。”

“我以前是不是来过这里?”

门沙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他转过头,看着梧蔥站在炉火前被映得忽明忽暗的脸。

“来过。”他说,“您第一次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您要杀我。”

梧蔥看着炉火里跳动的火舌。铁锤敲在铁砧上的声音叮当作响,火星四溅。她忽然觉得这些声音很耳熟。

“我是不是让你做过什么东西?”

“枪。”门沙克的声音很轻,“您给了我图纸,告诉我怎么做。后来您又让我改良,做了很多把。边境的骑士人手一把。”

梧蔥走到锻造台前,台面上散落着几颗子弹壳。她拿起一颗,放在掌心掂了掂。金属的凉意贴着皮肤,指腹能感觉到弹壳上细密的纹路。

“我为什么会懂这些?”

门沙克摇头:“您没说过。但您给我的图纸很详细,每一个零件都标得清清楚楚。那不是普通人能画出来的。”

梧蔥把子弹壳放回台面。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门沙克。

“那个耳坠。”她指了指自己左耳上的银叶子,“是你做的?”

“陛下亲手做的。我教了他一晚上。”门沙克擦着手上的灰,“他手笨,敲坏了好几根银条。第二天早上把成品给我的时候,手指全是口子。”

梧蔥摸了摸耳坠上的紫水晶。她想起那天在亭子里,基普罗斯说“给你做耳坠的时候划的”。她当时没问,现在知道了。

回到寝殿时,基普罗斯正在她房里。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左手还绑着夹板,但已经能翻页了。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蓝眼睛在夕阳里泛着暖光。

“去哪了?”

“铁匠铺。”梧蔥在他对面坐下,“门沙克给我看了新枪的图纸。”

基普罗斯放下文件,看着她。

“你以前对枪很感兴趣。”

“嗯,我感觉到了。”梧蔥把左耳的耳坠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看,“基普罗斯,这个耳坠,我做了一对掉了一只。掉的那只在哪里?”

“琉璃珂边境的隘口。你追戈杜诺夫残兵的时候掉的。”

“我去追过戈杜诺夫残兵?”

基普罗斯把文件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往前倾了倾身。

“你和拉达追到鹰嘴崖,截住了十二个人。你杀了领头的,拿到了弗托里亚克的信,然后往北岸跑,在盐碱地追上了我。”

梧蔥听着这些话,觉得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但基普罗斯说这些话的时候,蓝眼睛里的光很沉,像湖底的水。她把手心里的耳坠攥了攥,银叶子硌着掌纹。

“我以前胆子这么大?”

“很大。”基普罗斯嘴角弯了一下,“比现在大。”

梧蔥看着他。夕阳的光从窗外斜进来,照在他侧脸上。她盯着他左眉尾那道小疤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过去,指腹碰了碰那道疤。

基普罗斯没动。他的呼吸顿了一下,但人稳稳地坐着,任由她的指尖在他眉骨上磨蹭。

“我以前是不是也摸过这里?”

“很多次。”

梧蔥收回手,把耳坠重新戴回左耳。她低头扣耳针的时候,余光瞥见基普罗斯右手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他在紧张。她忘了,他就紧张。

“基普罗斯。”

“嗯。”

“我今天在军部地图室看到一张图。费多尔北岸到琉璃珂西侧水道那条线。”梧蔥抬起头看他,“我是不是走过那条路?”

“走过。你从琉璃珂追到费多尔北岸,又从北岸追回琉璃珂,再从琉璃珂跑回费多尔。四天,换了六匹马。”

梧蔥想象着自己骑在马上狂奔的样子。她不太能想象出来,但胸口那个被压住的东西又往上顶了顶,顶开了一道细缝。缝里漏出一点光,是咸涩的海风,是马蹄踏在盐碱地上的闷响,是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你喊过我吗?”她忽然问。

基普罗斯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在我跑回费多尔的时候。你在北岸,我在往你那边跑。”梧蔥盯着他的眼睛,“你有没有喊过我的名字?”

基普罗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喊过。”

“喊的什么?”

“梧蔥。我说,梧蔥,别来找我,守住皇宫。”

梧蔥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别来找我,守住皇宫。她不知道当时自己有没有听。但按照她对自己现在这个模糊的脾气的理解,她大概没听。

“我没听吧?”

基普罗斯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漫到眼底,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

“没听。你直接跑到猎场来了。我在橡树林里撞见你,你身上全是血,耳坠掉了一只,手里攥着一把弯刀。”

梧蔥抬手摸了摸左耳上的银叶子。所以这一只是原来那只,另一只新的,是瓦萨补的。她戴着一只旧的一只新的,站在这里,听基普罗斯说她以前的事。

“基普罗斯。”

“嗯。”

“你再讲一点。以前的事。”

基普罗斯看着她,蓝眼睛里的光转得很慢。他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挪,右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摊在她面前。

“讲可以。先把手给我。”

梧蔥把手放上去。基普罗斯合拢手指,包住她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温热贴着温热。

“你第一次给我枪的时候,是在边境的营地里。你教我握枪,说单手或双手握枪,手要均匀用力,枪柄卡在虎口内,放松食指,手腕和大臂要挺直。你说了很多遍,我才学会。”

梧蔥听着,脑子里浮起一个模糊的画面。一只手覆在另一只手上,调整握枪的姿势。那只手细长白皙,另一只粗大有力,指节上有茧。

“你第一次给我做东西吃,是在费多尔的寝殿里。你一口我一口把早餐分完了。你往我嘴里塞面包的时候说‘张嘴,啊’。”

梧蔥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个画面清晰了一些,浅金色头发的人坐在她对面,鼓着腮帮子嚼面包,像一只被喂食的大狗。

“你第一次牵我的手,是在春季庆典上。我挣不开,你就一直牵着,从街头走到街尾。”

梧蔥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十指扣在一起,严丝合缝。她的手指细长,他的粗大,她的掌心凉,他的暖。

“我以前很喜欢你。”她说。这次不是问句。

基普罗斯把她的手拉到嘴边,低头亲了一下指尖。嘴唇温热,带着玉兰花的茶香。

“嗯。”他说,“你以前很喜欢我。”

梧蔥抽回手,站起来走到窗边。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层薄薄的橘色余晖。花园里的杏花在暮色里泛着灰白,风一吹就落。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基普罗斯还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左手绑着夹板,右手搁在膝盖上,浅金色头发被夕阳的余晖染了一层暖色。

梧蔥走回去,在他面前蹲下来。她仰头看着他,紫色眸子在暮色里亮亮的。

“基普罗斯。”

“嗯。”

“我好像有点想起来了。”

基普罗斯的呼吸停了一拍。

“想起什么?”

梧蔥伸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开。指腹擦过他的眉骨,停在那道小疤上。

“想起来我喜欢你。”她说,“想不起来全部,但想起来这个。”

基普罗斯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捧住她的脸。他的掌心很烫,贴着梧蔥微凉的脸颊。他低头看着她,蓝眼睛里的光像是要溢出来。

“那就够了。”他说,“其他的慢慢想。”

梧蔥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银叶子耳坠在暮色里晃了晃,紫水晶碎光流转。

窗外,杏花又落了一地。瓦萨端着晚餐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远远看见窗边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悄悄退了回去。走廊尽头,戈托普在吩咐侍卫换岗,门沙克在铁匠铺里敲着新枪的膛线。费多尔皇宫在暮色里安静下来,像一只终于歇了爪牙的兽。

而梧蔥蹲在基普罗斯面前,仰着头看他。她不知道以前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五个灵魂去了哪里,不知道禾齐在另一个世界过得怎么样。但她知道眼前这个人,知道他的手很暖,知道他眉毛上的疤是剑划的,知道他的蓝眼睛看着她的时候会亮。

她把手放回他掌心里。

“明天带我去蓝雪花花园。”她说。

基普罗斯合拢手指,把她的手包住。

“好。”1

段评

这章看得人有点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