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想
基普罗斯没有带梧蔥去办公室。他牵着她的手,绕过走廊拐角,往花园方向走。梧蔥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被他攥在掌心里,指缝扣得严严实实。她不记得这只手牵过她多少次,但掌心贴合的弧度让她觉得熟悉。
“我们去哪?”
“花园。”基普罗斯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早上没吃东西,瓦萨说你最近不爱吃早餐。”
梧蔥想说自己不饿,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确实不饿,但被他牵着手走的这几步路,胃里那块空空的感觉好像没那么明显了。
花园里的杏花开得正盛,白里透粉,风一吹就落一地。梧蔥踩在花瓣上,靴底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基普罗斯走得不快,左手拄着手杖,右肩微微倾斜,把大部分重量压在好的那边。梧蔥注意到他每走几步就停一下,肋骨的位置随着呼吸起伏得不太自然。
“你肋骨断了?”
基普罗斯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梧蔥也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的。她就是看见他走路的样子,脑子里就冒出来这个念头。
“你走路的姿势不对。”她含糊地说,“右边使力,左边收着。应该是左边肋骨有伤。”
基普罗斯看着她,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他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断了两根。快好了。”
梧蔥没再说什么,但脚步放慢了些。两人走到花园深处的亭子里,石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碟点心,显然是提前备好的。基普罗斯先坐下,梧蔥在他对面坐。风从亭子外灌进来,把茶壶嘴里冒的白气吹斜了。
梧蔥端起茶壶倒了两杯。她先推了一杯给基普罗斯,自己端起另一杯抿了一口。玉兰花茶,很香,很暖。舌尖触到茶水的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一个极快的画面——一只精致小巧的茶杯递到她面前,对面坐着一个人,浅金色头发,蓝眼睛,耳朵红得透明。
她放下茶杯,盯着杯里浮沉的花瓣看。
“怎么了?”基普罗斯问。
“没什么。”梧蔥放下杯子,抬头看他,“你刚才说,你记得就行。记得什么?”
基普罗斯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他把杯子放下,右手搁在桌面上,食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记得你。”他说,“你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可我不记得你。”
“我知道。”
梧蔥看着他。阳光从亭子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条一条打在他脸上。他的五官很立体,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下颌线条利落。左眉尾有一道极细的小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梧蔥盯着那道疤看,忽然觉得指腹发痒,像是曾经摸过那里无数次。
“你眉毛上的疤,”她说,“怎么来的?”
“剑划的。很久了。”
梧蔥收回目光,端起茶又喝了一口。玉兰花的香气在鼻腔里散开,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隐隐作响,但抓不住。
“梧蔥。”基普罗斯叫她。
“嗯。”
“你不用急着想起来。”他把手伸过桌面,掌心朝上,摊在她面前,“你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可以重新来。”
梧蔥低头看着他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茧,食指上还缠着一小圈纱布。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圈纱布。
“这个呢?”
“给你做耳坠的时候划的。”
梧蔥的手指顿了一下。耳坠。她早上问瓦萨要耳坠,瓦萨说她没有耳坠。但这个词从基普罗斯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什么耳坠?”
基普罗斯收回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银制的,两片交叠的叶子,叶脉上嵌着紫水晶,手工粗糙,边缘还能摸到没磨平的毛刺。梧蔥接过来放在掌心,银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光,紫水晶碎光流转。
“你做了一对?”她问。
“对。你掉了一只,瓦萨替你补了一只新的。这一只是原来的。”基普罗斯的声音低了些,“你走之前塞给我的。我一直揣着。”
梧蔥把那只耳坠翻来覆去地看。指腹摩挲过那些歪歪扭扭的锤痕,心里那个被压住的东西又往上顶了一下。她把耳坠举起来,对着光看紫水晶。光线穿过晶体,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紫色的碎光。
“帮我戴上。”
基普罗斯站起来,走到她身侧。他右手接过耳坠,左手还绑着夹板,但手指能动。梧蔥偏了偏头,把左耳露出来。基普罗斯的手指凑近她的耳垂,银叶子的针尖穿过耳洞时很轻,几乎没感觉。他的指腹在她耳垂上停了一下,把扣子扣好。
“好了。”
梧蔥抬手摸了摸左耳。银叶子垂在耳际,凉凉的,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基普罗斯回到对面坐下,蓝眼睛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好看。”
梧蔥低头喝茶。耳坠在颈侧晃来晃去,紫水晶的光映在茶水里,碎成一小片紫。
“基普罗斯。”
“嗯。”
“我们结婚多久了?”
“快两个月。”
“两个月。”梧蔥重复了一遍。她总觉得这两个月里应该发生了很多事,多到不像两个月。但她想不起来,脑子里关于这两个月的记忆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
“你之前……”她斟酌着措辞,“是不是对我不好?”
基普罗斯端着茶杯的手明显僵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我不知道。”梧蔥把茶杯放下,看着他的眼睛,“我就是觉得,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很多东西。那种东西不像是两个月能攒出来的。像是……你做了很多事,但我不知道。”
基普罗斯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茶杯放下,右手搁在桌面上,没再敲。
“我做了很多事。”他承认,“有些做得好,有些做得不好。你以前问过我,如果有一天你做了让我很生气的事,我会怎么办。我说等不生气了再来找你。你说你怕我出征戈杜诺夫,我发誓说不去。”
梧蔥听着这些话,觉得每个字都耳熟,但拼不起来。
“出征戈杜诺夫?”
“戈杜诺夫国。我在原著里会出征那里,然后战死。”基普罗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你以前很怕这件事发生。”
梧蔥看着他。他的蓝眼睛在午后的光里很静,里面映着她的脸。她忽然想知道,自己以前是什么样的。那个叫禾盛的人,那个为了让他活着做了很多事的人。
“我是谁?”她问。
基普罗斯伸手过来,把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握住。他的掌心很暖,把她的手指拢在中间。
“你是梧蔥·琉璃珂。琉璃珂国的长公主,费多尔国的皇后。”他顿了一下,“你也是禾盛。你从另一个世界来,带着很多东西。你造了枪,救了边境的百姓,从刺客手里救了我的命,还从库库那里换回了五个灵魂的自由。”
梧蔥听着,觉得这些话像故事。但基普罗斯的眼睛不像是会说谎的眼睛。
“那你呢?你是我的什么?”
基普罗斯把她的手拉到嘴边,低头在她指尖上亲了一下。嘴唇干燥,温热,带着一点玉兰花的茶香。
“我是你丈夫。”他说,“你以前选了我。现在你忘了,那就重新选。不着急,慢慢来。”
梧蔥抽回手,摸了摸左耳上的银叶子。紫水晶垂在颈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她看着基普罗斯,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坐在她对面,阳光照着浅金色的头发,蓝眼睛看着她,嘴角弯着。像是在等什么。
“基普罗斯。”
“嗯。”
“你再笑一下。”
基普罗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漫到眼底,像风吹过湖面,碎光漾开。
梧蔥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心口那个被压住的东西终于顶开了一道缝。她不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但她确定她以前见过这个笑。在很多个她记不得的早晨和黄昏,很多个她记不得的花园和走廊。
“我以前是不是很喜欢你?”
基普罗斯的笑容停了一瞬,然后更深了。他伸手把她鬓角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上的银叶子。
“是。”他说,“你以前很喜欢我。”
梧蔥偏头看他,紫色眸子在午后的光里亮亮的。她不记得,但她觉得,现在好像也有点喜欢了。
亭子外的杏花被风卷起来,打着旋落在石桌上,落在茶杯边,落在基普罗斯的肩头。梧蔥伸手把那片花瓣拈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学着他的样子,别在了他浅金色的头发上。
基普罗斯没动。他看着她,蓝眼睛里的光像要溢出来。
“这是什么?”他问。
梧蔥收回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知道。”她说,“想这么做。”
基普罗斯抬手摸了摸头顶的花瓣,嘴角弯着没放下来。
远处,瓦萨端着新做的点心从走廊拐过来,看见亭子里的两个人,悄悄退了回去。走廊尽头,戈托普正在和门沙克说事,见她退回来,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瓦萨摇摇头,笑了一下,把手指放在嘴唇上。
“嘘。”她说,“陛下和皇后在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