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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我才不要倾家荡产

子时

第二天黄昏来得特别慢。

梧蔥从午后开始就坐在寝殿窗边,看着太阳一点点往西边沉。基普罗斯靠在她旁边的软榻上,右手翻着一份戈托普送来的国事简报,左手还绑着夹板,但已经能小范围活动了。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桌,桌上摆着瓦萨送来的茶和一碟子杏仁饼干,谁都没动。

“太阳还有多久落山?”梧蔥问。

基普罗斯偏头看了看窗外:“大概一个时辰。”

梧蔥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是凉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沏的。她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把斗篷取下来披上。斗篷内侧的暗袋里揣着那把枪,弹匣满的。

“你去哪?”

“去冰窖。提前看看。”

基普罗斯放下简报,拄着手杖站起来。梧蔥回头看他,他抢先开口。

“我跟你去。别劝。劝也没用。”

梧蔥看着他,没劝。

两人一前一后往冰窖走。暮色里的费多尔皇宫很安静,仆人们压着脚步走路,侍卫们换岗时枪托碰地的声音也轻了很多。戈托普在冰窖入口等着,银白长发在晚风里微微飘动,手里提着一盏油灯。

“皇后,门沙克在下面。容器里的液体已经变成透明了,五个光点聚在一起,比昨天大了很多。”

梧蔥点头,接过油灯往下走。基普罗斯跟在她身后,右手拄着手杖,左手轻轻扶着石壁,走得很慢但很稳。

到了最底层,石室门口的门沙克正蹲在地上,手里的玻璃瓶里装着满满一瓶浅紫色粉末,在油灯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皇后。”门沙克站起来,把瓶子递给她,“从今天午时到现在,五个光点一直在往容器壁上靠。库库在释放,速度比昨天快了很多。”

梧蔥接过瓶子,对着光看了看。五个光点清晰可见,每一个都比昨天更亮更完整。她把瓶子还给门沙克,走到石室门缝前。

库库的玻璃容器已经变成了几乎透明的颜色,暗紫色液体完全消失了。库库蜷在容器底部,身形缩得只有拳头那么大,仓鼠耳朵耷拉着,暗紫色瞳孔半阖着。五个光点悬浮在它头顶,像五颗小小的星星,发着柔和的紫光。

“库库。”梧蔥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

库库睁开眼。它的声音从容器里传出来,比之前更轻,更虚,像风穿过干枯的芦苇。

“快了。再等一会儿。”

梧蔥退回来,靠在石壁上等。基普罗斯站在她旁边,手杖撑在地上,肩膀贴着她的肩膀。门沙克和戈托普守在石室门口,伊利亚在西侧客殿看着禾齐。拉达从琉璃珂赶了回来,带着米利亚的一封信和石勒苏益格的口信,刚在冰窖入口被瓦萨拦下了。

“皇后,拉达说有琉璃珂的急信。”

梧蔥接过信,拆开。米利亚的字迹,潦草但有力:米哈伊尔供出了全部同伙,琉璃珂军部已清洗完毕。父皇说让你安心处理费多尔的事,家里有他。姐,你欠我一顿饭,回来补。

梧蔥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嘴角动了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冰窖下面的温度越来越低,梧蔥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基普罗斯把斗篷解下来披在她肩上,梧蔥没推辞,把斗篷拢紧了些。

子时将近时,石室里传来一声轻微的碎裂声。

梧蔥猛地转头。门沙克已经凑到了门缝前,手里的玻璃瓶举着,里面五颗光点正在剧烈地发亮。

“容器裂了!”门沙克的声音很激动,“皇后,玻璃壁在从里面往外裂——”

话音未落,一声清脆的“咔”响,玻璃容器从正中间裂开一道纹,纹路像蛛网一样迅速蔓延到整个容器壁。浅紫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越来越亮,把整间石室照得通明。

梧蔥透过门缝看见那五个光点从容器里飞出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一个接一个往石室顶部冲去。紫光撞在石壁上,石壁竟然没有碎,光点像穿过水面一样没入石壁,消失不见了。

五个,一个接一个,全部消失。

石室里暗下来。库库蜷在碎裂的容器底部,仓鼠耳朵彻底耷拉下来,身形缩得几乎看不见。暗紫色瞳孔变得极淡,像快熄灭的灯芯。

梧蔥推开石室门走进去。基普罗斯紧跟其后,手杖点地的声音在石室里格外清晰。

“库库。”

容器里的库库动了动。它的声音非常小,梧蔥必须凑近才能听见。

“五个……都走了。契约……解除了。”

梧蔥站在碎裂的容器前,低头看着缩成一团的库库。这个曾经把六个灵魂拖进这个世界的东西,现在看起来只是一小团暗紫色的光,随时都可能散掉。

“你之前说的那些,”梧蔥的声音很平,“留下来的条件,是真的?”

库库抬起一只眼。暗紫色瞳孔看着她,里面映着梧蔥的脸。

“真的。你会变成真正的梧蔥·琉璃珂。没有禾盛的记忆,没有穿越者的知识。从你出生到现在的记忆都会在,只是……那些记忆是梧蔥的,不是你的。”

“那禾齐呢?”

“他会回去。现在就在回去。他的身体在原来的世界里已经醒了。锚点正在断。”

梧蔥转头看基普罗斯。基普罗斯站在石室门口,蓝眼睛在油灯光里沉沉的,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

梧蔥深吸一口气。冰窖下面的空气又冷又湿,灌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冰。

“做吧。”

库库的暗紫色瞳孔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确定?你不会记得他了。”库库的眼睛微微偏向基普罗斯的方向,“你不会记得你为他做过的所有事。不会记得紫藤花,不会记得蓝雪花,不会记得枪,不会记得边境。你醒来的时候,只知道他是你的丈夫,费多尔的沙皇。你们结婚才一个月。你不爱他。”

梧蔥的手指攥紧了斗篷的边缘。她没有看基普罗斯,只是盯着库库。

“做。”

库库闭上眼睛。石室里静得只听见水滴从石壁渗下来落在地上的声音。梧蔥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是一根一直紧绷的弦被慢慢拧开。那种感觉不痛,但让她喘不上气。

她想起基普罗斯在马车里递给她叶夫根尼钻石的样子。想起他在蓝雪花花簇前脸红的样子。想起他在紫藤树下凑近她,摘掉她头发上花瓣的样子。想起他在暗门通道里伸出来的那只手。想起他说“我会做所有的事,让你重新选我一次”。

她在心里把这些画面一张张折好,压进最深的地方。然后她闭上眼。

一阵天旋地转。

梧蔥睁开眼的时候,正躺在寝殿的床上。阳光从窗外灌进来,照得满室暖融融的。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刚才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但怎么也想不起来梦的内容了。

“皇后?您醒了吗?”

瓦萨的脸出现在视野里,红头发,十几岁,紧张地绞着手指。

“皇后,我是瓦萨啊,瓦萨·德米特里!您的贴身侍女,虽然是最近入职,但是……但是您应该见过我的。”

梧蔥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瓦萨。这个名字是熟的,但她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有什么东西从记忆里被抽走了。她想不起来是什么。

“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皇后,已经午时了。您昨晚睡得晚,陛下吩咐不让叫醒您。”

“陛下?”

瓦萨的脸一下子亮了:“陛下今早来看过您。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才走的。还吩咐厨房给您炖了您爱喝的玉兰花茶。”

梧蔥下了床,走到梳妆台前。镜子里是一张英气的脸,黑发垂在肩侧,紫色眸子带着刚睡醒的倦意。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总觉得哪里不对。她伸手摸了摸左耳,空的。

“瓦萨,我的耳坠呢?”

“耳坠?”瓦萨想了想,“皇后您没有耳坠啊。您从来不喜欢戴耳饰的。”

梧蔥放下手,看着镜中的自己。紫色的眸子,高挺的鼻梁,匀称的嘴。她明明是第一次仔细看这张脸,却觉得像看了很久。

“瓦萨。”

“在,皇后。”

“陛下……基普罗斯,他在哪?”

“在办公室处理国事呢。皇后您要去找他吗?”

梧蔥站起来,把斗篷披上。她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瓦萨一眼。

“瓦萨,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瓦萨眨了眨眼,一脸困惑:“皇后,您说什么呢?”

梧蔥没再问。她推开门往办公室走。走廊里的风很凉,从花园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杏花香。梧蔥走过一个拐角,远远看见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浅金色头发,深灰礼服,左手还绑着夹板,右手拄着手杖。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蓝眼睛在走廊的光线里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

梧蔥停下来,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基普罗斯看着她。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风吹过湖面,但湖底是沉的。

梧蔥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只是觉得眼前这个人的笑脸让她胸口发紧,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被一层看不见的盖子压着,怎么也涌不出来。

“梧蔥。”基普罗斯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认识我?”

基普罗斯笑了一下。他走上前,右手拄着手杖,左手还绑着夹板,但他还是伸出左手,慢慢地、认真地朝她张开五指。

“认识。”他说,“你是我妻子。”

梧蔥低头看着那只手。指节上有茧,食指上缠着一小圈纱布,掌心朝上,纹路清晰。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总觉得应该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但她不记得为什么。

“我好像忘了什么。”她说。

基普罗斯的手没有收回去。他就那样伸着,等着。

“没关系。”他说,“我记得就行。”

梧蔥犹豫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放了上去。基普罗斯的手指合拢,包住她的手。掌心干燥而温热,把她冰凉的手指一点点捂暖。

“你欠我一件事。”梧蔥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但话自己从嘴里跑出来了。

基普罗斯看着她,蓝眼睛里有光在转。

“什么?”

梧蔥偏了偏头,想了半天。窗外的杏花被风吹落,花瓣从走廊的拱窗里飘进来,落在基普罗斯肩头。梧蔥伸手把那片花瓣拈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淡粉色的,薄得透光。

“我不记得了。”她说。

基普罗斯把她的手连同那片花瓣一起握紧。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慢慢想。”他说,“我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