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穿越  皇室  欧风     

第四十二章

我才不要倾家荡产

两天

两天。四十八个小时。

梧蔥把基普罗斯按回寝殿的床上后,自己也没闲着。她让戈托普把冰窖下面的石室入口封了一半,留一条窄缝,正好能扔火药桶进去,又不至于让库库有机会跑出来。门沙克连夜带了两个人下去,在石室门口凿了一道浅槽,把两桶新配方火药卡在槽里,引线从门缝底下拖出来,一直拉到冰窖入口。

“引线烧到石室大概十息。”门沙克汇报的时候手指上全是硫磺味,“皇后,您确定要这么做?”

“不确定。”梧蔥靠在寝殿门框上,看着石梯下面黑黢黢的通道,“但得让库库知道我们有这个打算。”

基普罗斯从床上发出抗议的声音。梧蔥没理他。

第一天白天,梧蔥把禾齐带到了正殿侧厅。伊利亚守在门口,枪别在腰后。禾齐坐在桌边,手上没有绳子,但伊利亚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后脑勺上。

梧蔥把那张破译的图纸铺在桌上。六个并排的人形轮廓,五个有颜色,最后一个空白。她把五枚银戒指按顺序放在图纸旁边,赵、林、陈、周、吴。

“这五个人,你有他们的信息吗?”

禾齐拿起一枚戒指翻看内侧的刻字。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腹上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赵明远,二十八岁,程序员。林晚,二十四岁,医学生。陈思齐,三十一岁,中学教师。周远航,二十七岁,建筑设计师。吴静,二十二岁,应届毕业生。”他把戒指一枚枚放回桌上,“都是普通人。库库选人有一套标准,智商高、体能中上、性格里有执念。执念越深,灵魂越不容易消散,它收集起来就越费劲,但也越有能量。”

“他们的身体呢?”

“在原来的世界里,都进了ICU。靠机器维持着心跳。”禾齐抬起头看她,“我查过。五个人,分布在五个不同的城市,但都是同一家医疗集团旗下的医院。那个医疗集团的背后股东里,有一个空壳公司,注册地址是戈杜诺夫皇宫。”

梧蔥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库库和戈杜诺夫有关联?”

“我怀疑库库的核心从一开始就是戈杜诺夫皇室弄出来的东西。可能是一本古籍,可能是一件法器。他们用这个东西召唤穿越者,改变故事的走向,好让戈杜诺夫赢下和费多尔的战争。”禾齐的声音很平,“但库库失控了。它吞了五个灵魂之后有了自己的意识,不再听戈杜诺夫的话。弗托里亚克联系我的时候,甚至不知道库库的存在。”

梧蔥把五枚戒指收进掌心,金属的凉意从指缝里渗进来。五个人。五个和她一样被拖进这个世界的灵魂。他们现在在库库的玻璃容器里,变成暗紫色液体的一部分,等着她去救。

“如果库库两天后真的放人,”梧蔥问,“那五个灵魂会去哪?”

“回到他们自己的身体里。”禾齐往后靠了靠,“你也会。契约解除,你变回禾盛,躺在原来的世界里醒来。”

梧蔥看着他的眼睛。淡色眼珠,薄嘴唇,窄长脸。她死前最后看到的画面里,就是这张脸在视频通话里笑着看她咽气。但现在这张脸在她面前,说着“你会醒来”。

“那你呢?”

禾齐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会回到我自己的身体里。那场车祸之后,我的身体也受了伤,但没死。我在医院躺了半年,然后出院,一直在找你。”他顿了一下,“小盛,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做那些事,是为了让你活。”

梧蔥没接这话。她站起来,把戒指揣进怀里。

“我去看看基普罗斯。”

她走到门口,禾齐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小盛。库库可能会骗你。两天后它放人之前,最好让你那个武器师再检查一遍玻璃容器的结构。库库的本体在液体里,但容器本身也有可能是某种装置。如果它放人的时候动手脚——”

“我知道。”梧蔥没回头,“门沙克已经在检查了。”

她推门出去。走廊里,瓦萨端着药盘迎面跑来,差点撞上她。

“皇后!陛下他——他又想下床了!”

梧蔥叹了口气,往寝殿走。推开门,基普罗斯果然坐在床沿,右手拄着手杖,正试图用牙齿和左手配合穿鞋。他的左臂还绑着夹板,动一下就疼得皱眉。

“基普罗斯。”

他抬起头,蓝眼睛里有种被抓现行的尴尬。

“我就想站起来走走。”

梧蔥走过去,把他手里的鞋抽走扔到一边,然后蹲下来仰头看他。他低头看着她,浅金色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额头,脸上的伤已经结了薄痂。

“你答应过我的。”梧蔥说,“老实等着。”

“我躺了一天了。”

“你断了两根肋骨。”

“戈托普说断的是左边两根,右边还是好的。”

梧蔥没忍住笑了。她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指腹擦过他眉骨上的小伤口。

“基普罗斯,明天晚上一切就结束了。库库放人,契约解除,那五个灵魂回去。然后……”

“然后你会走吗?”基普罗斯的声音很轻。

梧蔥的手停在他额头上。寝殿窗外,费多尔的夕阳把天空烧成一片橘红,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手背上。

“禾齐说,契约解除后我会回到原来的世界。”她的手从他额头滑下来,搭在他没受伤的右肩上,“但库库也说了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留下来,那五个灵魂也能回去。但我会失去所有穿越者的记忆。”梧蔥看着他的眼睛,“我会变回禾盛,但没有梧蔥的记忆。没有你的记忆。”

基普罗斯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橘红变成暗红,寝殿里的光线也跟着暗了。瓦萨在外面轻轻敲了敲门,把药和晚餐放在门口就走了。

“那就不解除契约。”基普罗斯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稳,像是想了很久才做的决定,“让库库把五个灵魂放了,但你的契约留着。你留下来,做梧蔥。做我的皇后。”

梧蔥把他的手从肩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指节上的茧子硌着她的指腹。

“库库不会答应。”

“那就逼它答应。”基普罗斯反手扣住她的手指,“你说过你给了它两个选择。现在再多加一个。”

梧蔥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指细长白皙,他的手指粗大有力,指节上有旧疤。十指扣在一起,严丝合缝。

“基普罗斯。”

“嗯。”

“如果我选留下来呢?”

基普罗斯抬起她的手,低头在她指尖上亲了一下。他的嘴唇干燥,带着一点草药的味道。

“那就留下来。”他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库库怎么逼你,不管禾齐说什么,不管那五个灵魂在你脑子里喊什么——你得活着。活着留在我身边。”

梧蔥抽回手,站起来。她走到桌边,端起瓦萨放在门口的晚餐,端到床边。一碗热汤,几块面包,一碟子切好的烤肉。她先喝了一口汤,试了温度,然后把碗递给基普罗斯。

“吃饭。”

基普罗斯接过来,右手端着碗,笨拙地用左手拿勺子。梧蔥看着他舀汤时手抖得洒了一半,伸手把勺子拿过来,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张嘴。”

基普罗斯看着她,蓝眼睛里的光像是要从眼眶里溢出来。他张开嘴,乖乖喝了那勺汤。

第二天,梧蔥起得很早。

天没亮她就醒了,基普罗斯还在睡,呼吸比昨天平稳了许多。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披上斗篷,往冰窖方向走。戈托普已经在石梯口等着了,手里提着一盏油灯。

“皇后,门沙克昨晚在石室里守了一夜。他说容器有动静。”

梧蔥接过油灯往下走。石梯又冷又滑,她的脚步声在螺旋通道里回荡。到了最底层,门沙克蹲在石室门口,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很亢奋。

“皇后。”他压低声音,指了指半掩的石门缝,“您看。”

梧蔥凑过去。石室里,那个玻璃容器里的暗紫色液体比昨天淡了很多,几乎变成了浅紫色。库库蜷在容器底部,仓鼠耳朵耷拉着,身形比昨天小了一圈。

“从昨天后半夜开始,它一直在释放什么东西。”门沙克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一点浅紫色的粉末,“容器底部有五个光点慢慢浮上来,然后从裂缝里渗出来,凝结成了这个。我收集了一些。”

梧蔥接过玻璃瓶,对着油灯看。粉末在灯光下闪着极细的光,像碾碎的星星。

“这是灵魂碎片?”门沙克试探着问。

梧蔥把玻璃瓶还给他,走到石室门口。库库在容器里睁开了一只眼,暗紫色瞳孔看着她,没什么表情。

“这是第一天。”梧蔥说,“你放了一部分。剩下的呢?”

库库的声音从石室里传出来,比昨天轻了很多,像耳语。

“明天……明天子时之前。全部释放。”

梧蔥转身往石梯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库库。”

“嗯?”

“如果我解除契约,但没有回原来的世界,我会怎样?”

容器里的库库沉默了一会儿。浅紫色液体翻涌了一下,它往玻璃壁的方向游了游,暗紫色瞳孔贴在壁上看着她。

“你会变成普通人。”库库的声音很小,“没有穿越者的记忆,没有现代知识,没有禾盛的任何东西。你会变成梧蔥·琉璃珂,从出生到现在的梧蔥·琉璃珂。费多尔皇后,琉璃珂长公主。你会在认识基普罗斯之前就认识他。在婚礼那天走进教堂,在蓝雪花花园里散步,在紫藤树下被他亲。所有的事都会发生,只是你不再记得它们是你选的。”

梧蔥站在石梯上,背对着库库。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你没问。”库库在液体里转了个身,“而且,选了这条路,禾齐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你和他之间那根锚点会断。他会回到原来的世界,你留在这里。你们永远不会再见面。”

梧蔥的手搭在石梯扶手上,指尖用力得发白。

“那五个灵魂呢?”

“他们会回去。”库库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们的身体还在原来的世界等他们。契约解除,他们的灵魂会自动回到医院病床上。三天之内,全部苏醒。”

梧蔥松开扶手,继续往上走。走到地面时,晨光从冰窖入口照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戈托普站在入口处,门沙克跟在她身后。

“皇后,怎么样?”

梧蔥站在晨光里,风吹着她的黑发和斗篷。她把那瓶浅紫色粉末从门沙克手里拿过来,对着阳光看了一会儿。五个光点。五个等她去救的人。

“门沙克。”

“在。”

“明天子时之前,把引线接好。如果库库反悔,立刻点火。”

“是。”

梧蔥把玻璃瓶收进怀里,往寝殿走。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

“戈托普。”

“在。”

“禾齐在哪?”

“在西侧客殿。伊利亚守着。”

梧蔥转身往西侧走。客殿的门虚掩着,伊利亚坐在门口的凳子上,见她来了站起来行礼。梧蔥推开门,禾齐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枚刻着她名字的银戒指。阳光照在他侧脸上,把那些半年来积攒的疲惫照得很清楚。

“库库说了。”梧蔥站在门口,“如果我留下来,你回去,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了。”

禾齐把戒指放在窗台上,转过头看她。淡色眼珠在阳光里近乎透明。

“我知道。”

“你费了这么大劲,混进军部,找库库,破译那些符文——就是为了让我活。如果我选了留下来,你做的这些就白费了。”

禾齐笑了笑。那个笑很轻,和他以前在视频通话里那种笑不一样。嘴角弯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显得老了很多。

“小盛,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感激我。我做这些是因为我欠你的。”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她,像小时候帮她系鞋带时那样,“你选什么都可以。留下来,回去。只要你活着,你选什么我都认。”

梧蔥仰头看着他。她死前最后看到的那张笑脸,和眼前这张脸重叠在一起,终于慢慢分开了。

“禾齐。”

“嗯。”

“如果明天库库放人,你回去之后,那枚戒指怎么办?”

禾齐从窗台上把戒指拿起来,拉起梧蔥的手,放在她掌心里。银戒指凉凉的,内侧刻着“禾盛”两个字。他合上她的手指,把戒指攥在她手心。

“你留着。”他说,“或者扔了。随你。”

梧蔥攥着戒指,转身走了。走到走廊尽头时,她听见禾齐在后面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她没有回头。

回到寝殿,基普罗斯已经醒了。他坐在床边,右手端着一碗粥,正笨拙地用左手拿勺子。看见梧蔥进来,他抬起头,嘴角沾了一点粥。

“你去哪了?”

梧蔥走到床边,把手里的银戒指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弯腰把基普罗斯嘴角的粥擦掉。

“去见了禾齐。”

基普罗斯放下碗,看着她。

“你选好了?”

梧蔥在床边坐下,把银戒指推到他手边。

“明天子时之前,库库放人。五个灵魂全部释放。然后我会让门沙克检查容器,确认库库没有留后手。”

“然后呢?”

梧蔥转头看着窗外。费多尔的晨光从窗帘缝里灌进来,把整间寝殿照得亮堂堂的。远处传来瓦萨和仆人们准备早餐的说话声,戈托普在楼下吩咐侍卫换岗。门沙克带着人往冰窖方向去了,脚步声又急又重。

“然后,”梧蔥把基普罗斯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我留下来。”

基普罗斯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确定?”

“禾齐查过了。那五个人回去之后能醒。我留在这里,契约解除,记忆清空,变成真正的梧蔥·琉璃珂。”她偏头看着他,“但我得问你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没有穿越者的记忆,不记得现代的事,不记得禾盛,也不记得你从刺客手里救过我,不记得紫藤花,不记得蓝雪花,不记得门沙克造的枪,不记得边境的杀手——你还会娶我吗?”

基普罗斯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漫到眼底,像晨光照进冰封的湖面。

“我会。”他说,“我会在婚礼那天握住你的手,告诉你别怕。我会在蓝雪花花园里摘一朵花别在你耳上。我会在紫藤树下亲你。我会做所有的事,让你重新选我一次。”

梧蔥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基普罗斯用右手环住她,掌心贴着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黑发里。

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费多尔皇宫沐浴在晨光里,鸽子在屋檐上扑棱着翅膀。冰窖下面,库库的玻璃容器里,浅紫色液体轻轻翻涌,五个光点正在慢慢凝聚。

明天子时之前,一切都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