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窖之下
梧蔥跑到琉璃珂皇宫门口时,马已经备好了。
三匹,都是石勒苏益格自己的战马。米利亚跟在后面追出来,亚麻色长发跑散了,脸上全是急出来的红晕。
“姐姐,我跟你去!”
“你留下。”梧蔥翻身上马,低头看着妹妹,“琉璃珂需要有人守着。禾齐还在宫里,父皇的伤没好,水道内鬼的事还没查干净。你替我看着家里。”
米利亚咬了咬嘴唇,紫色眼睛在火把光里湿漉漉的。但她没再争,只是踮脚把一件东西塞进梧蔥手里。是一只银叶子耳坠,紫水晶嵌得歪歪扭扭,门沙克的手艺。
“瓦萨让我带给你的。另一只掉在隘口找不到了,这个是她照着原来的样子新做的。”
梧蔥接过来,戴在左耳上。紫水晶垂下来,凉凉地贴着颈侧。
“替我看好父皇。”
“嗯。”
梧蔥踢了踢马腹。三匹快马冲出琉璃珂皇宫大门,往费多尔方向疾驰。梧蔥跑在最前面,基普罗斯的手套塞在胸口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她身后跟着禾齐和伊利亚。拉达留在琉璃珂盯着米哈伊尔的后续处理,莫洛斯留在米利亚身边。
跑出琉璃珂边境时,梧蔥侧头看了一眼并排的禾齐。灰布长衫在夜风里猎猎作响,他骑马的姿势不算熟练,但夹得很紧,没掉队。
“你说库库不会杀基普罗斯。”梧蔥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为什么?”
“因为基普罗斯是故事的核心。”禾齐夹着马腹,喘着气回答,“库库的整个存在建立在‘基普罗斯出征戈杜诺夫并战死’这个结局上。如果基普罗斯提前死了,故事的根基就塌了,库库也会受损。所以它只会干扰,不会杀他。”
“干扰?”
“炸通风井就是干扰。把你和基普罗斯分开,让你分心,让局面变乱。库库最擅长的就是制造混乱,然后在混乱中引导宿主做出错误的选择。”
梧蔥攥紧了缰绳。通风井爆炸时,基普罗斯就在井口。如果他受了伤,如果他被压在碎石下面——
她不敢想。
三匹马跑了一整夜,天亮时到了费多尔境内。梧蔥远远看见费多尔皇宫方向有一柱黑烟,细细的,从正殿后方升起来。火已经灭了,但烟还没散。
皇宫正门大开,戈托普站在门口,银白长发束得一丝不乱,但脸色比梧蔥见过的任何时候都白。他身后是门沙克,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放下的枪,眼睛通红。
梧蔥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下去。禾齐从后面扶了她一把,她甩开他的手,冲到戈托普面前。
“基普罗斯在哪?”
“皇后,陛下在寝殿。”戈托普的声音很稳,但梧蔥听出了底下的抖,“通风井爆炸时他掉进了水道,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卡在第二闸口的暗渠里。左臂的旧伤裂了,肋骨断了两根,但意识清醒。”
梧蔥往寝殿跑。跑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禾齐一眼。
“你站在这里别动。伊利亚,看着他。”
伊利亚拔枪顶在禾齐后腰上。禾齐没反抗,只是看着梧蔥,淡色眼珠里什么都看不出来。
梧蔥推门进去。
基普罗斯靠在床头,上半身缠满了绷带,左臂从肩膀到手腕都用夹板固定着。浅金色头发散在枕头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那双蓝眼睛是睁着的。看见梧蔥进来,他笑了一下,嘴角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嘶了一声。
“你回来了。”
梧蔥走到床边,站了两秒,然后弯下腰,把脸埋在他没受伤的右肩上。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基普罗斯用右手环住她,掌心贴着她的后背,轻轻拍了拍。
“我没事。”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就是掉下去的时候撞了一下。戈托普捞我上来的时候我还在骂人,他听得清清楚楚。”
梧蔥闷在他肩窝里说:“你骂谁?”
“骂库库。”基普罗斯的手指在她后背画圈,“虽然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爆炸的时候我听见一个声音。像仓鼠叫。”
梧蔥从他肩上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掉泪。她低头检查他的绷带,手指轻轻按了按他肋骨的位置。基普罗斯绷了一下,又放松。
“痛就说。”
“痛。”
梧蔥瞪了他一眼。
“你说你掉进暗渠里,怎么出来的?”
“戈托普。”基普罗斯偏了偏头,“他带人把第二闸口的铁栅栏拆了,把我拖出来的。门沙克在爆炸后第一时间封了水道入口,没让水漫上来。”
梧蔥在床边坐下,把基普罗斯的右手攥在掌心里。他的手指冰凉,指尖有被碎石划出来的新伤。
“基普罗斯。”
“嗯。”
“禾齐告诉我库库的核心就在冰窖下面。弗托里亚克被关的那间再往下。”
基普罗斯偏头看她,蓝眼睛沉下来。
“你哥说的?”
“嗯。”
“你信他?”
梧蔥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禾齐说的那些话——六个宿主,五魂归位,锚点,守护。想起那枚刻着她名字的银戒指。想起他说的“我杀了你,是因为那是唯一能让你活下来的方式”。
“我不知道我信不信他。”她最终说,“但库库确实在干扰我们。通风井的爆炸不是偶然。如果库库真的在冰窖下面,我要亲眼看到。”
基普罗斯用右手撑着床想坐起来,被梧蔥按回去。
“你躺着。”
“我跟你去。”
“你肋骨断了。”
“断了两根,还有十根是好的。”
梧蔥看着他。基普罗斯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寝殿里撞在一起,谁也不让。
最后梧蔥叹了口气。
“戈托普和门沙克跟我下去。伊利亚守着禾齐。你——”
“我在冰窖入口等你。”基普罗斯的语气不容商量,“如果你一刻钟不上来,我就下去找你。断着肋骨也去。”
梧蔥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弯腰在他嘴角飞快地碰了一下。
“老实等着。”
冰窖的入口在正殿北侧,螺旋石梯往下三层。梧蔥带着戈托普和门沙克往下走,火把的光在潮湿的石壁上跳。到了弗托里亚克那间牢房门口,梧蔥停了一下。牢门锁着,里面的干草堆上空无一人。
“弗托里亚克呢?”
“转移了。”戈托普说,“爆炸之后我把他挪到了皇宫东侧的塔楼。这里太靠近核心,不安全。”
梧蔥点头。她站在牢房最里面那面石墙前,伸手摸了摸。石面和别的墙面不一样,更凉,更光滑,指腹贴上去能感觉到极细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壁后面呼吸。
“门沙克。”
“在。”
“这面墙后面是什么?”
门沙克凑过来看了看,掏出随身带的锤子在石面上敲了几下。声音很闷,有回响。他听了听,脸色变了。
“是空的。后面有空间,大概一间屋子那么大。”
梧蔥退后一步,从腰间拔出枪。戈托普和门沙克也端起了枪。三个人站在石墙前,火把的光照在墙上,石面平整得没有一丝缝隙。
“怎么打开?”梧蔥问。
门沙克在墙面摸了一圈,最后在石壁右下角摸到一个极小的凹槽。他把手指伸进去按了一下,石墙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械转动声。石面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缓缓向两侧滑去。
门后面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玻璃容器,足有一人多高。容器里装满了暗紫色的液体,液体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梧蔥举起火把凑近。那东西有仓鼠的耳朵,小女孩的身形,蜷缩在液体里像睡着了。库库。
库库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暗紫色的瞳孔,没有眼白。它隔着玻璃壁看着梧蔥,嘴巴动了动,声音直接钻进梧蔥的脑子里,像有人在她颅骨内侧敲钟。
“你来了。比我想的快。”
梧蔥握枪的手很稳。她把枪口抵在玻璃容器上。
“放了我的灵魂。放了那五个。解除契约。”
库库歪了歪头。玻璃容器里的暗紫色液体翻涌了一下。
“你哥告诉你的?他不全是对的。”库库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嗡嗡响,“我是核心,没错。但毁掉我,那五个灵魂会立刻消散。你也会失去所有穿越者的记忆。你会变回禾盛,躺在那边的医院里,永远不会醒来。”
梧蔥的手指在扳机上停住了。
“你在撒谎。”
“你可以试试。”库库在液体里转了个身,仓鼠耳朵抖了抖,“开枪打碎容器。然后看看你还能不能记得基普罗斯的脸。”
梧蔥的指腹在扳机上磨了磨。她的余光扫到石室角落,那里堆着几块碎掉的宝石。艾堤川。碎的,和她手上那块一样。碎片旁边还有别的东西——几枚银戒指,上面刻着不同的名字。她认出了其中一枚,和她手里那枚禾齐给的,款式一模一样。
“那些戒指。”梧蔥的声音很冷,“是前面五个宿主的?”
库库笑了。那个笑声像冰水灌进耳朵。
“对。他们的身体也在这个世界里,活着,但没有灵魂。我把他们的灵魂存在这里,等第六个来。只要凑够六个,我就能……”库库顿了一下,“就能做很多事。”
梧蔥把枪口从容器上移开。她退后一步,看着库库蜷在暗紫色液体里的样子。仓鼠耳朵,小女孩的身形,暗紫色的眼睛。这个东西把六个人拖进这个世界,拿他们的灵魂当燃料,还告诉他们“改变结局就能活下去”。
“你在用他们的灵魂维持你自己的存在。”梧蔥的声音很平,“改变结局是假的。你只是想让他们死在这里,好收集更多的灵魂。”
库库没有否认。它只是歪着头看着梧蔥,暗紫色瞳孔里映着火光。
“基普罗斯还活着。”库库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嗡鸣,变得柔软而诱惑,“你爱他。如果你死了,他就孤单了。他会像原著里写的那样,出征戈杜诺夫,战死沙场。你忍心吗?”
梧蔥的指尖在枪柄上收紧。
“你杀了前面五个宿主。”她说,“他们的基普罗斯呢?”
库库不说话了。
梧蔥把枪口重新对准玻璃容器。她没开枪,而是转头看向身后的戈托普和门沙克。
“你们两个,出去。”
戈托普皱眉:“皇后——”
“出去。把门关上。在外面等。”
戈托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玻璃容器里的库库,最终鞠了一躬,拉着门沙克退出了石室。石门在身后合上,石室里只剩下梧蔥和库库,还有那五个被囚禁的灵魂。
梧蔥把枪收回腰后。
“我给你一个机会。”她看着库库,紫色眸子在火把光里冷得像淬了冰,“把前五个宿主的灵魂放了。把契约解除。我可以不毁掉你。”
库库歪了歪头:“如果我不呢?”
梧蔥从靴筒里抽出短刀,走到石室角落那堆艾堤川碎片前。她蹲下来,捡起其中一枚银戒指,看了看内侧的名字。赵、林、陈、周、吴。五个姓氏,五个被吞掉的人。
“你靠宿主灵魂维持存在。”梧蔥站起来,把银戒指攥在手心,“如果我把这五枚戒指带走,找门沙克分析里面的残留物,你猜他会发现什么?”
库库的暗紫色瞳孔缩了一下。
“他会发现你的弱点。”梧蔥把银戒指揣进怀里,“然后我会带人下来,把你这间石室填满火药。艾堤川的碎片加上门沙克的新配方,你觉得这面玻璃壁能撑多久?”
库库在液体里不安地扭动。暗紫色的液体翻涌着,气泡从容器底部升上来。
“你不能杀我。”库库的声音不再柔软了,变得尖锐,“杀了我,那五个灵魂会散。你也会失去记忆。你不会冒这个险。”
梧蔥把短刀插回靴筒,转身往石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库库一眼。
“我不杀你。”她说,“但我会每天下来一次,用门沙克的新发明招呼你。你猜你的玻璃壁能撑几天?”
库库沉默了很久。暗紫色液体渐渐平息下来,重新变得透明。它蜷在容器底部,仓鼠耳朵耷拉着,像一只被掐住后颈的老鼠。
“……三天。”库库终于开口,声音很小,“给我三天。我把前五个灵魂释放,解除契约。你和你哥回到原来的世界。”
梧蔥盯着它看了三秒。
“两天。”
库库没说话。梧蔥转身推开石门,走了出去。戈托普和门沙克守在门外,见她出来都松了口气。
“皇后,怎么样?”
梧蔥把怀里的银戒指掏出来,递给门沙克。
“分析里面的残留物。越快越好。另外,把门沙克你最近做的那种新火药搬两桶下来,堆在这间石室门口。”
门沙克接过戒指,看了看上面的名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戈托普按住了肩膀。两人沉默地跟着梧蔥往石梯上走。
回到地面时,梧蔥看见基普罗斯坐在冰窖入口的石阶上,身上裹着一件厚斗篷,右手拄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手杖。他身后站着伊利亚和禾齐。禾齐的双手被绳子绑着,但表情很平静。
基普罗斯看见梧蔥上来,拄着手杖站起来。梧蔥快步走过去,扶住他没受伤的那边胳膊。
“你该躺着。”
“你超时了。”基普罗斯偏头看她,“我正要下去找你。”
梧蔥把他按回石阶上坐下,然后转头看禾齐。
“库库说了,两天后放人,解除契约。”
禾齐的淡色眼珠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被绳子勒出的红痕横在手腕上。
“它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它没答应。”梧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我给了它两个选择。它选了不那么疼的那个。”
禾齐看着她。这个窄长脸、淡色眼珠的男人,和她记忆里那个把她推下深渊的哥哥重叠又分开,分开又重叠。
“小盛。”他开口,声音很轻,“两天后如果它没做到,你打算怎么办?”
梧蔥伸手,把绑着禾齐的绳子解了。伊利亚在后面绷紧了身体,但没阻止。
“两天后它没做到,”梧蔥把绳子扔在地上,紫色眸子在晨光里亮得发白,“我就把冰窖下面那间石室填满火药,连库库带它的玻璃罐子一起炸了。然后你告诉我,那五个灵魂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救。”
禾齐揉着手腕,低头看着她。过了很久,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不像之前那么复杂了,有点像是认输。
“好。”他说,“两天。我陪你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