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墙
梧蔥和基普罗斯摸到北墙外三百步时,枪声停了。
那种突然的安静比枪声更让人发毛。梧蔥蹲在一辆废弃的运草车后面,探头往城墙上看。火把还亮着,但城楼上的哨兵全不见了。墙根下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一半是戈杜诺夫的黑衣,一半是费多尔的灰蓝制服。
“门沙克的人打光了子弹。”基普罗斯的声音压得很低,贴着梧蔥的耳朵,“但戈杜诺夫也付出了代价。北墙外这批人只剩不到二十个。”
梧蔥数了数墙根下的黑衣尸体,大概十五六具。加上之前猎场那边戈托普拦下的一批,弗托里亚克绕过防线的四十人,在这里折了将近一半。
“剩下的人呢?”
基普罗斯抬了抬下巴,朝北墙西侧的一段矮墙指了指。那里原本是排水渠的出口,铁栅栏被撬开了,旁边有新鲜的脚印和拖拽的痕迹。
“进去了。”
梧蔥咬住下唇。北墙西侧连着御膳房,御膳房后面是仆役通道,通道尽头是正殿的侧厅。如果弗托里亚克的人从那里进去,就绕过了所有正面防御。
“走。”
基普罗斯拉住她的手腕:“梧蔥。”
“嗯?”
“你跟在我后面。”
梧蔥看了他一眼,没争辩。她把枪握在右手,弯刀别在腰后,跟着基普罗斯贴着墙根往排水渠口摸过去。铁栅栏被撬得歪向一边,口子不大,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钻进去。基普罗斯先过,梧蔥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通道。
通道里很黑,只有远处拐角处透进来一点微光。脚底下是湿滑的青苔,空气里一股泔水和霉味。梧蔥一手扶墙,一手端枪,步子放得很轻。
走了约莫百步,前面有声音。梧蔥停住,基普罗斯也停了。两人侧耳听了一会儿——是戈杜诺夫语,在低声数数。
“一、二、三……七个。加上外面放哨的,八个人。”基普罗斯在她耳边说。
梧蔥点头。八个。他们只有两把枪、十二发子弹,加上两把近战刀。正面硬拼不划算。
她摸了摸通道壁,手指触到一段粗糙的砖面,然后是一道凹槽。御膳房的灶台烟道。梧蔥记得戈托普提过,御膳房的烟道和主殿的暖墙相通,冬天可以烧火取暖。烟道很窄,但爬一个人过去没问题。
她扯了扯基普罗斯的袖子,往烟道方向指了指。基普罗斯凑近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他蹲下来,双手交叠,让梧蔥踩着他的手上去。梧蔥蹬着他的掌心,手臂伸进烟道口,肩膀卡了一下,她侧了侧身才挤进去。里面全是烟灰,呛得她差点咳出来,她死死咬住袖子,把咳嗽憋回去。
基普罗斯跟在后面。他比梧蔥高一个头,肩膀也宽,挤进烟道时卡了两次。梧蔥在前面爬,感觉到身后的他在闷声用力,烟灰簌簌地落了她一头。
爬了大概几十步,前面透进来暖黄的光。梧蔥停下,从烟道口往下看。下面是御膳房的大灶,灶膛里还有余火,映着空荡荡的厨房。案板上切了一半的菜,锅里的水烧干了,壶嘴冒着一缕白气。厨子们大概早跑了。
梧蔥从灶台上跳下来,落地时膝盖震得生疼。基普罗斯跟在她后面,落地时几乎没声音。两人穿过厨房,推开通往仆役通道的门。通道里灯光昏暗,墙上每隔一段有一盏油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通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梧蔥和基普罗斯同时侧身贴墙。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黑衣的戈杜诺夫兵从拐角转出来,手里端着弩,正低头换箭。梧蔥从侧面闪出去,弯刀横着抹过他喉咙。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弩掉在地上,梧蔥伸手接住,没发出声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弩机,上了弦的,箭槽里还有一支短弩箭。她递给基普罗斯,基普罗斯接过去,掂了掂。
“御膳房那条线,弗托里亚克的人会分兵。一路往正殿,一路往寝殿。”梧蔥贴着墙继续往前走,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你寝殿那边还有多少人?”
“戈托普把门沙克的枪队留了一半在寝殿区。大概六个,但弹药也不多了。”
“六个够了。”梧蔥停在仆役通道的尽头,前面是一扇虚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正殿侧厅的光,“关键是弗托里亚克本人在哪。”
她推开门缝往外看。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被打翻的烛台和散落一地的靠垫。但侧厅通往正殿的拱门处,站着四个人。黑衣,弯刀,背对着她,正朝正殿方向张望。
梧蔥缩回来,朝基普罗斯伸出四根手指。基普罗斯点头,把弩箭架好,瞄准了最右边那个。
梧蔥从门缝里闪出去,脚步无声。她从背后接近最左边那个,弯刀反手一割,那人软倒下去。基普罗斯的弩箭同时射出,第二个应声倒地。剩下的两个猛地转身,梧蔥已经冲到第三个面前,刀锋劈进他的肩颈之间。第四个刚举起弯刀,基普罗斯从侧面撞上来,肩膀顶住他的胸口,把他连人带刀撞在墙上。那人后脑勺磕在石壁上,闷响一声,滑下去不动了。
前后不到十息。
梧蔥喘了口气,甩了甩刀上的血。正殿里传来嘈杂的人声和零星的金属碰撞。她快步走过拱门,正殿的景象让她停住了。
正殿里大概还有十几个戈杜诺夫人,围成半圆,正在攻打通往寝殿区的走廊。走廊口堆着翻倒的长桌和椅子,门沙克枪队的人躲在后面,偶尔伸枪打一发,但明显弹药告急,射击的间隔越来越长。走廊口的地上倒着三具戈杜诺夫尸体和两个费多尔侍卫。戈托普站在桌椅工事后,银白长发散了一半,手里的枪还剩最后几发。
而正殿中央,离梧蔥不到二十步的地方,站着一个穿深红礼服的人。
弗托里亚克·戈杜诺夫。
他比梧蔥印象中更瘦,颧骨很高,浅橙色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腰间挂着一把镶满宝石的弯刀。他背对着梧蔥,正在对身边的副官说话,语气漫不经心。
“让他们再冲一次。走廊口那几个人快没子弹了。”
梧蔥举起枪。
基普罗斯按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他指了指弗托里亚克身后的副官,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梧蔥,再指了指弗托里亚克。
他打副官,梧蔥打弗托里亚克。
梧蔥点头。
两人同时抬枪。基普罗斯的枪口对准副官的后脑勺,梧蔥的枪口对准弗托里亚克的右肩。她没打算一枪打死他。弗托里亚克活着比死了有用——他脑子里的情报,戈杜诺夫皇宫的布防,老皇帝的下一步计划,还有拉达妹妹的位置。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炸开。副官向前扑倒,血从后脑喷出来。弗托里亚克右肩中弹,整个人被冲击力带得转了一圈,踉跄着单膝跪地。他捂着肩膀抬头,正对上梧蔥的枪口。
正殿里瞬间安静了。攻走廊的戈杜诺夫兵纷纷回头,看见自己的主子跪在地上,枪口顶在脑门上。戈托普抓住这个空档,从桌椅后翻出来,带着剩下的侍卫冲上来,把戈杜诺夫兵逼退到墙角。
弗托里亚克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梧蔥。他的脸因为疼痛扭曲着,但眼睛里还有傲慢。
“费多尔皇后。”他咬着牙笑,“你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梧蔥的枪口稳稳地抵在他眉心。她的脸上全是烟灰和干涸的血,耳垂上只剩一只银叶子耳坠,紫水晶晃了晃。
“你话太多了。”梧蔥的声音很平,“我问,你答。答得好,留你一条命。”
弗托里亚克笑了一声,肩膀上的血顺着礼服往下淌,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
“你想知道什么?老皇帝的计划?还是你那个好哥哥禾齐的事?”
梧蔥的手指在扳机上收紧了一瞬。基普罗斯走到她身侧,没受伤的手按在她后腰上,掌心贴着她的脊背,温热而沉稳。
弗托里亚克看见基普罗斯,笑容更深了。
“啊,费多尔国王也在。正好。你们俩都在,省得我一个个找。”他偏了偏头,看向墙角被戈托普逼住的戈杜诺夫兵,用戈杜诺夫语喊了一句什么。那些兵互相看了一眼,纷纷把弯刀扔在地上。
梧蔥的枪口没动。
“弗托里亚克。”她的声音很轻,“你刚才说什么禾齐?”
弗托里亚克仰着头,浅橙色头发散下来,盖住半边脸。他舔了舔嘴角的血,笑得很诡异。
“你不知道吗?那个把你推到这个世界来的人——你的好哥哥禾齐——他现在在这个世界里。”1
看得好爽,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