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口
追到黄昏,梧蔥和拉达在一处叫鹰嘴崖的隘口截住了那队戈杜诺夫残兵。
鹰嘴崖是琉璃珂与戈杜诺夫交界处最窄的一段山路,两侧峭壁夹着一线天,底下是乱石滩。梧蔥对这条路的记忆来自儿时——石勒苏益格带她和米利亚巡边时,曾在崖顶的哨所里住过一夜。那时候米利亚才六岁,半夜怕黑,钻进她被窝,把冰凉的脚丫贴在她小腿上。
此刻她没空想这些。梧蔥和拉达把马藏在崖顶背风处,沿小路摸到隘口上方的岩石后。底下,戈杜诺夫残兵正扎了简易营,火堆烧得不大,十来个人挤在一起,有伤的在低声呻吟。梧蔥数了数,算上哨兵,还有十二个活着的。
“皇后。”拉达压低声音,下巴朝火堆旁指了指,“那个领头的,腰上挂着个皮囊。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图纸。”
梧蔥点头。她也看见了。那个领头的是个矮壮的中年人,左脸一道旧疤,正靠着石壁啃干粮,皮囊斜挎在身侧,手始终没离开过。
“等天黑透。”梧蔥缩回岩石后,背靠着冰凉的石面,“他们跑了半天,又带着伤,今晚肯定要在这里过夜。后半夜换哨的时候动手。”
拉达应了一声,掏出水囊递给她。梧蔥接过来灌了两口,凉水顺着喉咙下去,把胃里翻涌的酸气压住。她跑了一整天,只在马上啃了半块干饼,现在眼前偶尔会冒金星。
“皇后,您歇一会儿。我盯着。”
梧蔥没推辞。她把弯刀搁在膝盖上,后脑勺抵着石壁,闭上眼。但她没睡,只是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水道铁栅栏。专用钢锯。从里面锯的。
琉璃珂皇宫的工匠一共三十七人,能接触到西侧水道图纸的不超过五个。这五个人里,有三个是老工匠,跟了石勒苏益格十几年。另外两个是近三年招进来的。其中一个叫米哈伊尔·彼得罗夫,三十出头,手艺好,话少,平时住在皇宫西侧的工匠院里。
梧蔥睁开眼。
“拉达。”
“在。”
“你记不记得,去年冬天,琉璃珂皇宫换过一批西侧水道的铁栅栏?”
拉达想了想:“记得。原来的锈穿了,陛下下令全部换新。负责那个工程的是一个叫——”
“米哈伊尔·彼得罗夫。”
“对。皇后怎么知道?”
梧蔥没回答。她想起那个人的脸——窄长脸,淡色眼珠,说话时总低着头,双手习惯性地在围裙上擦来擦去。去年冬天换栅栏时,米利亚还夸过他手艺好,说要给他加赏银。
如果内鬼是他,那就能解释为什么戈杜诺夫的人能精准地摸到水道入口,为什么他们知道铁栅栏的弱点在哪里,为什么他们退走时还顺手抓走了那个“负责西侧水道的工匠”——抓走的是米哈伊尔,不是别人。
可是米哈伊尔为什么帮戈杜诺夫?
梧蔥把这个问题压在心底。眼下先解决隘口里的十二个人。
后半夜起了风。崖壁间的风呜呜地灌进来,把火堆吹得东倒西歪。哨兵缩在岩石后避风,背对着营火,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梧蔥和拉达从崖顶摸下去,脚步轻得像猫。拉达从背后捂住哨兵的嘴,弯刀一抹,把人拖到暗处。梧蔥绕过火堆,摸到那个矮壮领头的身边。那人睡得浅,梧蔥刚靠近就猛地睁眼,手往皮囊摸去。梧蔥比他更快,一刀扎进他肩窝,把他整个人钉在石壁上。他张嘴要喊,梧蔥另一只手死死捂住,紫眼睛在黑暗里凑到他眼前。
“出声就死。”
领头的疼得满头大汗,但看清梧蔥的脸后,瞳孔猛地一缩。他认得她。费多尔皇后,琉璃珂长公主,梧蔥·琉璃珂。
梧蔥从他肩上抽出刀,血涌出来,她随手从火堆旁捡了根烧红的木炭按在伤口上。皮肉滋滋响,焦糊味混着血腥味散开。领头的咬住自己的袖子,浑身发抖,但没叫出声。
“皮囊给我。”梧蔥伸手。
领头的犹豫了一瞬,梧蔥把刀尖抵在他另一侧肩膀上。
他松了手。
梧蔥扯下皮囊,打开。里面是一卷羊皮纸,还有几封用蓝蜡封口的信。她把信凑近火堆看了一眼蜡封——戈杜诺夫鹰徽,但旁边多了一个小记号,一个圆圈里套着十字。这是弗托里亚克的私印。
“谁让你来琉璃珂的?”梧蔥把信收回皮囊,盯着领头的眼睛。
“弗托里亚克殿下。”
“他人呢?”
“在……在戈杜诺夫。但他三天前就出发了,去了——”领头的咬了咬牙,额头上汗珠滚下来,“去了费多尔。”
梧蔥的手停了一瞬。费多尔。弗托里亚克去了费多尔。那费多尔皇宫昨晚的刺客——
“多少人?”
“一百。从北边绕的,走海路。从费多尔北岸登陆。”
梧蔥的脑子嗡地一声。一百人。走海路。从北岸登陆。基普罗斯派出去追那二十骑骑兵的兵力至少抽走了皇宫三分之一的人手。如果弗托里亚克带着一百人从北岸压过来——
“信里写了什么?”
领头的摇头:“我不知道。我只负责送。”
梧蔥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咙。她站起来,把皮囊挎在身上,转身看拉达。拉达已经把剩下的戈杜诺夫人解决了,正靠在火堆旁喘气,浑身是血,但眼神还算清醒。
“拉达。”
“在。”
“你骑快马回琉璃珂。告诉父皇,水道内鬼是米哈伊尔·彼得罗夫,但先别抓,派人盯住就行。再把米利亚和莫洛斯送回费多尔。走密道,别走官道。”
“那您呢?”
梧蔥把皮囊里的信抽出来,揣进怀里。羊皮纸卷塞进靴筒。
“我直接去费多尔北岸。”
“皇后——”拉达站起来,满脸不赞同,“您已经跑了两天两夜,马都换了四匹。您再往北岸跑,不等打仗您先累死了。”
梧蔥翻身上马,低头看了他一眼。
“拉达,你妹妹还在戈杜诺夫南部。如果弗托里亚克拿下费多尔,你妹妹就永远回不来了。”
拉达的脸刷地白了。他攥紧缰绳,沉默了很长时间。
“皇后,”他的声音哑了,“您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过。”梧蔥调转马头,面朝北方,“所以我才要去。弗托里亚克死了,戈杜诺夫才会乱。戈杜诺夫乱了,你妹妹才有机会被救出来。”
她踢了踢马腹,骏马扬蹄往北冲去。跑出十几步,她回头喊了一句。
“拉达,替我告诉基普罗斯——我往北去了。让他别来找我,守住皇宫。”
拉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风从隘口灌过来,把火堆吹得明灭不定。他攥着缰绳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狠狠地踢了一脚石头。
“操。”
他翻身上马,往南疾驰而去。
梧蔥一路往北,沿着琉璃珂与费多尔的边境线跑。天亮时她到了费多尔北岸的渔村,村口的老渔夫告诉她,前两天确实有船队趁着夜雾靠了岸,大概十几条长船,下来的人穿黑衣带弯刀,往南边去了。
“往南?”
“对,往南。没进渔村,直接从盐碱地那边绕过去了。”老渔夫指了指远处灰蒙蒙的海岸线,“那边是旧盐道,平时没人走,但直通费多尔北边的猎场。猎场再往南,就是皇宫了。”
梧蔥的心沉到底。猎场。密道出口就在猎场。戈托普在那里备了马,但马厩的位置并不隐蔽,如果弗托里亚克的人先到猎场——
她踢马继续跑。
盐碱地不好走,马蹄陷进松软的盐壳里,拔出来时带起一片白尘。梧蔥跑了半天,远远看见猎场边缘的橡树林。林子里静得出奇,鸟都不叫。
她勒住马,侧耳听了一会儿。风里有铁锈味。血的味道。
梧蔥下马,把马拴在远处,步行摸进林子。走了不到百步,她看见了第一具尸体——戈托普的人,穿着费多尔皇宫的侍卫服,脸朝下倒在落叶里,背后插着三支弩箭。
再往前,尸体更多。梧蔥数了数,大概七八个,都是皇宫侍卫。但戈杜诺夫那边也躺了几个,说明这里发生过交战。
她蹲下来检查一个戈杜诺夫尸体的伤口。刀伤,从左上往右下劈,干净利落。这是基普罗斯的手法,她见过太多次。他来过这里。
梧蔥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站起来,顺着打斗的痕迹往密道出口走。出口的暗门半开着,门前有一大摊血,但没尸体。梧蔥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通道里是黑的,没有声音。
她退出来,绕到猎场后面的小山坡上。从坡顶往下看,能看见费多尔皇宫的北墙。墙上的火把还亮着,但城楼上的人影比平时少。梧蔥眯起眼数了数,城楼上只有五六个哨兵。
太少了。
如果基普罗斯把大部分兵力调去北岸拦截弗托里亚克,城防就会空虚。如果弗托里亚克分兵两路,一路佯攻北岸,一路直取皇宫——
梧蔥攥紧了弯刀。她必须进城。但北墙和东墙都有戈杜诺夫的人巡逻的痕迹,她一个人冲不进去。
就在她盘算的时候,身后传来马蹄声。
梧蔥猛地转身,弯刀横在身前。一匹枣红马从橡树林里冲出来,马上的人一身黑衣,兜帽被风吹掉,露出一头浅金色的头发。
基普罗斯。
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蓝眼睛里翻涌着梧蔥看不懂的情绪。他的左臂吊在绷带里,绷带上全是干涸的血,脸上有新添的擦伤,但整个人还稳稳地坐在马上。
“我说过让你别来找我。”梧蔥把弯刀收回腰后。
“我没来找你。”基普罗斯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我回皇宫。路过。”
梧蔥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得嗓子疼,眼眶也疼。
基普罗斯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没受伤的右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按在自己胸口。他的心跳又沉又急,隔着衣料砸在她耳朵上。
“弗托里亚克在北岸登陆了。”他的声音闷在她头顶,“一百人。我派戈托普带人拦了,但没拦住全部。大概有四十人绕过防线往皇宫来了。”
“城防呢?”
“我留了门沙克的枪队守北墙。但弹药不多,撑不了太久。”
梧蔥从他怀里挣出来,抬头看他:“密道呢?”
“戈托普把猎场出口封了。炸了半截通道。弗托里亚克的人进不去。”
梧蔥松了口气。她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卷羊皮纸和几封信,塞进基普罗斯手里。
“弗托里亚克的私信。里面有他跟琉璃珂内鬼的联络记录。内鬼叫米哈伊尔·彼得罗夫,琉璃珂的工匠,负责西侧水道。我已经让拉达回去报信了。”
基普罗斯接过信,快速扫了一眼,然后揣进怀里。他低头看着梧蔥,沾满血污的脸,散乱的头发,耳垂上那对银叶子耳坠只剩一只,另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你的耳坠。”
梧蔥摸了摸左耳,空的。她愣了愣,然后笑了。
“掉在隘口了。回头让门沙克再做一对。”
基普罗斯伸手,把她左耳垂上沾的一小块干血擦掉,指腹在她耳垂上停了很久。
“梧蔥。”
“嗯。”
“弗托里亚克来了。”
“我知道。”
“你怕吗?”
梧蔥看着他的蓝眼睛。里面映着远处皇宫北墙的火光,和天边正在沉下去的夕阳。她想了想,摇头。
“不怕。”她把手伸进裙摆内侧,摸出那把从拉达那里顺来的短枪,掂了掂,“我有六发子弹。”
基普罗斯从腰间抽出自己的枪,梧蔥之前塞给他的那把,枪管还带着体温。
“我也还有六发。”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转身,面朝费多尔皇宫的方向。夕阳在他们身后烧成一片金红,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又长又细。
远处,北墙方向传来了零星的枪声。门沙克的枪队还在撑。
梧蔥深吸一口气,把枪上了膛。
“走吧。”
基普罗斯握住她的手。十指扣紧,掌心贴掌心。两个人沿着小山坡往下走,往皇宫的方向走去。风从北边吹来,卷着海水的咸味和硝烟的气息。
猎场边缘,一匹无主的枣红马低头啃着枯草,偶尔抬头看看主人远去的背影,打了个响鼻,又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