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姐
梧蔥骑到琉璃珂边境时,天刚蒙蒙亮。
三匹快马跑了一整夜,马腿都在打颤。梧蔥的裙摆被泥水浸透,斗篷下摆撕开了一道口子,大腿内侧的皮套磨出了血痕。拉达和伊利亚紧随左右,两人脸上都带着昨夜混战时留下的擦伤,但谁也没喊一声累。
官道尽头,琉璃珂皇宫的尖塔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梧蔥勒住马缰,眯起眼看了一会儿。
“不对劲。”
伊利亚驱马上前:“皇后?”
“皇宫的旗子。”梧蔥抬了抬下巴,“降了半旗。”
那是琉璃珂皇室的蓝底白鹰旗。降半旗在琉璃珂传统里只有一个意思——国丧。
梧蔥的心沉下去。她夹紧马腹,靴跟狠狠磕在马肚上,骏马吃痛,撒开四蹄狂奔。拉达和伊利亚对视一眼,紧追其后。
到了皇宫正门,梧蔥的心才放下来一半。宫门没破,卫兵还站在门楼上,弓箭手也在位。只是所有人脸上都挂着疲惫和慌乱。守门的侍卫长远远认出梧蔥,连忙挥手让里面开侧门。
“大公主殿下!皇后殿下!”侍卫长跑过来牵住马缰,满脸是汗,“您怎么——您来得太是时候了!”
梧蔥翻身下马,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拉达眼疾手快扶住她,她摆摆手站稳,一把抓住侍卫长的胳膊。
“父皇呢?米利亚呢?”
侍卫长咽了口唾沫:“陛下在正殿,二公主殿下也在。昨夜——”
“昨夜什么?”
“昨夜有一队人马从西侧水道摸进来,大概三十人,黑衣弯刀,全是戈杜诺夫的路数。”侍卫长压低声音,“幸好在东宫值守的莫洛斯姑娘发现得早,唤了侍卫。打了一夜,人没冲进来,但咱们也折了十几个兄弟。陛下受了伤,但不重。”
梧蔥的心脏终于落回胸腔里。她松开侍卫长,大步往正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拉达,伊利亚。”
“在。”
“你们去西侧水道。水道口应该还留着尸体和痕迹,帮我查清楚他们是怎么摸进来的。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两人领命而去。梧蔥独自走进正殿。
石勒苏益格坐在王座上,左手缠着绷带,绷带外渗着暗红。看见梧蔥进来,他猛地要站起来,被旁边的侍从按住。
“梧蔥!”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但梧蔥听出了底下的虚弱,“你怎么来了?费多尔那边——”
“那边打完了。”梧蔥快步走到王座前,单膝跪下,“父皇,您的伤——”
“皮外伤。”石勒苏益格挥手让侍从退开,弯下腰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把梧蔥拉起来,“你一个人来的?”
“拉达和伊利亚跟着。基普罗斯留在费多尔,我让他守皇宫。”
石勒苏益格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骄傲,也有苦涩。
“你比你母亲还像琉璃珂的女儿。”
梧蔥没接这话。她转身扫了一圈正殿,没看到米利亚。
“米利亚呢?”
石勒苏益格的笑容淡了:“她带着莫洛斯去追了。”
“追?”
“天没亮的时候,那队刺客退走了。但退走之前,他们抓走了两个人——御用信使和负责西侧水道的工匠。米利亚说工匠知道水道全部图纸,如果被带到戈杜诺夫,琉璃珂皇宫在她眼里就成了一座不设防的城。”
梧蔥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带了多少人?”
“十个。都是她自己的护卫。”石勒苏益格叹了口气,“我拦不住。她说姐姐在费多尔一个人面对刺客,她这个做妹妹的不能连家门都守不住。”
梧蔥闭了闭眼。米利亚那个傻丫头,十六岁,骑术不错但没上过真正的战场。带十个人去追三十个戈杜诺夫杀手,就算有莫洛斯在身边——
“他们往哪个方向走的?”
“北边。往戈杜诺夫边境最近的那条路。”
梧蔥转身就走。
“梧蔥!”石勒苏益格叫住她,“你刚跑了一整夜,马都乏了。你追不上的。”
“那就换马。”
“梧蔥——”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父亲。石勒苏益格坐在王座上,左手缠着血绷带,脸上是从未见过的苍老。这个一生强势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像一座即将倾塌的山。
“父皇。”梧蔥的声音很轻,“我是她姐姐。”
石勒苏益格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把米利亚带回来。我在这儿等你们。”
梧蔥用了半刻钟换马。琉璃珂皇宫马厩里最快的三匹战马——一匹黑的,两匹栗色,全是石勒苏益格自己的坐骑。她翻身上马时,拉达和伊利亚也从水道赶回来了。
“查到了什么?”
“水道铁栅栏被人从里面锯断的。”伊利亚递上一截断口,“锯痕很新,而且是专用的钢锯,不是普通工匠能弄到的东西。”
梧蔥接过断口看了一眼,揣进怀里。
“先追人。回来再查内鬼。”
三匹战马冲出皇宫北门,沿着官道往北狂奔。晨雾散了些,路边的白桦林在风里哗哗作响。梧蔥伏在马上,眼睛扫着路面——泥地上有新鲜的蹄印,杂乱但方向明确。
跑了约莫一个时辰,官道拐进一片丘陵地带。梧蔥远远看见前面的山谷里有烟。她勒住马,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伊利亚。”
“在。”
“你到前面山脊上去看看。别暴露。”
伊利亚策马上了山坡,很快就折返回来,脸色铁青。
“皇后,山谷里是二公主的人。只剩七个活着的,其他人……躺在地上不动了。戈杜诺夫的人围了一圈,好像在等什么。”
梧蔥的脑子嗡了一声。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米利亚呢?”
“被绑在一棵树上。活着,在动。”
梧蔥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递给拉达。又从马鞍袋里取出伊利亚和拉达的两把枪,检查了弹药。
“伊利亚,你从左边的林子绕过去,找制高点。拉达,你从右边。听到第一声枪响就同时开火。别打米利亚周围三丈之内的人。”
“皇后,您呢?”
梧蔥把黑马的缰绳拴在路边的桦树上,拍了拍马脖子让它安静。
“我从正面进。”
“皇后——”
“他们有三十个人,我们只有三把枪,每把六发子弹。打的是突袭和混乱。”梧蔥的紫色眸子在山谷的阴影里冷得像冰,“我数到三声枪响,戈杜诺夫的人会往枪响的方向看。那时候我从正面冲,用刀。”
拉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伊利亚按住了肩膀。
“听皇后的。”
两人分头行动,身影很快消失在两侧的密林里。梧蔥把斗篷解了,裙摆扎进腰带,短刀反握在右手。她贴着山脊的阴影往山谷靠近,脚步轻得像猫。
谷底传来戈杜诺夫语的说笑声。几个人围坐在火堆旁,有人在喝酒,有人靠着石头打盹。米利亚被绑在谷底唯一一棵白桦树上,头低垂着,亚麻色长发散了一脸。莫洛斯跪在她旁边,双手被反绑,但脊背挺得笔直,正低声对米利亚说着什么。
梧蔥数了数火堆旁的人。十二个。加上外围的暗哨和巡逻,差不多三十个。她找了个视野好的位置蹲下,等伊利亚和拉达就位。
等待的时间里,她听见火堆旁一个戈杜诺夫人在用蹩脚的俄语说话。
“那个二公主,长得真像她姐姐。听说费多尔皇后也是这种淡紫眼睛,对吧?”
另一个笑了:“弗托里亚克殿下说,等这次事成了,费多尔皇后也归咱们。到时候一姐妹俩一起——”
梧蔥没让他说完。
第一声枪响从左侧山脊劈下来,那个说脏话的戈杜诺夫人脑袋开花,血和脑浆溅了旁边人一脸。第二声从右侧来,又一个倒了。第三声,又倒一个。
火堆旁炸了锅。戈杜诺夫的人纷纷抄起弯刀往两侧林子看,有人朝枪响的方向冲。梧蔥从山脊上滑下来,借着坡度冲刺,短刀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冷白的弧线。
第一个挡路的戈杜诺夫人甚至没看清她是从哪来的。刀锋从肋下进去,她手腕一转再一抽,血喷了她半身。她没停,踩着尸体往前,第二个刚转身,刀已经横着抹过他的喉咙。
“皇后!左边!”
莫洛斯的喊声从树下传来。梧蔥偏头,一把弯刀从耳侧擦过,削断了她几根头发。她反手一刀扎进偷袭者的眼窝,用力一搅,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就倒了。
枪声还在响。伊利亚和拉达各打完六发,山谷里已经倒了一片。戈杜诺夫的人反应过来,分出一队往两侧林子追,剩下的人往米利亚那边靠,显然想拿她当人质。
梧蔥看见了。她一脚踢开面前的尸体,往白桦树方向跑。
“莫洛斯!低头!”
莫洛斯立刻把米利亚连人带树抱住,头埋下去。梧蔥的短刀飞出去,扎进正要去割米利亚绳子的那个人后心。刀柄颤了颤,那人向前扑倒,脸砸在米利亚脚边。
米利亚抬起头。她脸上有血——不是她自己的——紫色眸子里全是泪水,但没掉下来。她看着梧蔥满身血污冲过来,嘴唇动了动。
“姐姐……”
梧蔥没时间回话。她捡起地上的一把弯刀,割断米利亚和莫洛斯身上的绳子,把米利亚拉起来。
“能跑吗?”
“能。”
“跟着我。”
梧蔥左手拉着米利亚,右手握着弯刀,莫洛斯跟在她们身后。三人往山谷北侧的密林方向跑。身后戈杜诺夫的人追上来,但伊利亚和拉达换了弹匣,又一轮枪响,追兵倒下一片。
跑进林子后,梧蔥把米利亚按在一棵树后,自己折回去接应。她看见伊利亚从左侧山脊上冲下来,手里没了枪,换了从戈杜诺夫人尸体上捡的弯刀,砍翻两个追兵。拉达从右侧杀出来,浑身是血,但脚步没停。
戈杜诺夫剩下的人不多了。领头的用戈杜诺夫语喊了一句什么,剩下的七八个人聚成一团,边打边往山谷南侧退。
梧蔥没追。她举起手,朝伊利亚和拉达做了个收拢的手势。
“别追了。护着米利亚走。”
伊利亚和拉达跑过来,两人都挂了新彩,但没大碍。梧蔥转身走回米利亚身边,米利亚蹲在树后,抱着膝盖,肩膀在抖。莫洛斯搂着她,低声说着什么。
“米利亚。”
米利亚抬起头,满脸泪痕。
“姐姐,我……我带了十个人出来。只剩七个了。”
“我知道。”
“我没用。我追到一半就被围了。要不是莫洛斯护着我——”
“米利亚。”梧蔥蹲下来,双手捧住妹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你听好了。你带了十个人出来追三十个杀手,是为了保住琉璃珂的水道图。你没有错。打仗就会死人,这个道理我花了很久才明白。”
米利亚吸了吸鼻子:“姐姐,你怎么变得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狠。”
梧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松开米利亚的脸,在她额头上拍了一下。
“因为我是你姐姐。”
米利亚终于哭了出来。她扑进梧蔥怀里,把脸埋在她沾血的肩上,哭得浑身发抖。莫洛斯在旁边松了口气,往后靠在一棵树上,仰头望着透过枝叶的阳光,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说“多谢神”。
梧蔥抱着米利亚,眼睛却看着林子外面。山谷里,戈杜诺夫的人已经退走了。留下十几具尸体和那堆快要灭的火。远处,伊利亚正在检查倒在地上的琉璃珂侍卫,一个一个地翻看,最后朝梧蔥摇了摇头。
十个,活了七个。梧蔥在心里记下这笔账。
“莫洛斯。”
“在。”
“你带米利亚先回宫。走官道,别停。伊利亚跟你们一起。”
莫洛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那您呢?”
梧蔥把米利亚从怀里拉出来,交给莫洛斯。她站起身,整了整沾满血的裙摆,把弯刀别在腰后。
“我和拉达去追那群退走的人。”
“姐姐!”米利亚猛地抬头,“你刚打完一场,你——”
“他们退走的方向是戈杜诺夫边境。如果让他们带着活口回去,弗托里亚克就会知道琉璃珂的布防细节。”梧蔥低头看着妹妹,“我不能让他们把消息带出去。”
米利亚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那你答应我,活着回来。”
梧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那个沾着血的掌心按在米利亚的头顶,像小时候给她擦眼泪时那样。
“我答应你。”
她转身走出林子。拉达已经牵了马等在谷口。梧蔥翻身上马时,从怀里摸出那截水道铁栅栏的断口,又看了一眼。
钢锯,专用的。从里面锯的。
琉璃珂皇宫里有内鬼。而且这个内鬼的级别不低。
她把断口收回怀里,靴跟磕上马腹。
“走。”1
剧情太上头了,完全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