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
月圆夜来得比梧蔥预想的快。
午后下了一场阵雨,正殿前的石板地湿漉漉的,空气里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潮气。戈托普指挥仆人们在廊柱间挂上防雨的油布,又沿着殿外石阶每隔三步插一支松明火把。火把被雨打湿了一半,烧得噼啪作响,浓烟被风扯成斜线,往东边飘。
梧蔥站在二楼回廊的雕花栏杆后,看着楼下忙成一团。瓦萨在她身后捧着首饰盒,已经站了快一炷香,腿都在打颤。
“皇后,时辰快到了。”
“再等等。”
梧蔥的目光扫过正殿大门、侧廊、后厨通道,以及通往地下密道的那扇隐藏在挂毯后的小门。门沙克的人已经提前把枪架在了回廊四个角,用厚重帷幕遮着,从下面根本看不见。十二个配枪骑士分作四组,每组三人,分布在正殿的四个方位,全部穿着侍从的衣服。
基普罗斯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近黑的礼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是暗银线绣的忍冬花。腰间佩剑,剑柄上缠着黑色丝穗。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冷,五官在廊柱投下的阴影里像刀刻的。
“你还没换衣服。”他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她身上那件家常的淡青长裙。
“来得及。”梧蔥偏头看他,“你紧张吗?”
“不紧张。”基普罗斯把手搭在栏杆上,手指轻轻叩着木沿,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
梧蔥把自己的手覆上去,他的指尖冰凉。
“基普罗斯。”
“嗯。”
“你答应过我的。”
他反手扣住她的手指,攥得很紧,但没说话。楼下传来马车碾过石板的声音,第一批宾客到了。戈托普站在正殿门口,银白长发束得一丝不乱,脸上挂着那副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正在与一位穿绛紫长袍的贵族寒暄。
“去吧。”梧蔥抽回手,“换好衣服我就下来。”
基普罗斯看了她一眼,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
“梧蔥。”
“嗯。”
“你说过,你算过很多种可能。”
“是。”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们都活下来。”
梧蔥靠着栏杆,看着他挺直的背影。他的肩线绷得很紧,后颈有一根筋微微凸起。
“有。”她说,“我一直算的都是这一种。”
基普罗斯下楼去了。脚步声在旋转楼梯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被楼下的嘈杂人声吞没。
瓦萨终于等到了机会,小跑上前把首饰盒打开。里面是那对银叶子耳坠,紫水晶在暮色里幽幽地亮着。
“皇后,戴这个吗?”
“戴。”
梧蔥对着廊柱上挂的铜镜把耳坠挂上。镜子里的脸被铜面拉得有些变形,但那双紫色眸子还是清的。她理了理鬓角,转身往卧室走。
换衣服的时候,她没让瓦萨跟着。卧室门关上的一刻,她从枕头下摸出那把上了膛的枪,掂了掂,然后撩起裙摆,把枪系在大腿内侧的皮套上。皮套是让瓦萨改的,用的是一根旧马缰,打磨得柔软服帖,走路时几乎感觉不到。
裙摆垂下来,遮得严严实实。
正殿的宴席已经坐了大半。水晶吊灯全部点了起来,照得满堂金碧辉煌。梧蔥从侧门进去时,几乎所有人都转头看她。那些目光里有好奇的、有讨好的、也有藏在酒杯后面冷冰冰的打量。
她目不斜视地走到主桌,在基普罗斯旁边的位置坐下。基普罗斯正在和右手边的财政大臣说话,余光扫到她,放在桌下的左手伸过来,在她膝盖上轻轻碰了一下。
我在这儿。
梧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戈托普亲自选的,掺了水的蜂蜜酒,度数很低。她需要保持清醒。
宴席过半,一切正常。
仆人们撤下第三道菜的盘子,端上烤肉和蜜饯。乐师在角落里奏着柔和的俄式民谣,几个年轻贵族在廊柱间小声说笑。梧蔥注意到拉达站在正殿东南角的帷幕旁边,位置和事先安排的一致。他今晚穿着骑士制服,腰间的剑比平时更靠后一些,方便拔取。他一直在看正殿大门,每隔一会儿就摸一下胸口衣袋的位置。
妹妹的画像还在那里。
梧蔥收回目光,与斜对面回廊上的戈托普对了个眼神。戈托普微微颔首,意思是所有哨位已就绪。
就在这时候,正殿北侧的一扇窗户突然炸了。
玻璃碎片混着冷雨泼进来,最近的一桌贵族尖叫着跳起来。一个穿黑衣的人影从窗台翻入,手里短刀直取基普罗斯。紧跟着,南侧和后厨通道同时冲进来数条黑影,动作极快,刀锋在烛光里划出冷白的弧线。
“保护陛下!”戈托普的声音从回廊上压下来,不慌不忙。
十二支枪同时从四个帷幕后伸出来。第一轮齐射打了刺客们一个措手不及。正面冲过来的三人应声倒地,血溅在最近的一桌菜肴上,白桌布瞬间洇开大片暗红。剩下的刺客反应极快,立刻散开队形,两人一组背靠背,刀锋朝外,往廊柱和帷幕后躲。
第二轮枪响。又倒了两个。
但刺客的人数比梧蔥预估的多。从窗户外还在源源不断地翻进来,短刀换成了一种带钩的弯刃,专门用来近身格斗。他们显然研究过枪的装填时间——门沙克造的后装式枪虽然比前装快得多,但打完六发还是要换弹匣。
“换弹!”回廊上的领队骑士吼了一声。
刺客们抓住了这个空档,分出一队人直扑主桌。基普罗斯拔剑起身,剑锋出鞘的瞬间就把第一个冲到面前的黑衣人刺了个对穿。他踢开尸体,把梧蔥挡在身后,剑花一挽,又削断了另一人持刀的手腕。
梧蔥被他挡得严严实实,只从肩侧看到厅里的混战。贵族们尖叫着往大门挤,门却从外面锁死了——这是事先安排好的,一个都别想跑出去给外面可能存在的接应报信。
“基普罗斯,左边!”
他偏头避过一记钩刃,反手一剑劈在对方肩颈之间。血喷出来,溅在他侧脸上。他没擦,只是把梧蔥又往后推了一步,用自己的背把她完全罩住。
就在这时候,梧蔥感觉到了不对劲。
拉达。
他站在东南角的帷幕旁,没有开枪,也没有拔剑。他右手攥着胸口衣袋里的画像,左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而在离他不到五步远的地方,一个刺客正从帷幕后闪出来,弯刃直指基普罗斯的后背。
“拉达!”梧蔥喊了一声。
拉达像是被烫了一样哆嗦了一下。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看着梧蔥,又看了看那个逼近基普罗斯的刺客,嘴唇动了动。
妹妹的画像。
戈杜诺夫。
妹妹。
他的手从胸口放下来,握住了剑柄。
“啊——!”
拉达拔剑冲上去,剑锋从侧面刺入那个刺客的肋下,力道大得连剑柄都没进去半寸。刺客的身体弓起来,弯刃脱手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拉达抽出剑,血顺着剑身往下淌,他把剑横在基普罗斯身侧,背对着梧蔥,肩膀剧烈起伏。
“皇后……我……”
“别说话。”梧蔥从他声音里听出了哭腔,“站好你的位置。”
拉达吸了吸鼻子,把剑握得更紧,挡在了基普罗斯的另一侧。
回廊上的骑士们已经换好了弹匣。第二轮齐射比第一轮更精准,刺客的人数在迅速减少。最后三个黑衣人退到北墙根,背靠墙壁,弯刃朝外,其中一个用戈杜诺夫语喊了句什么。
戈托普从回廊上走下来,银白长发在烛火里泛着冷光。他手里也端着一把枪,枪口稳稳地对准说话的那个刺客。
“他说,宁死不降。”戈托普翻译给梧蔥听。
梧蔥从基普罗斯身后走出来。基普罗斯伸手要拦,被她按住了胳膊。
“降不降由不得他。”梧蔥走到离那三人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裙摆上沾了血,银叶子耳坠在烛光里晃了晃,“告诉他,我有话问。谁回答得让我满意,谁就能活着走出费多尔国境。”
戈托普用戈杜诺夫语重复了一遍。
三个刺客互相看了一眼。说话的那个——显然是领头的——冷笑了一声,用生硬的俄语说:“费多尔皇后,你的宝石已经碎了。你身上没有护身符了。”
“你知道得挺多。”梧蔥微微偏头,“弗托里亚克还告诉你们什么了?”
领头的刺客眯了眯眼。梧蔥注意到他的右手小指缺了一截,是旧伤。这个细节她记下了。
“他说,如果杀不了国王,就杀皇后。两个死一个,就算完成任务。”
基普罗斯的剑尖猛地往上一挑。
梧蔥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里。她没回头,只是盯着那个缺了小指的刺客。
“那你们失败了。”梧蔥的声音很平,“一个都没死。”
“还不到最后。”刺客笑了一下,嘴角咧开,露出后槽牙上沾的血,“我们的人不止这些。”
梧蔥也笑了。她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抖开,对着刺客晃了晃。那是拉达之前收到的蓝蜡信件的仿抄本,戈托普做旧过的。
“你说的是西塔楼那条线?”梧蔥把纸揉成团,扔在刺客脚边,“那条线的信鸽三天前就被我截了。你们等的那批人,现在大概还在戈杜诺夫边境的沼泽里打转。”
刺客的笑容僵住了。
梧蔥往前迈了一步,枪从裙摆下抽出来,枪口对准他的眉心。她的动作太快,连基普罗斯都没来得及反应。
“最后一个问题。”梧蔥拇指拨开保险,“弗托里亚克本人,今晚在哪里?”
缺小指的刺客盯着枪口,额角渗出汗珠。他张了张嘴,戈托普举枪对准了另外两个刺客。
“在……在戈杜诺夫皇宫。他根本没来费多尔。”
梧蔥眯起眼。这不太对。弗托里亚克不是那种躲在后方等消息的人,他好大喜功,一定会亲自来确认基普罗斯的死讯。除非——
“梧蔥。”基普罗斯突然开口,“他在琉璃珂。”
梧蔥猛地转头看他。
“调虎离山。”基普罗斯的脸色沉下来,“他根本就没打算在费多尔动手。这边的刺客只是拖住我们。他真正的目标是你父皇和米利亚。”
梧蔥的枪口垂下来一瞬,又立刻抬起来。她的脑子在飞速转动。琉璃珂皇宫的防卫不如费多尔严密,石勒苏益格虽然勇武,但米利亚身边只有莫洛斯一个人。如果弗托里亚克带着戈杜诺夫的精锐绕道琉璃珂——
“戈托普。”梧蔥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密道。最快到猎场的路线。备三匹快马。”
“皇后——”戈托普看了基普罗斯一眼。
“备马。”基普罗斯说。
梧蔥已经往挂毯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着基普罗斯。
“你不能去。”
“梧蔥——”
“费多尔需要国王坐镇。刺客的接应可能还在城外,你走了,皇宫就空了。”她走回来,踮脚在他耳边说,“我去。我带拉达和伊利亚去。门沙克的枪留给你。三天之内我把米利亚带回来。”
基普罗斯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
“你答应过不当诱饵。”
“我不是诱饵。”梧蔥把他的手掰开,一根一根手指地掰,“我是姐姐。”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从裙摆内侧抽出那把枪塞进他手里。
“这个留给你。我在马上用不了短枪。”
基普罗斯低头看着掌心的枪。枪身上还带着她的体温,保险关着,弹匣满的。
梧蔥已经走到挂毯前了。拉达和伊利亚跟在她身后,两个人都挂了彩,但脚步没停。戈托普从回廊上扔下来三件骑士斗篷,梧蔥接住一件披上,兜帽一扣,只露出下半张脸和耳边晃着的紫水晶。
她踩上挂毯后的暗门台阶,往下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
基普罗斯追到暗门口,扶着门框,半个身子探进来。暗门里的通道很窄,他的肩膀卡在两侧石壁之间,只能探进来一只手臂。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手伸进来,五指张开。
梧蔥在黑暗里看着那只手。指节上有常年握剑的茧,食指缠着她白天打的蝴蝶结纱布,掌心里还沾着刚才混战时的血。
她把手递过去。
基普罗斯握住了。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用力按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印进去。
“三天。”
“三天。”
梧蔥抽回手,转身往暗道的更深处走。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越来越远。
基普罗斯站在暗门口,一直听到最后一声回响消失,才慢慢直起身。他把梧蔥塞给他的枪攥在手里,枪管贴着自己的胸口,金属的凉意透过礼服渗进来。
戈托普走到他身后。
“陛下,城外的暗哨传讯,西郊发现约二十人的骑兵队,往琉璃珂国方向移动。”
基普罗斯把枪别在腰间,整了整沾血的外套。
“点人。马厩里最快的马。二十人的骑兵队——”他走到正殿门口,踢开倒在地上的椅子,从地上捡起一把刺客遗留的弯刃,在手里掂了掂,“一个都不用留。”
戈托普低头领命。他转身要走,又被基普罗斯叫住。
“戈托普。”
“在。”
“如果——如果琉璃珂那边出了事。不管我在哪里,不管我在做什么,立刻通知我。”
戈托普沉默了一瞬。他认识基普罗斯二十年,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是。”
基普罗斯把弯刃扔到地上,金属撞击石板的脆响在空旷的正殿里回荡。宴席早已散了,只剩满地的碎玻璃、打翻的酒、和几滩正在被仆人默默擦去的血。
窗外,月亮还圆着,惨白的光照着湿漉漉的石板路。雨已经停了,但风里还带着潮气,从破碎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得水晶吊灯轻轻晃了晃。
基普罗斯站在窗边,看着西边。那是琉璃珂的方向。
暗道里,梧蔥翻身上马,拉达和伊利亚一左一右跟在后面。猎场出口的冷风灌进肺里,她握紧缰绳,靴跟磕上马腹。
“驾!”
三匹快马冲进月色里,蹄声如鼓,一路向西。1
大大写得超好看,书荒可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