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蜡
鸽子是伊利亚抓住的。
他单手捏着鸽子的翅膀,另一只手抽出细管,快步穿过走廊,在梧蔥卧室门前单膝跪地。管口的蓝蜡完好无损,上面印着戈杜诺夫宫廷的鹰徽。
“皇后,刚截获的。”
梧蔥接过细管,在烛火上烤软蜡封,抽出里面的纸条。基普罗斯站在她身后,下巴几乎搁在她肩上,呼吸拂过她耳廓。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宝石已碎,时机已到。三日内动手,目标基普罗斯。
梧蔥的手指微微收紧,纸条被捏出一道折痕。基普罗斯伸手抽走纸条,看了一眼,然后凑到烛火上。纸卷燃起来,火光在他蓝眼睛里跳了跳。
“他们把我当目标了。”梧蔥的声音很平。
基普罗斯把烧尽的纸灰扔进烛台底座:“信鸽是飞向哪里的?”
“西塔楼方向。”伊利亚答道,“拉达的巡逻路线覆盖那片区域,但今夜的岗哨被临时调换了,是戈托普管家的命令。”
梧蔥和基普罗斯对视一眼。戈托普提前做了安排,说明他早就盯上了西塔楼那条线。
“信鸽呢?”梧蔥问。
“按照您的吩咐,放回去了。”伊利亚从袖中取出另一张卷好的纸,“这是仿写的回信,笔迹模仿了拉达的,内容是‘已确认,三日内准备完毕’。”
梧蔥接过那张仿写的纸条看了看。戈托普办事滴水不漏,连拉达写字时习惯性把“备”字最后一横拉长的细节都模仿了。
“放鸽。”梧蔥把纸条递给伊利亚,“让拉达知道信鸽已经被截了。”
“是。”伊利亚领命而去。
基普罗斯关上门,转身看着梧蔥。她站在烛台前,银叶子耳坠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紫水晶碎光落在颈侧。
“三日内动手。”他重复了一遍纸条上的话,“他们在你的宫里有人,但不确定是谁。所以他们打算直接对我下手,赌你来不及查出来。”
“不是赌。”梧蔥摇头,“他们知道艾堤川碎了,知道我手上没有第二件护身符,知道拉达暴露只是时间问题。所以他们在拉达彻底暴露前动手,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基普罗斯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耳侧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银叶子边缘时顿了顿。
“你在担心。”
“我在算。”梧蔥抬眼看他,“三十七颗子弹,皇宫里有十二个骑士配有枪。戈杜诺夫安插在费多尔境内的杀手不会少于三十个。三日内能调进皇宫的,我估计在十五人左右。”
“你怎么知道是十五?”
“因为弗托里亚克是个精于算计又刚愎自用的人。他不喜欢投入太多,怕损失大了不好向老皇帝交代。但又要确保成功率。”梧蔥掰着手指数,“十五个人,刚好够同时封住三个出口,再加一个五人小队直取你的寝殿。”
基普罗斯挑眉:“听起来你很了解他。”
“我研究过他。”梧蔥坦然地回视他,“就像我研究过你一样。他是小说里的反派,反派都有固定的行为模式。”
“那我呢?我的行为模式是什么?”
梧蔥伸手整了整他歪掉的领口:“你会在我算完之后,把我算出来的所有方案全部推翻,然后用最粗暴的方式解决问题。”
基普罗斯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点被戳穿的无奈:“既然你知道,那就不用算了。”
“基普罗斯。”
“嗯。”
“这次听我的。”梧蔥按住他正在解袖扣的手,“三天,我要布一个局。你配合我演一场戏。”
“什么戏?”
梧蔥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上面画着费多尔皇宫的简略平面图,几个关键位置被她用炭笔圈了出来。
“三天后是月圆夜。每年月圆,费多尔皇室都会在望月台设宴,宴请各国使节和贵族。今年因为边境的事,宴会被推迟了,但请柬早就发出去了。弗托里亚克算准了这个日子。”
基普罗斯看着图纸上圈出的位置:“望月台三面悬空,只有一条石桥通上去。如果他们在石桥上设伏……”
“你会成为笼中鸟。”梧蔥的炭笔点在望月台正中,“但如果我们把宴会地点改了。”
“改到哪里?”
梧蔥的笔尖移到皇宫正殿:“这里。四面开阔,每条通道都能提前布防。而且正殿地下有一条密道,父皇告诉我的,当年琉璃珂国工匠参与建造时留下的。出口在皇宫外的猎场。”
基普罗斯盯着她看了几秒:“你连密道都摸清了。”
“我是皇后。总不能连自己家有几条暗道都不知道。”
基普罗斯拿过炭笔,在正殿周围添了几笔:“这里、这里和这里加暗哨。戈托普的人手够用,门沙克的枪可以架在二楼回廊。另外,拉达的妹妹——你打算怎么办?”
梧蔥顿了一下。
“我已经派人去戈杜诺夫南部了。戈托普找了个佣兵组织,专门做这种营救的。”她垂下眼,“但路途太远,三天内不可能回来。如果拉达知道妹妹还没脱险……”
“他会犹豫。”基普罗斯替她说完。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演第二场戏。”梧蔥抬起头,“让拉达以为他妹妹已经被救出来了。”
基普罗斯想了想:“画像。”
“对。门沙克仿造画像的能力不错,三天内画一张安娜在费多尔皇宫花园里的图,加上日期。让拉达亲眼看到。”
基普罗斯把炭笔扔回桌上,突然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带进怀里。梧蔥的额头撞上他胸口,鼻尖埋进他衣领间皂角与铁锈混杂的气味里。
“梧蔥。”
“嗯。”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哪一点?”
“你算得这么狠,但从来不把自己算进去。”
梧蔥在他怀里闷声说:“我把自己算进去了。我是诱饵。”
基普罗斯的手臂猛地收紧。
“不行。”
“基普罗斯——”
“我说不行。”他松开她,双手捧住她的脸,蓝眼睛里的光沉下来,“你可以布任何局,但你不准站在明面上。弗托里亚克的信里写的是‘目标基普罗斯’,说明他们第一目标是杀我。你只是顺带的。如果你站出去当诱饵,他们会把全部火力调向你。”
“可是——”
“没有可是。”他的拇指按在她唇上,不让她说下去,“梧蔥,我这辈子失去过母亲,失去过父亲,失去过所有想保护的人。如果你出了事,我不会独活。”
这句话太沉了。梧蔥被压得说不出话来。
窗外的月光已经升起来,银白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毯上铺了一条细长的亮带。远处传来换岗的脚步声,整齐划一,渐渐远去。
“好。”梧蔥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不当诱饵。”
基普罗斯松了口气。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梧蔥从他掌心里挣出来,走到桌边,拿起那把门沙克新造的枪。枪管在月光下泛着冷青色的光。
“如果事情到了最坏的地步,”她把枪塞进他手里,“用它杀出一条路。不要回头找我。往密道走,戈托普在猎场出口备好了马。”
基普罗斯低头看着手里的枪,沉默了很久。
“你在交代后事。”他的声音很轻。
“我在做最坏的打算。”梧蔥握住他拿枪的手,让枪口抵在自己胸口,“如果你不答应,我现在就扣扳机。你试试看。”
基普罗斯猛地抽回手,枪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把她拽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勒断她的肋骨。
“你敢。”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发抖,“梧蔥·琉璃珂,你敢。”
梧蔥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那颗心跳得又急又重。她想,如果结局真的改不了,至少这个人此刻是真的。真的怕她死,真的想她活。
“别哭了。”她感觉到衣领上有温热的湿意。
“没哭。”基普罗斯的声音闷闷的,“是汗。”
梧蔥没拆穿他。她伸手环住他的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门外,走廊尽头传来瓦萨轻快的脚步声和哼歌声。她大概刚从厨房端了夜宵回来。戈托普在楼下翻阅门沙克送来的矿石清单。伊利亚守在楼梯口,手按在枪柄上。拉达坐在西塔楼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张妹妹的画像,一遍遍地看。
费多尔皇宫在月光下安静得像一只巨大的兽,皮毛柔软,但爪牙已经磨利了。
三日后,月圆。
梧蔥在门沙克送来的那批子弹里挑了十二颗,逐一检查底火和装药。基普罗斯坐在她旁边擦枪,两人之间隔着一盏铜油灯,火苗跳来跳去,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明天把拉达叫来。”梧蔥把子弹一颗颗压进弹匣,“让他看画像。”
基普罗斯点头,把擦好的枪放在桌上,又拿起第二把。
“还有一件事。”梧蔥压完最后一颗子弹,合上弹匣,咔嗒一声脆响,“给卡西姆送一封信。”
基普罗斯的手停了。
“给他?”
“他是戈杜诺夫大皇子。如果老皇帝和弗托里亚克同时死了,他就是戈杜诺夫唯一的继承人。他比弗托里亚克聪明,也比你想象的更恨他父亲。”
“你怎么知道?”
梧蔥把弹匣推进枪柄,拉了一下套筒。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因为他把艾堤川给了我。那种宝石能挡任何毒,但他偏偏在我被下毒之前给我。你不觉得奇怪吗?他怎么知道我最近会被人下毒?”
基普罗斯把枪放下,转过身正对着她。
“你的意思是,他早就知道弗托里亚克要对你动手。”
“他不仅知道,”梧蔥把上了膛的枪放在桌上,枪口朝外,保险关着,“他还在等一个信号。一个让他能名正言顺地站到我们这边的信号。”
基普罗斯看着桌上那把枪,又看了看梧蔥。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紫色眸子沉得看不见底。
“你打算给他什么信号?”
梧蔥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封信。信封上什么字也没写,封蜡上盖的是琉璃珂皇室的火漆印。
“我让父皇给他写了一封信。内容是琉璃珂国愿意支持他成为戈杜诺夫新一任沙皇,条件是,他必须和费多尔国签订二十年和平条约。”
基普罗斯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漫到眼底,像晨光漫过海面。
“你什么时候……”
“你擦枪的时候。我让瓦萨偷偷送出去的。”
“瓦萨?”
“瓦萨的哥哥是琉璃珂国御用信使。你忘了?”
基普罗斯摇头,笑容没收住:“梧蔥,你到底背着我做了多少事?”
梧蔥把那封信收回抽屉,上了锁。钥匙系在脖子上那根银链子上,贴着心口。
“很多。”她站起来,吹灭油灯,“但都是为了让你活着。”
黑暗中,基普罗斯的手准确无误地找到她的手。十指扣紧,掌心贴掌心。
窗外,月亮正圆。望月台上的灯笼已经挂好了,不过那是做给外人看的。真正的宴会在正殿,那里灯火通明,戈托普连夜调整了所有布防。
而在皇宫西塔楼,拉达攥着妹妹的画像,对着月光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把画像折好,塞进贴身衣袋。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正殿方向走去。
明日,月圆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