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鸟
拉达觉得自己是只笼中鸟。
金丝编的笼子,白玉雕的食盆,连脚下踩的栖木都裹着天鹅绒。可他每根羽毛都在发抖,每根骨头都在发痒。那个黑发紫眸的女人坐在离他十步远的亭子里,手里捏着一封信,眉眼冷淡地扫过来,目光像刀子。
“拉达。”
“在,皇后。”
“你过来。”
他走过去,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在花园里格外刺耳。伊利亚不在,被戈托普叫去清点新到的矿石了。拉达后颈的汗毛立起来。他注意到梧蔥手边那封信的封蜡是蓝色的,戈杜诺夫宫廷专用的蓝蜡。
“拉达,你认识这个吗?”梧蔥把信翻了个面,封蜡完好无损,显然没拆过。
拉达的喉结滚了一下:“不……不认识,皇后。”
“哦。”梧蔥把信递给身旁的瓦萨,“拿去烧了。”
瓦萨接过信走了。拉达松了口气,却听见梧蔥继续说:“二皇子殿下昨天又派人送信来了。他说这封信里写了些有趣的事,关于一个十岁就被送进费多尔皇宫的孤儿,怎么在骑士选拔里突然崭露头角,又怎么在短短几年内被提拔成皇后近卫。”
拉达的膝盖弯了弯,几乎要跪下去。
“皇后,我……”
“我没拆。”梧蔥站起来,裙摆扫过石凳,“因为我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弗托里亚克那个人,最喜欢在信里写些自以为能拿捏别人的东西。他给你开什么价码?黄金?还是你那个在戈杜诺夫边境的妹妹?”
拉达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妹妹叫安娜,十二岁,被戈杜诺夫情报司养在南部的一处农庄里。他们告诉她哥哥在费多尔当大官,等她满十五岁就会送她过来团聚。”梧蔥的声音很平,“但你心里清楚,等她十五岁,要么被训练成下一批杀手,要么被送到某个贵族床上当礼物。”
拉达的手开始抖。
“你对我下毒那次,用的是乌头碱吧。”梧蔥转过身,紫色眸子在阳光下像两块冰,“剂量控制得很好,不会立刻致命,但会让我慢慢衰弱,最后看起来像病死。你不想杀我,你只是想让我病到不能管事,好让皇宫里其他人有机会动手。”
“皇后,我——”
“你妹妹的照片。”梧蔥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
拉达接过来展开。那是一张画像,画师手法极好,画上的女孩梳着双辫,手里攥着一把野花,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画像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三日前,安好。
拉达的眼泪砸在纸上。
“你在戈杜诺夫皇宫的眼线三日前画了这张像,飞鸽传书过来的。”梧蔥说,“伊利亚昨天去清点矿石,其实是去接这封信。你的妹妹还活着,至少三天前还活着。”
拉达跪了下去。碎石硌进他的膝盖,他感觉不到。
“皇后……我……”
“我不需要你认罪。”梧蔥俯视着他,“我需要你做一件事。你继续给弗托里亚克写信,汇报皇宫的情况。但内容由我来定。你告诉他,我的身体在逐渐恢复,基普罗斯忙于国政,皇宫防卫有松懈。你告诉他,艾堤川宝石已经碎了,我没有第二件护身符。”
“可是皇后,如果二皇子知道这些……”
“他当然会知道。我就是要让他知道。”梧蔥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让拉达想起基普罗斯在战场上杀人前的微笑,“他以为我是一只待宰的鸟。那我就让他这么以为。”
拉达攥着画像,抬头看她:“您……您不杀我?”
“杀你做什么?你死了,弗托里亚克还会派第二个、第三个拉达进来。不如留着你这只笼中鸟,替我唱几首好听的歌。”
梧蔥弯腰,从他手里抽回画像,折好收回袖中:“安娜的事,我会想办法。你在费多尔皇宫一天,你妹妹就安全一天。这是交易。”
拉达低下头,额头触地:“愿为您效死。”
“别死。活着才有用。”
梧蔥转身离开花园,走了几步又停下:“对了,你投毒的事,基普罗斯不知道具体是谁。我告诉他是厨房的一个帮工。你继续当你的护卫骑士,该做什么做什么。伊利亚那边我会交代。”
拉达跪在原地,直到脚步声消失才抬起头。他手里的石子已经嵌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在石板上。他想起三年前被戈杜诺夫情报司从边境孤儿院带走的那天,一个穿黑斗篷的人对他说:“你妹妹会被送到一个好地方,你要做的就是听话。”
笼中鸟。
他站起来,擦掉掌心的血,往训练场走去。背影挺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梧蔥回到卧室时,基普罗斯正坐在她的梳妆台前,手里拿着一只没见过的木盒。
“这是什么?”她走过去。
“打开看看。”
梧蔥掀开盒盖,里面是一对耳坠。银制的,造型简单——两片交叠的叶子,叶脉上嵌着极细的紫水晶。手工不算精致,甚至有点粗糙,左边那片叶子的边缘还能摸到没有打磨光滑的金属毛刺。
“哪买的?”梧蔥拿起来对着光看。
“做的。”
梧蔥回头看他。基普罗斯的左手食指缠着一小圈纱布,隐约渗着血。
“你什么时候……”
“你睡着的时候。”他把手往身后藏了藏,“戈托普说你最近喜欢银饰。我本来想做手镯,但银条太硬了,敲了一晚上只敲出这个。丑吧?”
梧蔥捏着耳坠,指腹摩挲过那些毛刺。银匠的锤痕歪歪扭扭,紫水晶嵌得深浅不一。这双握剑握枪的手,蹲在炉火前敲了一整夜,就为了给她做一对歪歪扭扭的叶子。
她弯下腰,把耳坠戴上。紫水晶垂在耳际,凉凉的。
“好看吗?”
基普罗斯盯着她看了很久。阳光从窗外斜进来,照得紫水晶碎光流转。他伸手,指尖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指腹上的纱布蹭过她耳垂,痒痒的。
“好看。”他声音有点哑,“比我预想的好看。”
梧蔥直起身,把他缠纱布的手指拉到眼前:“上药了吗?”
“小伤。”
“戈托普,拿药箱来。”她朝门外喊。
戈托普应声而入,目不斜视地放下药箱又退出去。梧蔥把基普罗斯按在椅子上,解开纱布——食指和中指各有一道口子,像是被银条划的,边缘已经泛白。
“痛不痛?”
“不痛。”
梧蔥拿棉布蘸了药水按上去。基普罗斯的手指在她掌心里绷了一下,又放松了。
“骗人。”
“真的不痛。”他看着梧蔥低垂的睫毛,“你在想什么?”
梧蔥的手顿了顿。她在想拉达,在想那张画像上的小女孩,在想弗托里亚克信里写的字字句句。但她只说:“在想这对耳坠配什么衣服。”
“那件白色的。”基普罗斯说,“你穿白色最好看。”
“你不是说蓝雪花配我的黑发最好看吗?”
“那是花。这是耳坠。不一样。”
梧蔥忍不住笑了。她缠好纱布,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然后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他的掌心粗糙,指节上有常年握剑的茧子,但很暖。
“基普罗斯。”
“嗯。”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让你很生气的事,你会怎么办?”
基普罗斯想了想:“生气。”
“然后呢?”
“然后……等不生气了,再来找你。”
梧蔥把他的手攥紧了些:“如果那件事很大呢?”
“大到什么程度?”
梧蔥没回答。她看着他的蓝眼睛,里面映着自己的脸。那张脸戴着歪歪扭扭的银叶子耳坠,被紫水晶映得有些模糊。
基普罗斯反手扣住她的手指:“梧蔥,你在害怕什么?”
“没有。”
“你撒谎的时候,左眉会高一点点。”他的拇指摩挲过她的眉骨,“你在怕什么?告诉我。”
梧蔥张了张嘴。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说出来了——拉达、弗托里亚克、戈杜诺夫老皇帝的项链、系统库库的话、那张写着“三日前安好”的画像。但最后她只是说:“怕你出征戈杜诺夫。”
基普罗斯怔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湖面,但湖底是沉的。
“我不会去的。”
“如果戈杜诺夫打过来呢?”
“那就在边境打。我不会渡海去他们的土地。”他低头,额头抵上她的额头,“我答应过你,不会让你当寡妇。”
梧蔥闭上眼睛。他答应过,可是原著里他也答应过梧蔥别的事,最后还是死了。那个梦里的画面又浮上来——基普罗斯身负重伤,卡西姆的剑刺进他胸口。
“基普罗斯。”
“嗯。”
“你发誓。”
“我发誓。”
梧蔥不知道一个誓言能不能改变已经被写好的结局。但至少此刻,他的额头贴着她的,呼吸落在她鼻尖上,温热的,真实的。窗外的杏花开得正盛,瓦萨在走廊尽头哼着歌,戈托普在楼下吩咐仆人准备晚餐。
这是一个平常的下午。没有毒药,没有刺客,没有战争。
但梧蔥知道,笼中鸟还在唱歌,戈杜诺夫的老皇帝在等她的回信,而库库也许正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转着它那双仓鼠耳朵,看她怎么选。
“皇后。”门外传来戈托普的声音,“门沙克先生求见。”
梧蔥睁开眼。基普罗斯直起身,退开半步,手指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指尖在她手心轻轻划了一下。
“去吧。”他说。
梧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基普罗斯坐在梳妆台前的椅子上,左手缠着纱布蝴蝶结,阳光照在他浅金色的头发上,像戴了一顶碎光编的冠。
他朝她笑了笑。
梧蔥推开门,戈托普站在走廊里,表情一如既往地温和。但在他身后,门沙克抱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箱,脸色发白。
“皇后。”门沙克的声音在抖,“艾堤川宝石的碎片……我分析出来了。”
“什么?”
“那里面不只是解毒剂。还有另一种东西。”门沙克压低声音,“是一种追踪剂。只要宝石碎裂,里面的药剂进入体内,下毒的人就能通过某种方式感知到佩戴者的位置和状态。”
梧蔥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下毒的人现在知道宝石碎了。”门沙克把木箱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一排崭新的枪械,枪管上刻着极细的纹路,“但更重要的是,艾堤川宝石的配方已经失传了。卡西姆能拿出这颗宝石,说明戈杜诺夫宫廷里有人能造出类似的东西。”
梧蔥盯着那排枪,脑子里飞速转动。追踪剂。宝石碎裂时,下毒者就能感知到。
那么,弗托里亚克知道艾堤川碎了——拉达的信还没送出去,他就已经知道了。因为宝石就是他在费多尔皇宫的内线递出去的,毒也是他授意下的。他一直在等这个信号。
“门沙克。”梧蔥的声音很冷,“你能仿造这种追踪剂吗?”
“技术上可以,但需要样本……”
“艾堤川已经碎了。碎片还在。”
门沙克眼睛亮了一下:“碎片里的残留物应该够。”
“那就做。”梧蔥弯腰从木箱里拿起一把枪,掂了掂重量,“做出来之后,找个机会把它放进戈杜诺夫宫廷的东西里。首饰、衣服、信件——什么都行。”
“皇后,您是想……”
“弗托里亚克喜欢玩追踪。那就让他玩个够。”梧蔥把枪放回木箱,合上盖子,“让他自己尝尝被人盯着是什么滋味。”
戈托普在一旁微微颔首:“我去安排。”
梧蔥转身要回卧室,又停住:“戈托普。”
“在。”
“给琉璃珂国写信。以我私人的名义,给父皇和米利亚各一封。信里别提戈杜诺夫,只说过得很好,很想他们。夹层里附一张纸,写清楚艾堤川和追踪剂的事。”
“是。”
梧蔥推开门。基普罗斯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手里拿着她放在梳妆台上的一把梳子,正对着窗外的光看。梳子上缠着一根她的黑发。
“回来了?”他把梳子放下,那根头发绕在手指上,缠了一圈。
“嗯。”梧蔥走过去,从他手指上取回那根头发,“别玩这个。”
“你的头发很好看。”
梧蔥把头发随手绕在指尖,看着窗外。夕阳已经把花园染成橘红色,杏花的影子拉得老长。
“基普罗斯。”
“嗯。”
“戈杜诺夫老皇帝送的那条项链,我让人熔了。”
基普罗斯抬眼看她,没说话。
“熔出来的金子我让戈托普拿去铸了子弹。”梧蔥转过头,紫色眸子在夕阳里像燃着暗火,“一共三十七颗。够杀死三十七个戈杜诺夫杀手。”
基普罗斯慢慢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影子把她整个罩住。
“梧蔥。”
“嗯。”
“你在计划什么?”
梧蔥仰头看他。他的蓝眼睛里映着夕阳,像海面上烧起来的火。
“我在计划怎么让你活着。”
基普罗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唇瓣干燥,带着一点白天阳光的温度。
“那你也要活着。”他说。
梧蔥攥紧了口袋里的枪。那三十七颗子弹沉甸甸地坠在她腰间,每一颗都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誓言。
窗外,一只鸽子扑棱着翅膀落在窗台上。它的脚上绑着一小截蓝蜡封的细管。
梧蔥和基普罗斯同时看向那只鸽子。
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