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齐
梧蔥的枪口没有抖。
但她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僵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弗托里亚克可能都没注意到,但基普罗斯注意到了。他按在她后腰的手掌收紧了些,指尖几乎陷进她的衣料里。
“说清楚。”梧蔥的声音比刚才更冷,“禾齐在哪?”
弗托里亚克咳了一声,血沫从嘴角溢出来。他右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深红礼服上洇开一片暗色。但他仍然笑着,那种让人想撕烂的笑。
“我怎么知道在哪。我只知道他来了。跟你在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时间。”他偏了偏头,看向基普罗斯,“你猜他为什么来?为了杀你?为了杀她?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基普罗斯的枪抬起来,对准弗托里亚克的额头。
“你的话太多了。”
“杀了我,你们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弗托里亚克仰头看着他,浅橙色头发上的血已经凝成几绺,“老皇帝的布局、艾堤川的配方、你那个小侍女妹妹的位置——还有禾齐。你确定要现在扣扳机?”
梧蔥深吸一口气。御膳房烟道里的烟灰还在她鼻腔里,混着正殿里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她需要冷静。弗托里亚克在拖时间,在用信息差换命。他是那种临死也要在对手心里埋一根刺的人。
“戈托普。”梧蔥没回头。
“在。”
“把他绑起来。肩膀的伤给他处理一下,别让他死。关到地下冰窖,二十四小时双岗,谁也不准见。”
戈托普走过来,手里还握着枪。他低头看了弗托里亚克一眼,然后从腰间抽出绳子,动作利落地把这位二皇子的双手反绑在背后。弗托里亚克没反抗,只是仰着头看梧蔥,嘴角的笑没收。
“皇后果然心软。换了我,我会直接把俘虏的舌头割了。”
梧蔥蹲下来,枪口抵在他下巴上,迫使他仰起头。她的紫眼睛离他很近,近到弗托里亚克能看见她瞳孔里映着的烛火。
“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把你交给门沙克。他最近在研究一种新火药,需要活人试爆炸半径。”
弗托里亚克的笑容终于僵了。
戈托普把人拖走了。梧蔥站起来,转身看正殿里的残局。戈杜诺夫的降兵被集中看押在角落里,门沙克枪队的人正在清点弹药和伤亡。墙角的尸体被一具具抬出去,有戈杜诺夫的,也有费多尔的。梧蔥数了数自己这边的,死了四个,伤了七个。
她闭上眼睛,把那些数字压进心底。然后睁开眼,看向基普罗斯。
“禾齐。”
基普罗斯把枪别回腰间,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握住她的手腕,拇指按在她脉搏上。
“我在。”
“我哥。禾齐。”梧蔥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穿越前,是他下的毒。他在我的车里装了东西,让司机把车开到偏僻的地方。我死之前听到他在视频通话里笑。”
基普罗斯的手指收紧了些。
“库库跟我说过,我死后灵魂被带到这个世界。但库库没说过禾齐也来了。”梧蔥抬起另一只手,按在自己额头上。烟灰和血在掌心蹭出一道灰红的印子,“弗托里亚克知道禾齐的事,说明戈杜诺夫的情报网已经渗透到了某种程度。或者——禾齐主动联系了他们。”
“为什么?”
“我不知道。”梧蔥放下手,看着基普罗斯,“但我必须找到他。”
基普罗斯沉默了一会儿。正殿里人声嘈杂,侍卫们拖着尸体往门外走,戈托普在角落吩咐下人加固侧门。但梧蔥和基普罗斯之间这几步的距离里,空气是静的。
“禾齐是你哥哥。”基普罗斯终于开口,“他杀了你一次。如果再见到他——”
“我不会心软。”梧蔥打断他。
“我知道你不会。”基普罗斯上前一步,额头抵上她的额头。他的蓝眼睛近在咫尺,里面映着她沾满烟灰的脸,“我是说,如果你下不了手,我来。”
梧蔥闭上眼睛。他的体温透过额头传过来,把那些翻涌的念头一点点熨平。
“基普罗斯。”
“嗯。”
“弗托里亚克说禾齐在这个世界。如果他真的是通过某种方式来的,那他就不是原来的禾齐了。他可能和我们一样,有身份、有势力、有目的。”
“你怕他。”
梧蔥睁开眼,退后半步,看着基普罗斯。
“我怕他伤害你。”
基普罗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漫到眼底,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深蓝色的活水。
“梧蔥,我连你都打不过。”他晃了晃缠绷带的左臂,“你哥能比你厉害?”
梧蔥被他逗得嘴角动了动,但没笑出来。她伸手把他歪掉的领口整了整,指尖划过他锁骨处的旧疤。
“禾齐比我狠。”她说,“我穿越前就是个普通女孩。他是那种从小被当作继承人培养的人。算计、布局、收买人心——他比我擅长一百倍。”
“那就让他来。”基普罗斯握住她在自己领口作乱的手,低头在她指尖上亲了一下,“看看他能不能比弗托里亚克撑得久。”
梧蔥抽回手,往正殿侧门走。
“去哪?”
“地下冰窖。弗托里亚克说了一半的话,我要他吐完。”
地下冰窖在正殿北侧的地基下面,沿着一条螺旋石梯往下走三层。墙壁越走越湿,空气里一股陈年的寒气。梧蔥裹紧斗篷,基普罗斯跟在她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石梯里撞出回响。
冰窖门口两个侍卫站得笔直,见了他们连忙行礼。
“他怎么样?”
“回皇后,戈托普管家让人给他包扎了。现在锁在最里面那间,手脚都上了镣铐。”
梧蔥推开门。弗托里亚克坐在石墙根下的干草堆上,手脚都锁着铁链,右肩的绷带渗出一小片红。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梧蔥和基普罗斯一前一后进来,嘴角又翘起来。
“皇后亲自来审我,真是荣幸。”
梧蔥没理他。她走到他对面站定,从怀里掏出那卷羊皮纸,在他面前抖开。
“琉璃珂皇宫水道图。你的内鬼米哈伊尔给的。上面的标注是戈杜诺夫情报司的笔迹。”她把羊皮纸翻了个面,“但背面有一行小字,不是米哈伊尔的笔迹,也不是你们戈杜诺夫情报司的。写的是‘三号方案,北岸登陆’。这行字,是谁写的?”
弗托里亚克的笑容淡了。
“你怎么知道那不是米哈伊尔写的?”
“因为米哈伊尔是工匠,写字习惯用左手。这行字是右手写的,笔画起笔的角度不对。”梧蔥把羊皮纸收起来,“而且‘三号方案’这个说法,是琉璃珂军部的密语。只有琉璃珂皇室和军部高层知道。米哈伊尔一个工匠,根本没资格接触。”
弗托里亚克不笑了。
“这行字,是禾齐写的。”梧蔥盯着他的眼睛,“他人在哪?”
冰窖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弗托里亚克低下头,浅橙色头发垂下来遮住脸。他的铁链随着呼吸轻轻响动。
“禾齐在琉璃珂。”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他以琉璃珂军部顾问的身份,在你们父皇身边待了半年了。”
梧蔥的呼吸停了一拍。
“半年前,他通过琉璃珂军部的招募考试,以‘齐禾’这个名字进去的。石勒苏益格很赏识他,让他负责边境布防的调整。”弗托里亚克抬起头,嘴角那点笑又回来了,“梧蔥皇后,你仔细想想,这半年来,琉璃珂的边境布防调整了多少次?每次调整,戈杜诺夫这边都能提前得到消息。你父皇的左手,为什么会在昨夜被刺客砍伤?为什么刺客能精准地摸到东宫的位置?”
梧蔥的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起昨晚琉璃珂正殿里,石勒苏益格缠着绷带的左手。想起米利亚说“追到一半就被围了”。想起那个叫米哈伊尔的工匠,想起水道铁栅栏上从里面锯开的断口。
“禾齐给戈杜诺夫递了情报。”她的声音很平,“但他不是替你们做事。他有自己的目的。”
弗托里亚克耸了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禾齐联系我们,说他想见你。作为交换,他帮我们打开琉璃珂的门。我们各取所需。”
“他想见我?”
“他是这么说的。”弗托里亚克歪了歪头,“他说他有些话要当面告诉你。关于你穿越的真相,关于库库,关于他为什么非杀你不可。”
梧蔥的掌心渗出血来。她攥得太紧了。
基普罗斯的手从身后伸过来,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把自己的手塞进去。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把她那些掐进肉里的指甲印一点点捂平。
“他人在琉璃珂的哪里?”梧蔥问。
弗托里亚克摇头:“我不知道。他从不给固定的联络点。但他会在三日后出现在琉璃珂军部的例行会议上。你如果想见他,就去那里。”
梧蔥转身就走。基普罗斯跟在后面,两人上了石梯,回到地面时梧蔥才松开他的手。她站在正殿侧门外,对着夜色深吸了一口气。费多尔的夜风比琉璃珂干冷,带着海盐和松脂的味道。
“你要回琉璃珂。”基普罗斯站在她身后。
“是。”
“我跟你去。”
梧蔥回头看他。正殿的火把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色。左臂的绷带在夜风里轻轻晃,右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
“费多尔需要你。”
“费多尔有戈托普。”基普罗斯上前一步,“你哥在琉璃珂。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基普罗斯——”
“梧蔥。”他伸手把她拉到面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你刚才说禾齐比我狠一百倍。那你觉得,我会让你一个人去见他?”
梧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三天后琉璃珂军部会议。”基普罗斯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我跟你一起去。费多尔这边戈托普守得住。弗托里亚克在我们手里,戈杜诺夫短期内不会再动。”
梧蔥看着他,夜风把她的黑发吹起来,缠在基普罗斯的手指上。她想起库库的话——“你是被选中的宿主”。想起禾齐在她死前视频通话里的笑声。想起石勒苏益格缠着绷带的左手。
“好。”她终于说,“一起去。”
基普罗斯松开她的头发,把缠在指间的那缕绕回她耳后。他的拇指擦过她耳垂上那只仅剩的银叶子,紫水晶在夜色里闪了闪。
“你哥叫什么来着?”
“禾齐。”
“禾齐。”基普罗斯念了一遍,像在品尝什么味道,“三天后,让他看看,你选的人是什么样的。”
梧蔥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水,涟漪很快就散了。
三天后,琉璃珂军部会议。她的哥哥在那里等她。
她攥紧了基普罗斯的手,转身走进正殿。戈托普迎面走来,手里拿着一份伤亡清单和一封刚到的信。
“皇后,拉达从琉璃珂回来了。他带来了陛下的信。”
梧蔥接过信,拆开。石勒苏益格的字迹潦草但有力:米哈伊尔已认罪。齐禾,即禾齐,半年前入军部,今在西侧水道附近出现。你速来。米利亚已回宫,安好。父。
梧蔥把信递给基普罗斯。两人对视一眼。
西侧水道。禾齐在西侧水道。
那是他安排内鬼锯断铁栅栏的地方。他在那里出现,是在等什么,还是在准备什么?
梧蔥把信折好揣进怀里,转身往马厩走。基普罗斯跟在她身后,两人脚步急促而整齐。
“戈托普,备两匹最快的马。再准备一袋弹药,门沙克造的那种。”梧蔥边走边吩咐。
“是。”
“弗托里亚克关好。三天内不准任何人接近他。”
“是。”
“还有——”梧蔥在正殿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正殿里正在被仆人们清扫的血迹和碎玻璃,“把这里收拾干净。三天后我回来的时候,不想再闻到血味。”
“是,皇后。”
梧蔥翻身上马。基普罗斯跨上旁边的枣红马,两人勒缰并排。夜色沉得像墨,只有皇宫北墙上的火把在风里摇晃,拉出两道长长的光尾。
“驾!”
两匹快马冲进夜色,往琉璃珂的方向疾驰而去。蹄声如鼓,一路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