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如故14

等芊橦听完三九禀报的消息，返回屋里的时候，人已经醒过来了。只是，相对于之前人昏睡时柴房里的冷清，此时房间里的氛围，变得很奇怪。

　　还没完全走进房门，芊橦就眼见着，被绑着的那个“妇人”有意无意地望了她一眼，又一眼。

　　原本衣着整齐的紫衣妇人，被打昏之后，又被粗手粗脚的二七捆了关在柴房大半日。此刻衣衫凌乱，原本盘得齐整的发髻，也有几缕乌发，散落下来，挡着些许的眉眼。

　　这样的状态配上这样的眼神，甚至让芊橦觉得有种含情凝睇、欲语还休、似怨似怒的……

　　错觉！

　　芊橦停住了脚步。

　　她看了看站在一旁的二七，傻憨憨的大个，见自己望过去的时候，一边挠头一边咧嘴傻笑，跟往常一个傻样，像是没什么异常。

　　她又低垂了眼眸，看了看自己身上。

　　虽然方才在正堂，她那憋屈了大半辈子，不知为何脾气终于上来的亲娘哭着哭着突然就给了亲爹一巴掌，但二人终归没打起来。

　　她那欺软怕硬的亲爹捂着脸哆哆嗦嗦指了大太太半晌，嘴里嘟囔着些什么无知泼妇有辱斯门，甩着袖就出了房门。

　　没有拉偏架，所以她此刻衣着得体，并无不妥之处。

　　芊橦又想了想，明白了，她叹了口气。

　　果然，在这个工作完成度与自身性命还有九族息息相关的古代社会，每一个人都不能小瞧。

　　就是到了现在这情况，人家都在认认真真地扮演着被强娶豪夺的妇人角色。

　　敬业。

　　其实她没有什么好说的，方才在门外的时候，她已经等来了赵星棠身边的那个嬷嬷。

　　嬷嬷从窗缝里看过，这人确实是林府下人。还是林锦岐身边的贴身侍从，名唤九皋。

　　这样，芊橦接下来要办的事情就变得简单许多了。

　　之前，三九抓住并审问的那些下人，从他们的嘴里，抓出了两个赵府的家生子来。今日寿宴，其中一个负责的便是守门之事，是他装着好说话的模样，被钱少泽三两句好话加上塞些银钱，便让人进了府门。

　　而另一个，则接了招待钱家母子的活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跟个睁眼瞎似的，连个醉酒的人都看不住。

　　这二人手中，最近都有着来源不明的大笔钱财。审问之后，他们两个却连给他们钱财的人的具体身份都不知道，而那人的相貌甚至都做了遮掩。

　　金陵赵府虽然是赵府的老家，但赵阁老远在京城为官，而芊橦，前面几年一直在外为官，两人都极少回金陵。

　　府中上下，由赵学德与大太太管家。

　　两人都没什么大本事，赵学德平庸无能，平日里只知道吃喝玩乐，被围绕在他身边的那一小撮狐朋狗友阿谀奉承，飘飘然沾沾自喜，而大太太，之前一贯是以夫为天，赵学德说什么就是什么，从不反驳。

　　所以，如今的赵府上下管理得毫无章法，松散混乱，有奖上头独占，有罚下面承担。长久下来，下人偷懒耍滑那是常有的事，只要能得到好处，什么都愿意做。

　　若是继续沿着这两人身上的线索下挖，怕是能得到的线索证据也有限。但如今，有了九皋这个突破口，就不一样了。

　　在今日寿宴之前，芊橦都没见过林锦岐，更别说他身边的侍从。

　　所以，芊橦原本只以为这人是林锦岐派来的，抓住了人，背后能得到不少线索。可没想到，照嬷嬷的说法，这人居然是平日里一直侍奉在林锦岐身边的九皋。

　　那这就很好办了。

　　若“她”只是林府一个随意的不起眼的下人，芊橦即便将人抓到了林锦岐眼前，林锦岐都可以随意狡辩，说是府中驭下不严，出了纰漏，被人钻了空子。

　　但像这种贴身侍奉的，他们几乎可以说是主子的眼与手，一言一行，甚至都可以直接代表他们本人的意思。

　　林锦岐即便想要推脱，都没办法狡辩了。

　　想到这里，芊橦打量着九皋的眼神都温柔了许多，因着今日的一系列乱事而板着的脸，终于也露出了笑容来。

　　所以，原本就快被二七忽悠瘸了的九皋，眼见着如竹如玉的翩翩公子，进门之时，神情冷冽，却在见到他，与他眼神相交之后，如冰雪融化，若春风化雨，大地回春。

　　昏暗的柴房，似因这一笑生辉。

　　“砰—砰——”

　　那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激烈跳动着，而那声音，却又只有他一人可闻。

　　白日初见，那人跌跌撞撞扑来时，本该闪躲却又停留在原地，最终扶住人的某些动作，在这一刻，似乎得到了解释。

　　九皋原本偷偷打量的眼神，像是赤手摸到了烧红的烙铁，猛地收回。

　　他垂下了眼眸。

　　听着芊橦有条不紊地吩咐着旁边那个憨憨的侍从，为他安排今晚的住所与吃食。

　　“冬日天寒，柴房湿冷，还是换个地方安置。”

　　于是，他心慌意乱地听着他的安排，被松了绑，换了干净舒适的房间。冬日里，房间里暖融融的炭火，软乎乎的棉被，还有着人端来热腾腾的饭菜和热水。

　　原本在柴房里像是冻僵了的身子，此刻渐渐回暖。但回暖的，却又不只是身子。

　　但忠孝节义依旧刻在了骨子里。

　　于是九皋抬了抬软绵无力的胳膊，在柴房近乎昏睡了大半个白日，显然并不是简单的打在脖子上的那一棒子可以解释，他应该中途被喂了药。

　　现如今，药还在起效着，浑身发软无力，门外还有下人守着。

　　只是……

　　九皋眼见芊橦吩咐完这一切，告诉他有什么要求可以直接与外面的人说，便转身离去。

　　没有多余的行为，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看着他离开。

　　他看了门外很久很久。

　　然后，“啪——”地给了自己一下。

　　“清醒一点！想什么呢？”

　　那是男子。

　　那是大爷现如今对头。

　　那是……

　　总而言之，无论如何也绝不可能。

　　但九皋依旧眼巴巴期待着明日。

　　因为芊橦说过，他明日会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