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皋醒过来的时候,月光正好洒在他的眼睫上。本就昏迷初醒而有些迷茫的双眼,在月光的照耀下,视野更加朦胧了。
一道色彩浓重的背影,像雪地里艳色的红梅,走进了月光里。
可等九皋再次睁眼,完全清醒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一个蹲在他面前,双手环抱着剑,眼睛瞪着大大地,好奇地上下打量他的男子。
不得不说,二七的相貌,当真是半点欺骗性都没有,九皋见二七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人憨得不行。
但憨归憨,醒来的时候,有这么个人在自己旁边蹲着,九皋还是被吓得猛打了一个激灵,想要后退着拉开距离,可却感觉肢体僵硬地厉害,浑身动弹不得,低下头一看,却发现身上被绑得死死。
二七眼见人醒来的惊恐模样,如今还使劲挣扎,想要挣脱身上的绳索,第一时间便赶紧冲人露出了个笑脸,想要进行一下言语的安抚。
他是眼见着,他家二爷到了柴房之后,就迫不及待想将这妇人弄醒说话的。但还没动手,三九那家伙便来了。
她说已经按照二爷吩咐,把白日里吃里扒外的那伙下人抓全,现在已经审问了些消息出来。
二爷带着三九出门去细说,吩咐他待在房间里守着人醒来。
二七老实听话,但等两人一出去,又瘪了瘪嘴。三九那臭丫头,每回都是这样,显着她本事了。
不行,他得努力,他得争气,他得让二爷知道,他才是他手底下最懂他心意,最得用的人。
所以,他等这妇人一醒,等她面上神色终于不那么惊慌之后,便开始为自家二爷分忧了。
诸如什么,你福气来了,我家二爷看上你了,你不要不识好歹……之类的,他在话本上看到的那些欺男霸女的恶霸专属词汇,二七就蹭蹭往上套了。
一套说辞下来,大枣加棍棒,九皋听着脸都快青了。
他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这一劫。
原本白日里,向大爷禀报完消息之后,被一个外貌神似大奶奶的郎君调戏便已经让他右眼一个劲儿地跳了。
尤其那郎君还十分不老实,只要九皋稍不注意拉开距离,那人便冲着他动手动脚。
只是这郎君一身的酒气,神志半点不清醒,为人却又仿佛十分讲理。每回九皋的怒火在他的动手动脚之下,到了临界点之时,便又会十分诚恳地表达歉意,仿佛确实不是故意。
但下一瞬……
他便又会贴上来,白玉微红的脸颊,眼神无辜地看着自己。
九皋是林府的家生子,他的母亲,是自小便陪着林大太太长大的陪房嬷嬷。所以,他自小侍奉着林锦岐长大,陪他戍武参军,上阵杀敌,建功立业。
家中对他的期望,是他能靠着这份功业,靠着跟大爷的这份情份,将来能带着家人脱了奴籍,当个武官。
所以,即便他如今年龄只是比大爷稍小,但家中也还未为他定下亲事。
而平日里,他大多时间也都跟着大爷在军营。士兵之间,从来只有操练打斗,哪有这般的贴身接触?
所以,如今被这样的眼神一看,九皋只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有些不对劲。
可在大爷预备着抓奸的这样当口,九皋每推开那男子一下,看着那人的脸,或被那人这样的眼一看,都会心惊胆战地觉得,也许下一眼,大爷便会在墙角冒出来,抓自己这个奸夫了。
九皋:……
在这样冰天雪地的天气里,九皋将人扶回房的短短几步,愣是出一身薄汗,也不知是因为怕的,还是羞的。
但将人放到床上之后,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眼前便是一黑,再然后睁眼,便到了这柴房之中,还被这侍从这般威逼利诱。
九皋这时就觉得,大爷的命令虽然重要,但自己的清白,也很重要。
他张了张嘴,想要直接表明自己的男儿身份,但话到嘴边,脑子里不由得又回闪过芊橦的那张脸。
九皋沉默了片刻,才接着问道。
“你家二爷是谁?”
其实对于芊橦的身份,九皋一开始便是有所猜测的。赵府之中,这般年龄,还能与大奶奶面容如此之像的男子,除了赵家二爷赵芊橦,还能是谁?
但他满眼期待地望着二七,就希望能从他嘴里,得到一个否定答案。
但凡这人不是赵家二爷,他九皋只要揭露自己男儿身,今日的清白就能得到保全。至于别的什么有的没的,那再说。
可若是赵家二爷……
回金陵的这段时间里,九皋是听过这人名声的。
然而现实,往往很残酷。
对着九皋期待的眼神,二七头一昂,便十分自豪地说出了自己主家的名号。
“我家二爷,是赵阁老之孙,赵府赵二爷,赵芊橦。”
九皋原本脸上强扯出来的笑容,在听完这身份之后,顿时就僵在了原地。只觉自己人生命苦,恨不得直接死在当场。
但二七还在说话。
“好叫你知道,我家二爷有权有势,有才有貌,还为人大方。此次你只要从了我家二爷,便是未来,不再讨二爷喜欢了,二爷也必不会亏待你。”
“最差都是从你如今主家那里,讨来你全家的身契,放归良籍。”
这些话,在二七自己看来,是实打实的说得半点不心虚。
事实也确实如此,放眼望去,不说整个金陵,便是全天下,哪家奴仆能如此简单的脱了奴籍。
奴仆平庸的,自己攒不够赎身银子。而奴仆有本事的,便是立再多功劳,就算是救了主子全家性命,主家也不过是赏些钱财,或者说提升些职位待遇,哪里会舍得将人放归良籍。
而他家二爷这里就不是这样。
他家二爷平日对家中奴仆宽厚仁善,从不苛待。而他们这些贴身侍从,若是有将来放良意愿的,只要提前明说,二爷也都会成全。1
细节拿捏得太到位了,氛围和人物都写得特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