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如故9

芊橦女儿身的事情，府里上下知道的人极少。但赵星棠作为芊橦的同胞姐姐，自然是知道的。

　　小时候，赵星棠还不明白男女之别，老爷、太太让她管芊橦叫弟弟，她就叫弟弟。等大些，稍微懂事了，明白弟弟实际上是妹妹的时候，她还有些庆幸。

　　赵府的男嗣，年满六岁时要统一入族学念书。寒冬腊月，等赵星棠撑着胳膊，好不容易从床铺上爬起来的时候，芊橦已经穿戴整齐，吃完早食，准备出门了。

　　赵星棠捂着走了一小会，便已经冻得通红的鼻子，看着芊橦踩在积雪上，“嘎吱嘎吱”朝门外走去的背影，只觉幸好，当时不是自己去当这个男儿。

　　赵家迂腐，不让女儿读书。但其实，凑巧遂了赵星棠的心愿。赵星棠本就不喜欢读书。

　　芊橦入学之后，赵星棠闲得无事的时候，翻过她的启蒙书籍，看两眼，便只觉那些文字飘在眼前，满视野的黑星星。

　　显而易见，还是家里的糕饼更好吃，花朵更好看，布料衣裳更合她心意。

　　所以，即便芊橦曾暗地里劝她读书识字，但赵星棠还是拒绝了。

　　可赵星棠是个好姐姐，小时候，她仗着双胞胎的便利，为芊橦遮掩过她的女儿身。

　　等稍大一些，等芊橦在学习上展露了她的天赋，等家中长辈不喜她这份天赋，赵星棠虽然对两边的态度都不了解其中缘由。

　　她既不理解学习这么苦，为什么妹妹还是喜欢，也不理解为什么妹妹喜欢读书，但家中往日宠爱她的长辈却这么不支持。

　　赵星棠不理解，但赵星棠会支持妹妹。

　　被娇养长大的赵星棠，那时候还有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冲劲，总觉得，事情会很好解决。

　　她试着如往日讨要喜欢的零食点心、衣服料子一样，向老爷太太痴缠卖乖。总觉得作为父亲母亲，他们会疼爱儿女，多痴缠几次，他们拗不过了，就会乐意让妹妹去读书了。

　　她会在老爷太太询问妹妹最近情况的时候，撒着谎为妹妹打掩护，说妹妹没在书堂读书识字，说妹妹偷偷溜出去玩了好几次。

　　她还曾试着拿自己喜欢的东西，吃的玩的，也拿表兄喜欢的东西，来诱惑一心苦读的妹妹，也许，就能把妹妹爱读书的性子扭过来。

　　……

　　但事情还是越来越糟。

　　最开始，老爷只不过是看见妹妹翻书时，冷不丁的会冒出几句酸言冷语。

　　后来，妹妹背着老爷同意了族学里先生的推荐，拜了名师，入了更好的学堂。

　　老爷大为震怒，寻了个别的由头，朝妹妹动了家法。

　　此后，三不五时申斥一番，更是常事。父女俩生如死对头一般，就连太太那边，都遭遇到了牵连。

　　太太寻过妹妹几回，赵星棠也几次冲着妹妹欲言又止。

　　但让芊橦不去读书这句话，赵星棠却是第一回言明。

　　赵星棠的这句话一出口，芊橦伸向书本的手，顿在了半空。她垂眸停在那里良久，房间内也久久无人再说话，直到“滴答滴答”的轻响，门外不知何时落起雨来。

　　芊橦方才再次开口。

　　“像你当时那样吗？”

　　说这话时，她的手也落下，翻着书本的一页又一页，仿佛心绪依旧平静，只是指尖翻过了方才看的书页，也不见停下。

　　赵星棠幼时也是很皮的。

　　那时候，因为她们这对龙凤胎受宠，而且年纪也小，家里管的不严。

　　跳百索、踢毽子、放风筝……

　　重活一世的芊橦有时看着在院子里上蹿下跳、精力十足的赵星棠，都感觉自己有些像在看猴。

　　但后面，等赵星棠慢慢年纪大些，祖父的官位更高，交流往来的那些家庭家教更严，家里对赵星棠的管束，才开始严了起来。

　　可赵星棠不是服管的人，阳奉阴违的事，她做得无师自通。

　　直到有一回，大太太带着她外出赴宴，碰上了赵学德官场上的对头家眷，对面故意刁难，宴席上，赵星棠不过多吃了几口，便阴阳怪气，说人有福气，看着便珠圆玉润。

　　赵学德被说得面上无光，却又可笑是个窝里横，被人嘲讽的时候不敢当面反击，回家倒是冲着妻女发起火来。

　　堂下那个此时吃得肚皮都快有两个人宽，坐的四平八稳的大儿子，他是半点看不见，跟眼睛瞎似地，批判着自己只是有点婴儿肥的大女儿。

　　说她如此这般模样，长久下去，以后还如何嫁人？

　　然后说着说着，又将这责任归咎到了大太太头上。

　　芊橦当时亲眼见着，被赵学德责骂的赵星棠是不服气的，可后面，她却突然“听话”了，“懂事”了。

　　乖乖地待在房间里，乖乖地控制饮食……

　　因为她的生身母亲，正因为她的事情受着委屈，她抹着泪地，让她听话懂事。

　　于是，她慢慢地向这个时代的女子转变着。

　　或者说，这个时代的女子，大多都这样转变着。

　　人性贪婪，人性好吃懒做，人性好逸恶劳……但很少有人，天生就愿意生来吃苦受罪。

　　可这个世道，仿佛将女子就看作了这种人，但其实，是这个世道，将女子变成了这种人。

　　软的、硬的、强的、弱的，这个世道都各有对付她们的法子，无一例外。

　　当时的赵星棠，没有别的反抗途径，为了让疼爱自己的母亲不再因为自己而受到父亲责备，所以她选择了顺从。

　　如今，她也想让芊橦同样如此。

　　在她看来，这明明是很容易做到的一件事，不是吗？

　　读书识字、习武练功，明明那么苦，明明即便妹妹学得再努力，最后也当不了官，那为什么不干脆轻松一点？为什么不随了老爷的心愿？游手好闲、吃喝玩乐过一辈子？

　　这难道不好吗？

　　这样，母亲也不用再受父亲责骂？家里也能和睦，不是吗？

　　赵星棠是这么想的，她甚至觉得理直气壮。

　　可当她看到芊橦的眼睛，当她听到芊橦问的那句“像你当时那样吗？”的时候，赵星棠突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有什么东西，好像错了。

　　她狼狈地转身跑着离开。

　　后来，她仿佛将这件事情当做随口一句不经意的趣事，去问太太。

　　其实，太太也不明白。

　　但现在，在赵学德的一巴掌落下之后，在她的三个儿女无视自己的时候，她好像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