芊橦其实也不像她外表表现的那么冷静。她只是穿越重活一世,又不是从肉体凡胎的普通人变成超人。
她会害怕。
尤其是在晚上,在深宅大院里,点灯时,烛影惶惶,无灯时,树影摇曳。看着哪里都没有人,却又仿佛哪哪都是人。
这里有一种能悄无声息地将人吞噬入骨的恐惧。
皇权对百姓、长辈对晚辈、主子对奴仆,每种压迫都能让人逝去地毫无动静。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在七年前新帝登基的那段时间里,前一晚还高谈阔论的达官贵人,后一日,头颅便已经满是鲜血泥泞地滚落在了菜市场前。
她也记得,光是在自己府里,在这二十多年的新生里,就悄无声息地逝去和发卖过多少的奴仆。
但事后的议论,却只能听到对这些官员、对这些奴仆的讨伐。
仿佛皇权、主家没有任何过错。
强者对弱者的抹杀太天经地义了,弱者的错也太容易找了。
这些害怕,将重生的芊橦重塑了一遍又一遍。
她害怕极了当这个弱者,也害怕极了一直当这个弱者。
可她也依旧会伤心。
她其实知道,甚至躲在墙角偷偷听过大太太与赵星棠二人私下小话时,说她心狠。尤其大太太抹着泪说,抱怨说她不在意她这个亲生娘亲。
不孝顺。
明明只需要退让那么可有可无的一小步,一家人便又能和和睦睦的,可这犟种,偏不干。
芊橦穿越而来,所以出生时,便带有着成年人的思维,她记得穿越前的人权、自由与平等,也清晰记得幼时的一切。
赵星棠与她一体双生,是她在这个时代里最亲近的人。甚至,她光摸着胸口,就能感受到赵星棠感受到的一切喜与乐、爱与恨。
芊橦无疑喜爱这个双生姐姐,也爱大太太。
可大太太。
……
大太太,是她这一世的生身母亲。芊橦她至今还记得,自己年幼时,大太太对她一点一滴的照顾。她生病时,大太太彻夜不眠地守在,眼睛半点不敢闭地担忧。
大太太爱芊橦这个女儿吗?
应该是爱的。
但芊橦这个女儿并不是大太太的唯一。
她有更爱的大儿子,还有更贴心的大女儿。她还有自己必须紧攥着的赵家当家主母的荣耀。
所以,在芊橦半点不退让,在大太太因为芊橦受到了太多来自公公、来自丈夫的冷淡与责骂之后,她渐渐就不那么爱了。
受到的指责多了,尤其其中还有来自最亲近两人的,芊橦有时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是不是真的太犟了?
但这种怀疑,往往也只是一瞬。
芊橦确实没达到大太太心目中的孝顺,但大太太也不能说很爱她的子女。
她用眼泪,来让真正心疼她的大女儿妥协第一回的时候,芊橦就明白了。
有些事,妥协不了,也根本就不能妥协。
一步退,就会步步退。
在这个时代,平民对皇权是弱者,晚辈对长辈是弱者,女子对男子是弱者,芊橦曾试着想过,她如果退让了,如果就照着赵家对安排对她的安排走下去。
未来会是如何?
芊橦其实想象不出来。
一片空白、一片泥泞。
她不想要这样的未来,由人安排,由人摆布。就像现如今一样,她如果想要大太太不再受到老爷的责骂的话,唯一能做的,就只能是妥协退让。
她没有力量。
当这一步退之后,她就再也不会有掌控自己的力量。
所以,她闷着头前进着。
但这条闷头前进的路上,未来会如何,她其实也不知道。
甚至,很大可能性,更糟。
但那又如何,她乐意。
说起来,她与赵星棠也不愧是双生姐妹,遭难都要遭难在一起。
六年前,赵星棠与钱少泽的私情败露。
而那时,芊橦背着赵家参加童试,县试、府试、院试一路顺利过关,却偏偏在院试之后,出结果之前的那段时间,消息走漏了出去。
挨板子的时候,芊橦知道,那时的赵学德是真想打死自己这个所谓忤逆不孝的女儿。
赵星棠被打胎的那一天,赵芊橦险些被打死在祠堂。
但芊橦的运气也不算背到家。
关键时刻,院试的结果还是出来了。
案首。
“县试、府试、院试,我都是案首。”
芊橦脸色雪白,额间满是细细密密的冷汗,身子疼痛地打着颤,却还是努力地挣扎抬起头,看着高坐在上的赵老太爷、赵老爷。
“祖父,你真的舍得放弃吗?”
“放弃赵家的这份未来?”
赵家底蕴不丰,如今的权势,不过靠着一个赵老太爷,天资卓绝,且跟对了主子,得了一份从龙之功。
可赵老太爷后继无人。
家中男丁,无一人成器。
所以,他才会那么急切地将女儿孙女作为棋子,与各个世家大族联姻。
赵老太爷有着古代封建男子通病,看不起女子。素日里,即便芊橦表现的再聪慧,他都看不起。
即便从小做男子打扮又如何?
终归是要嫁出去的。
终归无用。
可如今,这个无用的孙女,竟然真的闯出名头来了。
张老太爷舍得放弃吗?
“若我真的放弃呢?”
“那我不过一死。”
堂下的血腥气愈发浓重了,可芊橦说这话时,脸上竟是带着笑意,仿佛嘴里说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明日要去踏青一般。
“可若是这样的话,那老太爷,你也不过如此。”
眼见不过如此。
胆气也不过如此。
“儿子孙子不争气,女婿孙女婿再争气又如何?老太爷,难道他们能比我这个赵家人更值得你信任?”
赵老太爷:“那你又如何保证,你会一直是赵家人?”
“不婚、不育、过继。”
芊橦的心情显然更加好了,说话时愈发急促的、控制不住的剧烈喘息,都挡不住她面上如今的好心情。
“祖父,权势于我而言,才是最好的补品。”
“而婚姻,在我眼里,从头到尾,都只是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