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星棠与大太太说的那件事,就发生在两人十岁的时候。
冬雪初融,枯树吐出新芽,万物复苏。
那日学堂大考成绩出来,散学较早的芊橦早早回家,赵学德带着赵刚不知去了何处。正堂里,芊橦去请安时,就只有大太太与赵星棠二人。
赵星棠倚在大太太身边,母女俩说着小话,虽然两人神情不知为何看着有些不太高兴,但事情应该不算严重,赵星棠逗乐几句,大太太便笑出了声来。
可芊橦一进来,气氛便不一样了。原本还有些快活的气息僵硬凝滞了下来,芊橦也不在意,行了礼,便枯坐在那里,等晚饭上桌了,自顾自地坐下来用饭,半点没有想要问问情况的意思。
大太太按下了嘟着嘴就要说话的大女儿,拍了拍她的手,看着这两个女儿的眼神满是恍惚。总觉得,她当初是不是真的记错了?她生下的,倒真是一男一女。
这对最开始近乎一模一样,需要靠穿着打扮才能分出来的两个小萝卜头,此时已经大不相同了。
因着赵芊橦如今入学的那家学堂,除了读书识字之外,还教授武艺,骑马射箭。长久下来,赵芊橦长得比赵星棠显然高了半头,身姿挺拔俊秀,眉宇间便是一股生气。
而赵星棠,因着前些年生长发育,控制不住食量,大太太觉得她长胖了不少。尤其身高、体格、脚码这些方面,都已经超过了她的那些姐妹。
所以,她将人困在了屋子里头,不仅节食不说,肉食、荤腥,这些营养丰富的食物,更是让她少吃。脚上的绣鞋,也特意换成了小一码。
赵星棠更秀气了。
小时候发起脾气来,还能对打得不相上下两个人,现如今,在武力值这方面,已经是天差地别。
她说话细声细气,不敢高声大语。就连有时气起来追着芊橦跑动几步,都因为长久待在屋内,而有些气息不稳。
大太太这么端详着两个女儿许久,又想着赵学德白日里冲她发的脾气,她叹了口气,挥手让用完饭之后便起身说要回去温习功课芊橦下去。
对这个小女儿,大太太的感官其实一直很复杂。
她是自己亲生,在幼时,更是为了遮掩她的女儿身,相对于大部分时间由是底下奴仆养着的大儿子与大女儿,这个小女儿反倒是唯一由她亲自抚育大的孩子。
衣食住行,点点滴滴,都是她在亲力亲为地照顾。
她应当疼她,她甚至应当偏爱她。
可大太太做不到。
这个小女儿主意太大,太有主见了。
她的眼里,看不见她的亲娘为她遭受的痛苦与委屈,半点也不肯退让一步。
就像如今,问都不肯问上一句。
小女儿退下了,大女儿也立刻放下了筷子,匆匆忙忙与大太太行了个礼,不带回应,便转身追了出去。
芊橦回到了书房,侍从已在里间点起了烛火。赵星棠风风火火地来了,大力地推开了门。
“赵芊橦!”
她喊道。
侍从懂事地从一旁退出门外,关上了大门,留下了两人独处的空间。
“你就半点不问问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芊橦头都没抬,只是取出白日里没看完的书,展开接着看了起来。
时光不等人,在赵府这个虎狼窝里,可没那么多时间留给她浪费。
“书书书!你就知道看你这鬼书!”赵星棠气急,一把上去抢过了芊橦手里的书,便往地上便是一扔。
“你知不知道?老爷今日从学堂回来,冲太太发了大火。”
“可气死我了,都怪那些姨娘挑拨。”
“你不知道,她们有多可恶,……”
赵星棠喋喋不休,却听芊橦回答。
“我知道。”
赵星棠一愣,看着芊橦,瞪大了眼。
芊橦接着说道:“在学堂的时候,老爷就已经很凶了。”
所以,倒也不需要把什么事情都怪到与他们素来不对付的那群姨娘头上。
这次的学堂大考,芊橦排名第一。学堂里的先生冲着赵学德夸赞的时候,说他的小儿子未来肯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前程不可限量,芊橦当时看着赵学德的模样,若不是在学堂,他怕是就要冲她动手了。
芊橦其实也知道原因。
不就是因为她实际是个女儿,她这个亲爹认为她不该这么有出息,也不该出这么大风头。
他看着她读书,觉得她不守妇道,气人。
他看着她读书有天赋,却又不是儿子,更气。
能憋着回到家中才发火,芊橦都已经觉得是自己往日气得多了,已经将人调理出来了。
芊橦还时常可惜,怎么就没把人给气死?
赵星棠可不知道自己眼前这个面目冷静的妹妹心底的阴暗想法,她只是在听见妹妹说她知道之后,愣了一会,想接着说话。
但又看了看妹妹的眼睛,犹豫了一会,将方才扔下的书本拾起,拍了拍尘土,摆在芊橦正前方的桌案上。
这才缓缓地接着说话。
“阿橦,其实你有没有想过——”
“不要再读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