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内,浓得化不开的药味与血腥气尚未散去,地上红黑交织的狼藉触目惊心。蓝忘机倒在榻上,面如金纸,呼吸微弱得几近于无,唯有那只紧攥染血衣襟、指节惨白的手,固执地昭示着他灵魂深处未熄的执念。蓝启仁和蓝曦臣守在榻边,心力交瘁,空气中弥漫着沉沉的绝望,连蓝曦臣那不成调的呜咽也渐渐低哑下去,最终被死寂吞噬。
窗棂,无声无息地滑开一道缝隙。
没有风声,没有月光。
只有浓得仿佛凝固的夜色,悄然流淌进来,带着乱葬岗深处独有的、冰冷刺骨的死寂与尸腐气息。
一道身影,如同从墨池中析出,悄无声息地立在榻前。
不是走,不是飘,更像是空间本身扭曲了一下,他便“存在”于此。
魏无羡。
或者说,是占据了“魏无羡”之名的某种存在。
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不祥的猩红微光,勉强勾勒出人形的轮廓。那身破烂的玄衣早已被凝固的血污和尸泥浸透,硬结成壳,紧贴着他僵硬的身躯。皮肤是死人才有的青灰色,毫无生机,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地裂开,却没有鲜血流出,只翻卷着暗沉如沥青的腐肉。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不再是曾经灵动狡黠的桃花眼,而是两团深不见底、缓缓旋转的猩红漩涡,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怨毒、痛苦,以及一种漠视一切的死寂。
他微微低着头,猩红的鬼眼凝视着榻上昏迷不醒的蓝忘机。那目光里没有温度,没有关切,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注视”。
他的动作僵硬而精准,带着一种非人的机械感。一只同样覆盖着青灰色死皮、指甲乌黑尖长的手,极其缓慢地抬起,伸向蓝忘机的脸颊。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染血的、冰冷肌肤时,微微停顿了一瞬。空气中残留的、属于蓝忘机的悲恸绝望气息,似乎让那猩红漩涡的旋转滞涩了微不可查的一瞬。
然后,那冰冷的、带着尸斑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拂过了蓝忘机紧闭的眼角,拭去了那未干的泪痕。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模仿记忆的、令人心头发毛的“温柔”。
紧接着,另一只同样僵硬的手伸出,小心翼翼地绕过蓝忘机紧攥衣襟的手臂,以一种绝不会牵动伤口的、精确到可怕的角度,将蓝忘机沉重而绵软的上半身,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扶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臂弯里。蓝忘机的头无力地垂落,冰冷的额角抵在魏无羡散发着死气和血腥的颈侧。
魏无羡的身体没有任何温度,怀抱如同万载玄冰雕琢的棺椁。
他微微侧头,猩红的鬼眼近距离地、一瞬不瞬地“看”着蓝忘机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那张曾经神采飞扬的面孔,此刻只剩下破碎的脆弱和无尽的痛苦。
“蓝湛……” 声音响起,嘶哑、干涩,如同砂砾在枯骨上摩擦,每一个字都间隔均匀,毫无起伏,冰冷得不带一丝人间的情绪,却又诡异地咬字清晰,“……吃吧。”
他空着的另一只手凭空一抓。
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清甜莲子香气的粥,突兀地出现在他手中。碗是惨白的骨瓷,在猩红死光的映照下,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碗中的粥却白糯香甜,热气氤氲,是活人的食物。
他拿起碗中的勺子——那并非寻常汤匙,而是一截被烧得焦黑、勉强磨出勺形的陈情残管!尖锐的断口闪烁着不祥的乌光。
他用这截焦黑的笛管残片,舀起一小勺温热的粥。动作依旧僵硬,却异常稳定。他将勺子缓缓递到蓝忘机紧闭的、毫无血色的唇边。
“早点好起来吧……” 那冰冷机械的声音再次响起,内容关切,语调却死寂如宣读讣告,“……你的家人……会担心你的。”
“家人”二字出口的瞬间,他周身那层淡淡的猩红死光骤然翻涌了一下,变得更加浓郁粘稠,一股更加深沉的怨毒和痛苦的气息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让静室内的温度骤降!他猩红的鬼眼中,漩涡旋转的速度猛地加快,仿佛有什么被强行压制的东西在激烈冲突。
但他递勺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焦黑的笛管边缘,轻轻抵在蓝忘机冰凉的唇瓣上,试图撬开那紧闭的牙关。温热的粥气,与厉鬼身上冰冷的死气、浓重的血腥味和尸腐气息,在咫尺之间形成了最诡异、最令人作呕的对比。
蓝忘机在昏迷中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紧蹙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被魏无羡臂弯支撑着的身体也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那只紧攥衣襟的手,指关节似乎又收紧了几分,仿佛在无意识中抗拒着这份来自深渊的、“温柔”的馈赠。
魏无羡只是固执地、机械地维持着递勺的动作,猩红的鬼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蓝忘机的唇,等待着。那两团猩红漩涡深处,除了翻腾的怨毒与死寂,似乎……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执拗的期盼?
静室角落的阴影里,屏息凝神、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蓝启仁和蓝曦臣,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困惑与一种被颠覆认知的、冰冷的恐惧。
他送药……如今又送粥……
他满身死怨,只为复仇而来……
可他却说着“家人担心”……做着这……这近乎“照顾”的举动……
这厉鬼……这占据了魏无羡躯壳的怨灵……他到底……是什么?!
浓重的死寂与粥的甜香、血的腥气、药的苦涩混杂在一起,凝固在静室冰冷的空气中。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只剩下那只僵硬的厉鬼,抱着濒死的仙君,用烧焦的武器残片,固执地递着一勺热气腾腾的……来自地狱的“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