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琥珀。魏无羡维持着那个僵硬而精准的姿势——用焦黑的陈情残片抵着蓝忘机冰冷的唇,猩红的鬼眼空洞地凝视着,等待着那不可能发生的吞咽。温热的粥气与刺骨的死气、浓重的血腥在咫尺之间无声地厮杀、交融,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氛围。
角落阴影里,蓝启仁和蓝曦臣的心脏几乎要撞出胸腔,冷汗浸透了内衫。眼前这超乎理解的一幕,比任何凶煞厉鬼的咆哮更让他们胆寒。他送药,他送粥,他拂泪,他轻语……做着生前魏无羡会做的关怀之举,却披着如此可怖的、充满死亡与怨恨的躯壳!这究竟是未泯的善念?还是更深层、更扭曲的复仇前奏?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爬行。
蓝忘机依旧昏迷,牙关紧闭,对唇边的温热毫无反应。那只紧攥衣襟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仿佛在无意识的深渊里,仍在抗拒着什么。
魏无羡的耐心,或者说,那驱动他做出这一切的、混乱执念的“耐心”,似乎在漫长的等待中耗尽了。
那僵硬的、毫无表情的青灰色脸上,肌肉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抵在蓝忘机唇上的焦黑笛管残片,缓缓地、缓缓地收了回来。碗中那勺未曾送出的粥,依旧散发着清甜的热气,在惨白骨瓷碗的衬托下,讽刺得像一个拙劣的玩笑。
他依旧抱着蓝忘机,如同抱着一尊易碎的琉璃人偶,冰冷的臂弯没有一丝放松。猩红的鬼眼从蓝忘机苍白的脸移开,空洞地投向窗外那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连接着乱葬岗无尽深渊的夜色。
然后,他开口了。
不再是之前那冰冷机械、毫无起伏的念白。这一次的声音,嘶哑、干裂、如同砂砾在锈蚀的刀锋上反复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灵魂被撕裂般的痛苦和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疯狂,在死寂的静室内幽幽回荡,敲打着每一个角落:
“我本该……无欲无求的,蓝湛……”
声音很低,像是从地狱最深处传来的叹息,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种无法言说的迷茫。
“我回来……本应该是复仇……” 那猩红的鬼眼中,漩涡骤然加速旋转,滔天的怨毒与杀意如同实质的火焰喷薄欲出,让静室的空气都为之灼烧扭曲!“我本应该……选择忘记……忘记这世间所有的……温暖……所有的……牵绊……”
他低下头,猩红的目光再次落在臂弯中蓝忘机那张破碎而安静的脸上。那翻涌的怨毒火焰,仿佛被投入了一捧冰冷的雪,瞬间变得混乱、挣扎,发出滋滋的、如同被灼烧的声响。
“可是……” 他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哽咽般的颤抖,僵硬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冰冷的指尖几乎要嵌入蓝忘机手臂的皮肉,“……我舍不得……舍不得你们……受伤……”
“舍不得”三个字,被他念得异常艰难,仿佛从喉咙里硬生生抠出血肉。他周身的死气剧烈地翻腾起来,与那猩红的怨毒之光激烈冲突,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能量乱流。
“他……” 魏无羡的声音猛地拔高,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一种被背叛的尖锐痛苦,指向的无疑是江澄,“他依旧在恨我!恨入骨髓!我魏无羡……还给他了!我把他的爹娘!他的阿姐!他的姐夫!全都……还给他了!!”
嘶吼般的控诉在静室内炸开,震得窗棂嗡嗡作响,碗中的粥面也荡起涟漪。蓝启仁和蓝曦臣心头剧震,终于明白那些被“复活”的江氏众人,竟是这厉鬼的手笔!可这“恩赐”,换来的却是更深的恨!
“那我呢?!” 魏无羡的声音陡然转为一种撕心裂肺的尖啸,那猩红的鬼眼中,竟有两行粘稠的、暗红色的血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沿着他青灰色的、死寂的脸颊滚落,滴在蓝忘机雪白的衣襟上,如同绽开的彼岸花!“我的家人……又在哪?!”
血泪滴落,他周身翻腾的死气和怨光仿佛被这泪水短暂地压制,显露出一种深入骨髓的、巨大的空洞与悲凉。
“我早就……找不到他们了……” 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茫然,如同迷途的孤魂,“早就……找不到了……”
他抱着蓝忘机的手臂,那非人的僵硬似乎被这巨大的悲伤冲击得软化了一丝,他将脸埋得更低,冰冷的额几乎贴上蓝忘机冰冷的额,那嘶哑的声音如同绝望的呓语,只对着怀中无知无觉的人倾诉:
“蓝湛……你要好好的活着……你一定要……好好的活着……”
血泪混着他的话语,滴落在蓝忘机的脸颊,留下蜿蜒的暗红痕迹。
“你还有你的家人……要守着……”
“家人”二字再次出口,他猛地抬起头!刚刚流露出的一丝脆弱瞬间被更加狂暴、更加纯粹的怨毒火焰彻底吞噬!那猩红的鬼眼如同燃烧的血池,里面翻涌的不再是痛苦,而是焚尽一切的毁灭意志!
“我报完仇……!” 他几乎是咆哮出来,声音震得整个静室都在颤抖!怀中的蓝忘机似乎被这狂暴的气息冲击,眉头紧蹙,发出一声极轻的痛苦呻吟,但魏无羡恍若未闻!
“我要替温情温宁报仇!!” 温情温宁的名字被他吼出,带着刻骨的痛,那是他心中永不愈合的伤疤!
“我要替我自己报仇!!” 是对不公命运的怒吼,是对整个仙门虚伪的控诉!
“我要替岐黄温氏……那些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报仇!!!” 最后的咆哮如同惊雷,带着尸山血海的怨气,狠狠撞在墙壁上!
他猛地将蓝忘机轻轻放回榻上,动作依旧带着一种诡异的轻柔,与他周身爆发的恐怖戾气形成最惊悚的对比。他站起身,僵硬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那碗惨白骨瓷盛的莲子粥,被他随手丢弃在地上,“啪”一声碎裂,温热的粥与冰冷的瓷片混在一起。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昏迷的蓝忘机,猩红的鬼眼中再无一丝迷茫和温情,只剩下焚烧九天的业火!
“我忍了太久太久……十三年……还是多久……”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加危险,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在低吼,“我已经容忍他们……活了那么久了……”
“可他们……” 他缓缓抬起头,猩红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顶,穿透了云深不知处的重重山峦,死死钉在遥远的、怨气冲天的乱葬岗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一切的疯狂:
“——依旧不知死活!在乱葬岗放肆!!!”
最后四个字如同裹挟着万鬼的尖啸,震得静室内烛火疯狂摇曳,几乎熄灭!浓烈的死气和怨气如同实质的黑红风暴,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我忍不了!!!” 他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厉啸!
啸声未落,他猛地转头,那双燃烧着焚世业火的猩红鬼眼,最后一次、深深地“看”了一眼榻上无知无觉的蓝忘机。那一眼,复杂到极致——有最后一丝被强行斩断的眷恋,有冰冷的诀别,更有一种“此去必焚尽一切”的疯狂决绝!
“蓝忘机……” 他念出这个全名,冰冷,生硬,再无半分“蓝湛”的温情,如同宣告,“他们都……该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笼罩在猩红死光中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骤然扭曲、变淡!浓重的死气与怨念如同退潮般急速收缩!
静室内狂暴的能量乱流瞬间平息,只剩下满地狼藉、碎裂的粥碗、刺鼻的血腥与药味,以及……蓝忘机衣襟上那几滴尚未干涸的、冰冷粘稠的暗红血泪。
还有空气中,那如同烙印般残留的、充满了无尽怨恨与毁灭意志的嘶吼余音——
**他们都该死!!!**
角落的阴影里,蓝启仁和蓝曦臣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滑坐在地,面无人色。他们听懂了。
乱葬岗的厉鬼,终于彻底撕下了那层温情(或迷惑)的面纱。
复仇的业火,即将点燃整个修真界。
而这场焚天之火的开端,便是那怨气冲天的——乱葬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