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内,药味浓烈得几乎凝固成实体,沉甸甸地压在肺腑之间。暖黄的灯火驱不散角落里浓重的阴影,也暖不了空气中那股深入骨髓的冰冷与死寂。蓝忘机靠坐在榻上,厚重的锦被盖至腰际,却依旧显得形销骨立。他脸色苍白如初雪,不见一丝血色,唇线紧抿,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那双琉璃色的眼眸半阖着,黯淡无光,如同蒙尘的明珠,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某处,空洞得令人心悸。唯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着这具躯壳尚未彻底归于沉寂。
蓝启仁端着那碗早已冰凉的药,僵立在门口。枯瘦的手背上,方才溅落的药汁早已干涸,留下几点暗黄的污迹。他布满血丝的老眼死死盯着榻上气息奄奄的侄儿,又缓缓移向静立榻边的蓝曦臣,耳中反复回荡着蓝曦臣那句如同最终判决般的话语——“如今的魏无羡……早已不是曾经的魏无羡了……”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防上。
不是了。
那个会偷喝天子笑、会对着江姑娘撒娇耍赖、会在月下与他忘机争执得面红耳赤的少年……
真的……彻底消失了。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悲凉,如同万年玄冰融化的寒流,瞬间席卷了蓝启仁的四肢百骸。他端着药碗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碗壁与瓷托发出细微却刺耳的磕碰声。
蓝曦臣缓缓转过身。他温润如玉的脸上同样笼罩着深重的疲惫和一种被巨大命运碾过的苍凉。他看着叔父那双瞬间失去所有光彩、只剩下无尽空洞与悲凉的眼睛,心中亦是剧痛难当。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沉重到极致的叹息。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榻上的蓝忘机。
看着弟弟那形如枯槁、神魂俱碎的模样,看着他那双空洞得如同深渊的眼眸,蓝曦臣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最终化为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悲悯。他走到榻边,缓缓坐下,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忘机……”蓝曦臣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兄长特有的抚慰力量,却又透着一股无法言说的沉重,“这世间万物,诸般变化,非人力所能强求。缘起缘灭,聚散离合,皆是定数。魏……他之事,已成定局。无论过往如何,无论他如今是何模样……或许……”
他微微停顿,似乎在斟酌着最不伤人的措辞,声音更轻,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你早就该放下了。”
放下?
放下那个名字?
放下那个早已被怨毒和死亡彻底扭曲的身影?
这两个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死寂的静室内激起无声的涟漪。
蓝忘机半阖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空洞的琉璃色眼眸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两个字狠狠刺穿!
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眼帘。
目光不再是空洞无物,而是如同被强行唤醒的、碎裂的冰湖,带着巨大的痛楚和一种濒临崩溃的执着,死死地、直直地,迎上了兄长那双充满悲悯与劝解的眼睛。
“兄长……”蓝忘机的声音响起,嘶哑破碎得如同砂纸摩擦枯骨,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心肺的剧痛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我……放不下……”
“……”蓝曦臣心头巨震!看着弟弟眼中那瞬间爆发的、如同濒死野兽般挣扎的执拗光芒,所有准备好的劝慰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蓝忘机的胸膛剧烈起伏起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心脉的剧痛,带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呛咳,苍白的脸颊因这剧烈的动作泛起病态的潮红。但他死死咬着下唇,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那双琉璃色的眼眸中翻涌起滔天的巨浪,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死死盯着蓝曦臣,声音破碎却异常清晰地、一字一顿地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我放不下那个……曾经桀骜不驯、神采飞扬的魏无羡!”
眼前仿佛闪过听学初遇,少年一身黑衣,笑容恣意,眉目飞扬,在云深不知处的高墙上,对着他举起了偷藏的天子笑……
“我放不下那个……满身戾气、操控万鬼、却依旧护着温氏妇孺的魏无羡!”
画面瞬间切换至不夜天城,血火冲天!少年一身玄衣染血,立于万鬼之前,笛声凄厉,眼神冰冷如刀,却将身后那些惊恐的老弱牢牢护在阴影之下……
“我放不下那个……如今……满是怨恨、充满仇恨、被死意吞噬……却还要……送药来的……魏无羡!”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乱葬岗尸山之巅!那流淌着暗红血光、死寂漠然的恐怖身影!那双猩红的鬼眼中一闪而逝的挣扎!还有……那几株被随意丢弃在石阶上、沾染着“血泪”的救命药草!
巨大的痛苦如同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了蓝忘机的喉咙!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的嘶哑和一种被彻底碾碎的绝望:
“兄长……我真的……放不下啊——!!!”
最后几个字如同泣血的悲鸣,狠狠撞在蓝启仁和蓝曦臣的心头!蓝启仁手中那碗早已冰凉的药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摔落在地!浓黑的药汁四溅开来,如同泼洒的墨,瞬间染污了洁净的青石地面!碎裂的瓷片飞溅!
蓝忘机却恍若未闻!他猛地弓起身,剧烈的呛咳再也无法抑制!一大口暗红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口中狂涌而出!溅在雪白的里衣上!溅在锦被上!也溅落在身前那泼洒开来的、浓黑的药汁之中!红与黑交织,如同最凄厉的诅咒,触目惊心!
“忘机!”
“忘机!”
蓝启仁和蓝曦臣同时惊呼,扑到榻前!
蓝忘机死死抓着胸口的衣襟,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惨白如骨。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如同狂风中的烛火,剧烈摇曳!但他依旧固执地抬起染血的脸,那双被剧痛和绝望彻底淹没的琉璃色眼眸,死死望向窗外那浓雾笼罩、仿佛通往无间地狱的远方!
泪水,混合着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沿着他苍白染血的脸颊,滚烫地滑落!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如同濒死者的呓语,充满了无边无际的眷恋、悔恨和一种被彻底掏空的巨大悲恸:
“那个……成天想着……除魔卫道……可最后……却护不住任何人……连自己……都护不住的魏无羡……”
“那个……会拉着江姑娘的袖子……软声软语讨莲藕排骨汤喝的魏无羡……”
“那个……会在阳光下……笑得……没心没肺的……魏无羡……”
蓝忘机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忽,每一个字都带着灵魂被撕裂的剧痛:
“是……如此的好……”
“我此生……还是……再也……无法……见到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叹息,带着无尽的眷恋与绝望,消散在浓重的药味和死寂的空气里。
蓝忘机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猛地一软,再次重重地倒回榻上,彻底失去了意识。唯有那紧攥着染血衣襟的手,依旧死死地、固执地抓着,仿佛想抓住那早已消散在风中的、虚幻的影子。
静室内,只剩下蓝启仁和蓝曦臣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地上那摊刺目的、红黑交织的狼藉。
蓝曦臣缓缓伸出手,颤抖地、极其轻柔地,覆在弟弟那只紧攥衣襟、沾满鲜血的冰冷手背上。他感受到那手背传来的、深入骨髓的颤抖和绝望。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过他温润如玉、此刻却布满痛苦与苍凉的脸颊。
“忘机……”他低低地唤着,声音哽咽,带着一种被巨大命运碾过的无力与悲怆,“放下吧……都放下吧……”
他轻轻哼唱起来,曲调低沉、沙哑、破碎,早已失了《清魂引》的清越平和,只剩下一个兄长看着至亲沉沦苦海、却无力拯救的、最原始的悲鸣与安抚。那不成调的、如同呜咽般的低吟,在弥漫着血腥与药味的死寂静室中,轻轻回荡,如同为那逝去的、再也无法追回的美好……奏响的最后一曲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