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池寒潭的彻骨冰寒,如同无形的囚笼,将时间都冻结在粘稠的绝望之中。蓝忘机再次陷入深沉的昏迷,气息比之前更加微弱,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牵扯着在场所有人的心弦。那口喷溅在玄冰地面上的暗红淤血,如同无法愈合的伤口,刺目地烙印在幽蓝的冰魄微光里。
蓝启仁枯枝般的手指缓缓离开凝神古琴冰冷的弦。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韵在死寂的洞窟中消散,带着一种沉重的、未尽的悲悯。他布满血丝的老眼,死死盯着白玉盘中那几株散发着奇异生机与浓烈死怨的药草,盯着冰魄星兰叶片脉络中那一点刺目的暗红“血泪”。侄儿昏迷前那嘶哑却异常坚定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锥,反复扎刺着他的心神。
“我受伤皆与他无关……”
“魏婴……还有‘人’性……他还保留着对人的执念……”
“可他心中的怨恨……却无法消解……”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头。人性?执念?在那样一个怨气滔天、死意凝形的厉鬼身上?这简直是对他毕生所持理念最残酷的颠覆!
巨大的疲惫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位德高望重的蓝氏先生。他挥了挥手,示意几位同样消耗巨大的长老先行调息,自己则缓缓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出这弥漫着药味与死寂的寒潭洞窟。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无形的刀尖上,留下沉重而苍凉的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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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室之外。
夜色已深,浓重的寒雾并未因时辰推移而消散,反而如同冰冷的幽灵,更加粘稠地缠绕着云深不知处的每一处飞檐斗拱、每一棵苍劲古松。白日里清雅的松柏香气彻底被寒夜的湿冷和一种挥之不去的药草苦涩所取代。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蓝启仁端着一碗刚刚由医修精心熬制、还散发着袅袅热气的汤药,站在静室紧闭的门前。药碗边缘的热度透过微凉的瓷壁传递到掌心,却丝毫驱散不了他心头的冰冷与茫然。他没有立刻推门进去,只是静静地伫立在浓雾之中,布满皱纹的脸在昏黄的廊灯下显得愈发苍老疲惫。
“叔父。”
一个温润平和、却同样带着无法掩饰疲惫的声音,从浓雾深处传来。
蓝启仁缓缓转身。
蓝曦臣的身影穿过浓雾,无声地走到近前。他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宗主华服,只是眉宇间那份惯常的温雅从容被深重的忧虑取代,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是多日未曾安寝。他腰间悬挂的裂冰玉佩,在昏黄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却驱不散周遭的寒意。
“忘机……如何了?”蓝曦臣的目光落在叔父手中的药碗上,声音低沉。
“又昏过去了。”蓝启仁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透着沉重的无力感,“那几味药……药性太烈,与侵入他心脉的死怨之气剧烈冲突……虽……虽护住了心脉本源,却也……”他顿了顿,后面的话被巨大的痛楚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蓝曦臣的心猛地一沉。他看向紧闭的静室门扉,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板,看到里面那个气息奄奄、如同破碎琉璃般的弟弟。巨大的痛惜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他的心脏。
叔侄二人沉默地伫立在浓雾中,只有药碗上方袅袅升起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画出短暂而脆弱的轨迹。
良久。
蓝曦臣的目光缓缓移开,投向静室门外冰冷的青石台阶——昨夜那几株不祥圣药出现的地方。寒雾在那里翻滚得尤其浓重,仿佛还残留着某种冰冷刺骨的印记。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飘忽,却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寂静的夜里激起无声的涟漪:
“叔父……”
蓝启仁缓缓抬起眼睑,看向侄儿。
蓝曦臣那双总是温和包容的眼眸深处,此刻翻涌着巨大的迷茫、痛楚和一种被强行压抑的惊涛骇浪。他薄唇微启,吐出的字句如同最锋利的冰凌,带着洞穿灵魂的沉重与困惑:
“如今的魏公子……还是魏公子吗?”
魏公子?
这三个字,此刻从蓝氏宗主口中说出,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割裂感。
那个曾经在云深不知处听学、笑容恣意飞扬、会偷偷带着天子笑翻墙、会与忘机在月下争执又并肩的少年郎……
与那个在乱葬岗尸山之巅、怨气滔天、死意凝形、送来救命药又留下诅咒血泪的恐怖厉鬼……
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蓝启仁的身体猛地一震!手中的药碗微微一晃,几滴滚烫的药汁溅落在他枯瘦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他布满血丝的老眼死死盯着蓝曦臣,那目光里翻腾着巨大的惊骇、被触碰到最痛处的愤怒,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恐惧!
“你……你说什么?!”蓝启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尖锐和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恐慌,“魏公子?!曦臣!你清醒一点!看清楚!忘机这身伤!这心脉中盘踞的死怨!还有那几株带着污血诅咒的药草!哪一样不是拜他所赐?!哪一样不是邪魔手段?!那个东西……那个来自乱葬岗深处的厉鬼!他早已不是人了!他只是一具被怨毒和仇恨驱使的行尸走肉!一个……一个彻头彻尾的……邪祟!”
最后两个字,蓝启仁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刻骨的憎恶和一种被颠覆认知的巨大恐惧。他无法接受!无法接受自己视若亲子的忘机,竟然会为那样一个东西辩解!无法接受曦臣竟然还会用“魏公子”这样带着旧时情分的称呼!
“邪祟?”蓝曦臣并未被叔父的暴怒所慑。他缓缓地、极其沉重地摇了摇头,温润的眼眸深处,是深不见底的悲悯和一种洞悉世事的苍凉,“叔父,若他真是毫无理智、只知杀戮的邪祟,为何要救忘机?为何要冒险潜入云深不知处,送来这稀世难求、能救命的药草?”
他抬手,指向那浓雾翻滚的台阶方向:“那冰魄星兰,那玉髓芝,那夜息果……哪一样不是生于绝地、需以命相搏方能获取的圣品?若只为杀戮,只为复仇,他何须如此?!”
“那是陷阱!是更恶毒的诅咒!”蓝启仁厉声反驳,握着药碗的手因激动而剧烈颤抖,碗中药汁剧烈晃荡,“你看那冰魄星兰叶片上的污血!那浓得化不开的死怨之气!他这是在嘲讽!在炫耀!在告诉所有人,他即使化为邪祟,也能掌控生死!他……”
“叔父!”蓝曦臣猛地打断他,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您忘了忘机的话吗?”
蓝启仁如同被掐住了喉咙,暴怒的声音戛然而止。
蓝曦臣的目光穿透浓雾,仿佛望向那遥远得被死亡笼罩的夷陵方向,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重复着蓝忘机昏迷前的呓语:
“他……还有‘人’性……”
“他……还保留着……对人的……执念……”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蓝启仁那张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重:“叔父,您告诉我,一个毫无人性、只余邪祟本能的怪物,会记得故人?会记得‘救人’?会记得……‘送药’吗?”
蓝启仁张了张嘴,喉结剧烈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蓝曦臣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凿子,狠狠凿在他坚固的认知壁垒上!那壁垒上早已布满裂痕,此刻更是摇摇欲坠!
“可……”蓝启仁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挣扎,“可他心中的怨恨……无法消解!忘机自己也说了!那滔天的恨意……早已将他彻底吞噬!他送药……或许……或许只是那残存执念的回光返照!他终究……终究是要复仇的!他终究……不是……”
“不是了。”蓝曦臣轻轻接过了叔父未能说完的话。他的声音很轻,却如同最终的判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和苍凉,“忘机说,他心中的怨恨无法消解……这便是答案了。”
蓝曦臣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浓雾笼罩的台阶,仿佛能看见那个放下药草便瞬间消失的、流淌着暗红血光的孤绝身影。
“魏无羡……已经死在了乱葬岗那场万鬼噬魂的绝境里。”
“死在了江晚吟那泣血的恨意和紫电的鞭笞里。”
“死在了仙门百家道貌岸然的讨伐和围剿里。”
“死在了温情挡在他身前、温宁失控嘶吼、温氏妇孺血染穷奇道的……那场绝望里。”
他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溪流,平静地陈述着那些早已被鲜血浸透的过往。
“活下来的……是被这滔天恨意和不甘强行凝聚的……厉鬼。”
“一个承载着‘魏无羡’之名、拥有他部分记忆和执念、却被无尽怨毒和死亡彻底重塑的……复仇之灵。”
蓝曦臣缓缓闭上眼睛,浓密的睫羽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深沉的阴影,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命运嘲弄的无力感:
“所以,叔父……”
“如今的魏无羡……早已不是曾经的魏无羡了……”
话音落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留下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涟漪。
浓重的寒雾无声地翻涌,将两人彻底吞没。冰冷的湿气凝结在蓝启仁花白的鬓角眉梢,如同细碎的冰晶。他端着药碗的手,僵硬地悬在半空,碗中药汁的热气早已散尽,只剩下刺骨的冰凉。
蓝曦臣最后那句“早已不是曾经的魏无羡了”,如同最终的丧钟,在他混乱不堪的心神中反复回荡,碾碎了最后一丝侥幸。
不是了。
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真的……不在了。
活着的,只是一个被仇恨和死亡扭曲的、名为“复仇”的怪物。
蓝启仁布满血丝的老眼中,那滔天的怒火和恐惧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疲惫和……一种被巨大命运碾过的、无声的悲凉。
他不再言语。
只是缓缓地、极其沉重地转过身。
佝偻着背脊,如同背负着无形的万钧重担,端着那碗早已冰凉的药,步履蹒跚地,推开了静室沉重的门扉。
门内,药味浓烈。
门外,寒雾吞没了最后一点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