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池寒潭的冰冷,如同跗骨之蛆,深深烙印在蓝忘机的每一寸感知之中。
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浑浊的深水之底,四周是永恒的黑暗与死寂。无边的痛苦并非来自肉体,而是源自魂魄深处那被撕裂、被侵蚀的剧痛!亿万亡魂的诅咒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残存的神魂;污秽的死怨之气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脆弱的经脉,试图将最后一点生机彻底冻结、拖入永恒的沉沦。
冰冷。
深入骨髓的冰冷。
比万载玄冰更刺骨的寒冷,从内而外,将他紧紧包裹,拉向那无光的深渊。
就在这意识即将彻底沉入虚无、被那冰冷的死寂彻底同化的刹那——
一缕琴音。
低沉、悠远。
如同穿过万载寒冰裂隙、顽强渗入的一线微光。
带着悲悯,带着洞穿时空的安抚力量。
“铮……嗡……”
是《清魂引》!
叔父……
这缕琴音如同最坚韧的丝线,穿透了无边的冰冷与黑暗,极其微弱地、却无比精准地勾连上了他那如同风中残烛般、即将彻底熄灭的灵台一点清明!
紧接着,是数股温和醇厚、如同暖流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注入他冰冷的躯体。它们并非强行冲击,而是如同最柔和的春雨,润物无声,极其艰难地梳理着那混乱如麻、被死怨之气堵塞侵蚀的经脉,试图唤醒那沉睡的生机。
还有……更外围,那清越平和、如同山泉流淌的《清心玄玉诀》诵经声,汇成一股洗涤心尘的力量,不断冲刷着魂魄沾染的污秽与诅咒……
冷……
好冷……
但……那缕琴音……那温润的灵力……那洗涤的经文……
不能……沉下去……
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念头,如同深埋地底的种子,被这内外交加的力量猛地撬开了一道缝隙,带着绝境求生的本能,悄然浮起:
**‘……醒……来……’**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冰海的星火,瞬间点燃了残存的意志!
“唔……”
一声极其细微、如同蚊蚋般的呻吟,从蓝忘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间逸出。那覆盖着冰霜的长睫,极其艰难地、如同背负着万钧重担般,颤动了一下。
洞窟内,一直凝神灌注的蓝启仁猛地一震!布满血丝的老眼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枯枝般的手指在琴弦上出现了一瞬的凝滞,随即更加沉稳、更加专注地拨动起来!琴音陡然拔高了一缕,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急切与安抚!
四位输送灵力的长老也同时感应到了那极其微弱的生机波动!彼此交换了一个震惊而狂喜的眼神,输送的灵力更加精纯、更加柔和!
“忘机!”蓝启仁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第一次在琴音中开口呼唤,声音不大,却蕴含着巨大的心灵力量,穿透冰寒,直抵蓝忘机沉沦的意识深处,“撑住!撑住啊!”
冰霜覆盖的眼睫,再次剧烈地颤动起来!
如同破茧的蝶,挣扎着,对抗着那万载玄冰的禁锢!
终于!
那两片纤长的睫羽,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沉重,掀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一抹黯淡、却真实存在的琉璃色,如同穿透厚重云层的微光,艰难地从缝隙中透出。
视野模糊,被冰霜和水汽扭曲。只能看到一片朦胧的、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冰魄寒潭,和几个盘坐在周围、模糊不清的蓝色身影。
巨大的疲惫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冰冷刺骨。意识如同漂浮在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再次倾覆。
然而,就在这极度虚弱、意识混沌的边缘——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混合着浓烈苦涩与一丝奇异清冽的草木气息,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坐标,极其顽强地钻入了他的鼻腔!
这气息……
是……冥息草?!
还有……冰魄星兰的纯净冰寒……玉髓芝的温润甜香……以及……夜息果的草木清气?!
它们的气息……怎么会如此清晰?!如此……近?!
蓝忘机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
模糊的视野艰难聚焦。
他看到了。
就在他身侧不远处,那光滑如镜的玄冰地面上。
几株形态奇异的药草,正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微弱却不容忽视的灵光与药香。
通体幽蓝、流转星屑寒芒的冰魄星兰。
玉白温润、流淌淡金蜜蜡的玉髓芝。
深紫银纹、散发草木清气的夜息果。
还有那茎叶惨白、沾染暗红血迹的……冥息草!
它们被小心地摆放在一个温润的白玉盘中,显然是被人特意放置于此。
而在那株冰魄星兰幽蓝的叶片脉络之中,一点极其微小、却异常刺目的暗红色污迹,如同凝固的血泪,在幽幽蓝光映照下,显得如此妖异,如此……令人心悸!
死意!
冰冷刺骨!
怨毒滔天!
与药草本身的纯净生机形成了最诡异、最直接的碰撞!
是他!
是魏婴!
他来过!他把药……送到了这里?!
巨大的冲击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蓝忘机刚刚苏醒、脆弱不堪的心神之上!一股剧烈的气血翻涌猛地冲上喉头!
“噗——!”
一大口暗红色的淤血无法抑制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冰冷的玄冰地面上,如同盛开的、凄厉的彼岸花!身体因这剧烈的冲击而剧烈颤抖起来,刚刚凝聚的一丝力气瞬间消散!
“忘机!”
“含光君!”
惊呼声瞬间响起!蓝启仁琴音骤乱!几位长老脸色剧变,输送的灵力瞬间变得急促而凝重!
蓝忘机却恍若未闻。他死死盯着那白玉盘中的药草,盯着那滴刺目的“血泪”,琉璃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滔天的巨浪——震惊、难以置信、巨大的痛楚……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被强行压抑的悸动!
他……他送来了药……
在他重伤濒死之际……
在他对他发出那冰冷死寂的“从未相识”之后……
为什么?!
“忘机!凝神!不可再动心神!”蓝启仁焦急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强行将蓝忘机涣散的意识拉回,“那些东西……是昨夜……被放在静室门外的!来历不明!蕴含死怨之气!不可轻信!更不可……”
“叔父……”蓝忘机极其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他费力地抬起手,颤抖的指尖,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指向那白玉盘中的药草,尤其是那株沾染着暗红“血泪”的冰魄星兰。
“药……可用……”他喘息着,胸口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却依旧固执地表达着,“其中……蕴含的……生机……远胜……死怨……”
蓝启仁看着侄儿那异常坚定的眼神,心中巨震!他何尝不知这些药草是稀世珍宝?但那刺目的“血泪”和其中蕴含的浓烈死怨,如同附骨之疽,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和排斥!忘机他……竟然如此笃定?
“忘机!你糊涂了!”蓝启仁的声音带着痛心疾首,“那东西!是来自乱葬岗的邪祟!是重伤你的元凶!它送来的东西,焉知不是裹着蜜糖的剧毒?!焉知不是更恶毒的诅咒?!你怎能……”
“不……”蓝忘机猛地摇头,动作牵动伤势,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鲜血再次从嘴角溢出。他强忍着撕心裂肺的痛楚,那双琉璃色的眼眸死死迎向叔父惊怒交加的目光,里面翻腾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清醒和一种被巨大痛苦淬炼出的、不容置疑的肯定:
“我……受伤……”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如同从破碎的心肺中硬生生抠出,带着血淋淋的重量,“皆……与他……无关……”
洞窟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寒潭冰魄散发的幽幽蓝光都仿佛凝固了!
几位长老输送灵力的手猛地顿住,眼中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蓝启仁更是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手中的琴弦发出一个刺耳的不和谐音!
无关?!
忘机这身足以致命的伤势,竟然与那个送药的厉鬼无关?!
蓝忘机看着叔父和长老们眼中那巨大的惊疑,心中如同被万蚁啃噬。巨大的疲惫和伤痛几乎要将他再次拖入黑暗,但他知道,他必须说下去!必须为那个沉沦在无尽黑暗中的身影……争辩一句!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目光再次落回那白玉盘中的药草,尤其是那点刺目的“血泪”。那冰冷的死意之下,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双猩红鬼眼中瞬间闪过的、被滔天怨毒淹没前的……一丝极其极其微弱的……挣扎?
“魏婴……”这个名字从他嘶哑的喉咙里挤出,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刻骨的痛楚和……一丝渺茫的希冀。
“他……还有‘人’性……”蓝忘机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他……还保留着……对人的……执念……”
“可……他心中的……怨恨……”蓝忘机的眼神变得无比沉重,带着一种洞悉深渊的悲悯与无力,“却……无法……消解……”
最后几个字落下,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彻底失去了意识。唯有那染血的嘴角,依旧紧抿着,凝固着一丝无法言说的沉痛与坚持。
洞窟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寒潭冰魄幽幽的蓝光,映照着蓝启仁那张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布满震惊、痛楚与巨大茫然的脸庞。他缓缓低下头,布满血丝的老眼,死死盯着白玉盘中那几株散发着不祥圣洁气息的药草,盯着那滴刺目的、仿佛在无声控诉着什么的暗红“血泪”。
药草的清香混合着浓烈的死怨气息,还有忘机那染血的、最后的话语,如同无形的漩涡,将他彻底淹没。
人性?执念?
无法消解的怨恨?
那来自地狱的厉鬼……真的……还有这些东西吗?
蓝启仁枯枝般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冰冷的琴弦,发出一声低沉而杂乱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