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山之巅,死寂如坟。
浓稠的死气如同冰冷的墨汁,沉甸甸地包裹着一切,连风都失去了呜咽的力气。铅灰色的天幕低垂,吝啬地投下微弱的光线,将堆积如山的嶙峋白骨和滑腻腐肉映照得如同巨大坟茔的惨白内壁。
那流淌着暗红血光、如同从死亡深渊爬出的嶙峋身影,已然消失在尸山更深处、那片永恒搏动着的黑暗核心。留下的,只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冰冷刺骨的怨毒气息,以及沟壑底部翻腾过后、渐渐恢复粘稠死寂的污秽泥沼。
在距离那片泥沼不远的一堆滑腻腐肉和惨白碎骨之上。
一点刺目的白,如同污浊画卷上不慎滴落的纯净颜料,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蓝忘机静静躺在那里。
胜雪的白衣,此刻被大片大片暗红的、尚未完全凝固的心头之血浸染,如同雪地里盛开的、妖异而凄厉的彼岸花。他双目紧闭,冰雪雕琢般的脸庞苍白如纸,唇边残留着刺目的血痕,纤长的睫羽在毫无血色的皮肤上投下两小片深沉的阴影。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碎的杂音,仿佛随时会彻底断绝。
避尘剑跌落在他的手边,剑身光芒黯淡,如同蒙尘的明珠,剑柄末端的纯白剑穗沾染了污泥和血渍,无力地垂落。
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清晰地笼罩着他。
时间仿佛被这无边的死寂冻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煎熬。
尸山更深处那片搏动着的、如同巨大腐烂心脏般的浓稠黑暗中,毫无征兆地,荡开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紧接着,一道流淌着暗红血光的身影,如同鬼魅,无声无息地重新出现在沟壑边缘。
魏无羡(或者说,这承载着滔天怨毒与“复仇”执念的恐怖存在)静立在污秽的泥沼边。那两点猩红的鬼眼,冰冷死寂,穿透稀薄的死气,落在了不远处昏迷不醒、血染白衣的蓝忘机身上。
没有情绪。
没有波澜。
如同看着一块路边的石头,一具无关紧要的枯骨。
它缓缓抬起那只流淌着暗红血光、近乎实质的手。
并非攻击。
亦非救助。
只是对着蓝忘机昏迷的身体,极其随意地、却又带着一种精准到冷酷的掌控力,虚虚一托。
一股无形的、冰冷粘稠的力量,如同最轻柔却又最不容抗拒的潮水,瞬间将蓝忘机的身体包裹、托起。
昏迷中的蓝忘机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似乎本能地抗拒这冰冷的死意触碰,却无力挣脱。
那流淌着血光的身影,托着蓝忘机轻若无物的身体,如同托着一片羽毛。它缓缓转身,动作僵硬而沉重,踏着粘稠的腐土和森森白骨,一步一步,向着乱葬岗外围的方向走去。
没有脚步声。
只有死气在它周身无声地流淌、退避。
它走得不快,却异常坚定。所过之处,翻涌的怨气黑雾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分开,露出下方污秽狼藉的路径。嶙峋的怪石投下扭曲的阴影,如同默默注视的鬼魅。
乱葬岗的外围,死气相对稀薄。铅灰色的天光勉强透入,映照出被血雨冲刷后更加惨淡凄凉的景象。
那道流淌着暗红血光的身影,托着昏迷的蓝忘机,最终停在了乱葬岗与外界交界处、那片被古老禁制力量扭曲的、如同巨大疤痕般的边缘地带。
再往前一步,便是属于“人间”的气息。
它微微低头,猩红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臂弯中昏迷的人身上。
那张苍白染血的脸,即使在昏迷中,眉宇间依旧凝结着冰雪般的清冷和一丝无法化开的沉痛。紧闭的双眼,纤长的睫羽,紧抿的、失去血色的薄唇……一切熟悉又陌生。
一个沉寂了太久太久、被怨毒冰封在意识最深处的名字碎片,如同沉入冰海的枯叶,极其微弱地、无意识地浮起:
**‘……蓝……湛……’**
这念头刚刚升起,瞬间便被更加汹涌、如同岩浆般沸腾的滔天怨毒和冰冷的死寂彻底碾碎、吞噬!
猩红的鬼眼中,那极其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瞬间消失,只剩下比万载玄冰更深沉的漠然。
它缓缓抬起另一只流淌着血光的手。
并非指向蓝忘机,而是对着乱葬岗外围、那片相对“干净”的、覆盖着稀疏枯草和黑色砾石的地面。
五指微张。
“嗤……嗤……”
几株形态奇异的植物,毫无征兆地从那冰冷坚硬的砾石缝隙中破土而出!
它们通体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近乎透明的惨白色,叶片细长如针,边缘带着锯齿般的微小尖刺。在惨白的主茎上,却生长着几朵极其微小、如同米粒般大小的、深紫色的花苞。花苞紧紧闭合着,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混合着浓烈苦涩与一丝奇异清冽的草木气息。那气息与乱葬岗无处不在的尸腐死气格格不入,仿佛在污秽中倔强绽放的异类。
夜息果的伴生草——**“冥息草”**。生于极阴死地,依附夜息果根须而生,汲取其逸散的死怨之气,却奇异地转化出一丝能固魂安魄、压制邪祟侵染的药性。虽远不如夜息果神效,却也是这绝地之中难得的、能对神魂伤势有些微作用的“良药”。
那流淌着血光的手对着那几株冥息草虚虚一抓。
几株惨白的药草无声地连根拔起,悬浮在它掌心之上。
它看也没看,只是极其随意地、如同丢弃垃圾般,将这几株散发着微弱清气的药草,轻轻放在了昏迷的蓝忘机胸前——那被大片心口之血浸染的衣襟之上。
惨白的草叶,深紫色的微小花苞,沾染上暗红的血迹,贴在雪白(虽然已被染红)的衣料上,形成一种诡异而刺目的对比。
做完这一切。
它不再有丝毫停留。
那只托着蓝忘机身体的手,极其轻微地向前一送。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如同无形的清风,包裹着蓝忘机昏迷的身体,将他稳稳地、轻轻地送出了乱葬岗那无形的、扭曲的边界。
白色的身影(即使染血)如同飘零的落叶,无声地穿过那层隔绝生死的屏障,落在外界相对“清新”的空气和冰冷坚硬的黑色砾石地面上。
与此同时。
那道流淌着暗红血光的身影,如同完成了最后的任务,瞬间向后溃散!
浓稠的黑气和流淌的血光向内急速坍缩、凝聚,化作一道粘稠冰冷的黑色流质,如同退潮般,迅疾无比地流回乱葬岗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死气黑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未出现。
乱葬岗边缘,死寂重新降临。
只有昏迷的蓝忘机,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砾石地上。
苍白的脸,染血的白衣。
胸前,几株沾着血迹的、惨白茎叶、深紫花苞的冥息草,在微弱的晨光下,散发着奇异而微弱的清苦气息。
---
姑苏,云深不知处。
山岚缭绕,晨钟清越。薄雾如同轻纱,笼罩着苍翠的山峦和古朴雅致的亭台楼阁。清冷的空气中带着松柏的淡香和朝露的湿润,与千里之外乱葬岗的污秽死寂,恍如两个世界。
山门巍峨,由巨大的青石砌成,历经风霜,古朴而肃穆。两名身着蓝氏卷云纹服饰的守门弟子,身姿笔挺,如同青松,静立山门两侧,神态恭谨而肃然。
突然!
其中一名弟子猛地瞪大了眼睛,指着山门外云雾缭绕的石阶下方,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而变了调:“师……师兄!快看!那……那是什么?!”
另一名弟子循声望去,脸色瞬间煞白!
只见下方蜿蜒的青石山道上,距离山门不过数十步之遥的地方!
一个身影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石阶上。
白衣胜雪,却浸染着大片大片刺目的、暗红色的血迹!如同雪地里泼洒的浓墨,触目惊心!那人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仿佛一具失去生命的玉雕。
更让两名弟子魂飞魄散的是——那人腰间悬挂的,分明是避尘剑!剑柄末端那沾着污渍的纯白剑穗,在晨风中无力地飘荡!
“含……含光君?!!!”惊骇欲绝的尖叫瞬间撕裂了云深不知处清晨的宁静!
“快!快禀报宗主和启仁先生!!”另一名弟子反应过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滚带爬地冲向山门内!
整个云深不知处,瞬间被这石破天惊的消息彻底震动!
急促的钟声当当作响!纷乱的脚步声从各处传来!一道道蓝色身影如同受惊的飞鸟,从亭台楼阁中疾射而出,汇聚向山门方向!
当蓝启仁和闻讯赶来的几位长老以最快的速度冲到山门前时,看到眼前的景象,饶是见惯风浪,也不禁倒抽一口冷气,脸色剧变!
蓝忘机!
他们清冷如谪仙、修为深不可测的含光君!
此刻竟昏迷不醒,血染白衣,气息奄奄地躺在冰冷的石阶上!如同被遗弃的破碎玩偶!
“忘机——!”蓝启仁一声悲呼,老迈的身躯猛地一晃,险些站立不稳!他踉跄着扑到蓝忘机身侧,颤抖着伸出手去探查侄儿的脉息,触手一片冰冷!那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跳动,让他的心瞬间沉入了冰窟!
“快!抬进去!用最好的药!请医修!快!”蓝启仁的声音嘶哑,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和心痛。
几名弟子手忙脚乱地、极其小心地将蓝忘机抬起。
就在这时,一名眼尖的长老猛地指着蓝忘机胸前,失声道:“先生!您看!含光君怀里……那是什么?!”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只见蓝忘机染血的衣襟上,几株形态奇异的药草静静躺着。
茎叶惨白,如同死人的指骨。
花苞深紫,紧紧闭合,米粒般大小。
草叶和花苞上,沾染着暗红的、尚未干涸的血迹。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混合着浓烈苦涩与一丝奇异清冽的草木气息,正从这几株不起眼的药草上散发出来。
这气息……与姑苏清雅的灵气格格不入!带着一种……来自深渊的、冰冷刺骨的死意和怨念!却又奇异地蕴含着一丝能安抚神魂的微弱力量。
“这……这是……”一位精通药理的长老俯身仔细辨认,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凝重,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冥息草?!生于极阴死地、夜息果伴生之物……乱葬岗深处才有的东西!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忘机身上?!”
乱葬岗?!
冥息草?!
这两个词如同惊雷,狠狠劈在所有人心头!
蓝启仁死死盯着那几株沾血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药草,又猛地看向侄儿苍白染血的脸,最后将目光投向山门外,那云雾缭绕、仿佛通往无间地狱的远方——夷陵的方向!
一股冰冷的寒意,混合着巨大的恐惧和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的心脏!
忘机……
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是谁……把你伤成这样?!
又是谁……把你送回来?!
留下这来自地狱的……“药草”?!
晨风吹过山门,带着松柏的清香,也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遥远夷陵的、冰冷腐朽的……带着血腥味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