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静室。
浓重的药味混合着安魂香的苦涩气息,沉甸甸地弥漫在空气中,却压不住那股深入骨髓的冰冷与死寂。窗外,铅灰色的天光透过窗棂,吝啬地投下几道清冷的亮痕,映照着榻上昏迷的人影。
蓝忘机静静躺着。
雪白的里衣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如同上好的薄胎瓷,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唇上毫无血色,紧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方投下两小片深沉的阴影,遮住了那双琉璃色的眼眸。唯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着这具躯体尚未彻底归于沉寂。
蓝启仁坐在榻边,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握着侄儿冰冷的手腕,指尖感受着那微弱到几乎难以捕捉的脉搏跳动,每一次都牵动着老人紧绷的心弦。他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忧虑和一种被强行压抑的巨大恐惧。几位须发皆白、气息沉稳的长老肃立在旁,脸色凝重如铁。
“脉象沉涩如石,时有时无,气机混乱驳杂,似有死怨之气盘踞心脉,侵蚀神魂……”一位须发皆白、以医道闻名的蓝氏长老收回搭脉的手,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沉重,“更奇的是……有一股极其精纯却又异常阴寒的异力,正与那死怨之气纠缠、抵消……若非此力护持,恐怕……”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静室内死寂的气氛已然说明了一切。若非那几株诡异的冥息草强行吊住了蓝忘机最后一丝生机,恐怕此刻他们面对的,已是一具冰冷的尸身!
“冥息草……”另一位长老盯着被小心放置在玉盘中、茎叶惨白、沾染暗红血迹的几株药草,眉头紧锁,眼中充满了惊疑,“生于乱葬岗极阴死地,夜息果伴生之物,蕴含死怨之气却又奇异地能固魂安魄……此物……此物怎会出现在忘机身上?又是何人……在那种地方将此物予他?”
“乱葬岗……”蓝启仁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带着刻骨的寒意。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同淬火的利剑,扫过静室内每一位长老,“忘机此行,只为探查乱葬岗异动!如今重伤濒死,身怀此物而归!其间凶险,不言而喻!那乱葬岗深处……究竟藏着什么?!”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了静室。长老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惊骇和一种不祥的预感。能让含光君重伤至此,还留下这来自地狱深渊的“药草”……那东西的恐怖,已远超他们的想象!
“启仁兄,”一位面容清癯的长老上前一步,声音凝重,“当务之急,是倾全宗之力,稳住忘机伤势!那冥息草蕴含的异力虽能抵消部分死怨侵蚀,但其本身携带的死意亦在缓慢侵蚀忘机神魂!需以我蓝氏至纯至阳的《清心玄玉诀》灵力,辅以玉池寒潭的冰魄之气,双管齐下,或可暂时压制!”
“不错!”另一位长老接口,“此外,忘机神魂受创极重,意识沉沦,需有修为精深者,以琴音《清魂引》辅以灵力,日夜护持其灵台一点清明不灭!否则……恐有魂散之忧!”
蓝启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磐石般的决绝:“传令!即刻开启玉池寒潭!所有修习《清心玄玉诀》至第五重以上的弟子,轮班为忘机输送灵力!取‘凝神古琴’!老夫亲自护持他灵台!其余人等,严密封锁消息!绝不能让忘机重伤之事,泄露半分!违者,宗规严惩!”
“是!”长老们齐声应道,神色肃然。
整个云深不知处,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瞬间高效而肃杀地运转起来!一道道蓝色身影步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紧张与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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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坞,听雨轩。
气氛比云深不知处更加压抑,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被强行盖上了沉重的石板。
江枫眠端坐主位,脸色沉凝如水。他手中捏着一份烫金滚边、散发着淡淡灵压的仙督令,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上面“秽气流转”、“与乱葬岗异动或有关联”、“速至金麟台,详陈内情,以释群疑”的字句,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视线。
江澄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深紫色的宗主服衬得他背影僵硬如铁,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冰冷刺骨,如同实质的寒流。他死死盯着窗外那片被血雨摧残后、依旧显得灰暗浑浊的荷塘,紧握的拳头藏在宽大的袖袍中,指甲早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无声滴落。
金子轩坐在江厌离身侧,金眸锐利,紧抿的薄唇透着一丝属于世家公子的冷硬。他一手轻轻覆在妻子冰凉的手背上,试图传递一丝安慰,另一只手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岁华剑柄,指节泛白。金凌站在母亲身后,脸色苍白,眼中充满了惊惧和一种被巨大阴谋笼罩的茫然。
虞紫鸢没有坐。她站在角落的阴影里,面朝墙壁,紫色的劲装勾勒出紧绷僵硬的线条。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和周身逸散出的、如同即将炸裂的紫色电弧气息,无声地诉说着她内心翻腾的惊怒、屈辱和濒临失控的暴戾。
“金麟台……这是要将我们架在火上烤!”金子轩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带着金氏子弟特有的锋芒,“‘秽气流转’?哼!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他们这是要逼我们自证清白?还是要逼我们把阿离他们交出去‘验明正身’?!”
“金光瑶!好一个仙督!借刀杀人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江澄猛地转过身,赤红的双目如同燃烧的烙铁,狠狠钉在父亲手中的仙督令上,声音嘶哑,带着破釜沉舟的戾气,“爹!不能去!这是鸿门宴!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不去?”江枫眠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儿子那双被仇恨和疯狂充斥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沉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不去,便是心虚,坐实了包藏祸心、勾结邪祟的罪名!金光瑶必然以此为由,煽动百家,围攻莲花坞!届时,内忧外患,我们如何自处?阿离他们……又如何安身?”
“那就让他们来!”江澄一步踏前,紫电的虚影在掌心瞬间凝聚,发出噼啪的炸响!狂暴的紫色电弧将他扭曲的面容映照得如同修罗,“我倒要看看,谁敢踏进莲花坞一步!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胡闹!”江枫眠猛地一拍桌案!沉重的紫檀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他死死盯着江澄,眼中是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被逼到极限的痛楚,“匹夫之勇!能护得住谁?!金麟台要的不是你的命!是阿离他们身上的‘秽气’!是坐实莲花坞与乱葬岗邪祟勾结的铁证!你杀得光天下悠悠之口吗?!你杀得光那些贪婪窥探的眼睛吗?!”
“那你说怎么办?!”江澄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带着崩溃边缘的绝望,“难道要我们带着阿姐他们去金麟台?!让那些伪君子像看怪物一样审视他们?!让他们当众承认是那个孽障用邪法把他们拖回来的?!这跟把他们推上断头台有什么区别?!”
巨大的声浪在听雨轩内回荡,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江厌离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下意识地抓紧了金子轩的手臂。金凌也被舅舅的暴怒骇得后退一步,眼中恐惧更甚。
死寂再次降临。只有江澄粗重的喘息声和虞紫鸢压抑不住的、如同困兽般的沉重鼻息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江枫眠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沉重得仿佛吸入了冰冷的铅块。他缓缓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至亲的脸庞,看着他们眼中的惊惶、恐惧、愤怒和绝望。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脊梁压断的责任感,如同无形的磨盘,狠狠碾磨着他的心神。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决断:
“去,必须去。”
在江澄骤然爆发的、更加狂怒的目光中,江枫眠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出鞘的寒刃:
“但不是现在!更不是如他们所愿,带着阿离他们去自证清白!”
他的目光如同磐石,死死钉在江澄脸上:“阿澄,你即刻以莲花坞宗主的名义,修书回复金麟台!”
“就说——乱葬岗异变凶险,本宗主深入探查,身受重创,邪气侵体,需闭关疗伤,暂无法亲至金麟台!”
“至于莲花坞内务,一切如常,并无‘秽气流转’之说,纯属无稽之谈!请仙督明察!待本宗主伤势稍愈,自当亲赴金麟台,与诸君共商除魔大计!”
“闭关疗伤?”金子轩金眸一亮,瞬间明白了岳父的用意,“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将计就计!好!金光瑶不是想探我们的虚实吗?我们就给他一个‘重伤闭关’的虚实!让他摸不清底细,不敢轻举妄动!为我们争取时间!”
江枫眠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不错!阿离、子轩、三娘,你们初醒,神魂不稳,元气大伤,这是事实!阿澄‘重伤’,正好给了我们喘息之机!这段时间,封闭莲花坞!所有弟子严守门户!任何人不得进出!对外只称宗主重伤闭关,夫人公子静养!金麟台若有使者前来探视,一律挡在门外!”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江厌离和金凌,声音放低,却带着更深的沉重:“阿离,阿凌……委屈你们了。这段时间……就待在坞内,哪里都不要去。金麟台那边……爹会想办法应对。”
江厌离紧咬着下唇,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金凌看着外公眼中那深沉的疲惫和如山般的重压,心中那股巨大的恐惧和茫然,似乎被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所取代。
“至于魏无羡……”江枫眠的声音陡然变得极其低沉,带着一种被强行压抑的、冰冷的痛楚,“他留下的‘因’……这‘果’……终究要由我们莲花坞自己来扛!”
他缓缓闭上眼睛,仿佛要将那个名字连同那无边无际的麻烦和阴影,一同压下。
“阿澄,按我说的,即刻修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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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葬岗核心。
尸山之巅,万魂血池。
这里的时间仿佛被彻底冻结,只剩下永恒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凝固的暗红血浆如同巨大的伤疤,死气沉沉。池边污秽的泥沼,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油光。
然而,在那片巨大、扭曲的凶兽颅骨形成的、如同深渊入口般的阴影最深处。
绝对的黑暗,浓稠得吞噬一切光线。
在这片墨色的核心。
那一点微弱到几乎熄灭的猩红光芒,并未彻底湮灭。
它沉得更深了。
沉入了尸山骸骨堆积的最底层。
沉入了万年尸腐沉淀的、粘稠冰冷如同沥青的、最污秽最本源的死亡泥沼之中。
如同沉入无光深海的一颗顽石。
冰冷。
死寂。
绝对的虚无。
构成那猩红光点的、无数细微如灰烬的怨气黑烟,彻底停止了挣扎,如同燃尽的余烬,缓缓沉降,融入那粘稠污秽的死亡本源之中。
魏无羡(那由滔天怨念和不灭执念强行维系的意志核心)的“意识”,如同沉入了万载玄冰的最底层,被永恒的寒冷和寂静彻底冻结、包裹。
没有痛。
没有恨。
没有“清算”的执念。
甚至没有“存在”本身的感觉。
唯有那被怨毒和诅咒层层冰封的、最深沉的意识核心深处。
一个冰冷、死寂、如同最终审判般的意念,如同烙印,在绝对的沉眠中,无声地宣告:
**‘……待……归来……’**
**‘……血债……’**
**‘……血偿……!’**
意念落下。
那一点猩红的光芒,如同被投入了无底的深渊,彻底被粘稠冰冷的死亡泥沼吞没。
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亮,彻底熄灭。
整个乱葬岗的核心区域,仿佛随着这最后一点光亮的消失,猛地向下一沉!
一股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更加令人绝望的死寂气息,如同无形的潮汐,缓缓弥漫开来,笼罩了整座尸山,并向着更远的地方无声扩散……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彻底的沉眠中,完成了最后的蜕变。
等待着……最终苏醒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