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坞的码头，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短暂的死寂后，瞬间被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彻底点燃！

哭喊声，呼唤声，哽咽声，交织成一片汹涌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暖洪流。江厌离紧紧拥抱着浑身僵硬、如同石化后又骤然解冻的江澄，泪水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料，温热的触感是如此真实，带着劫后余生、跨越生死的巨大冲击，狠狠砸碎了江澄心中那堵由暴怒、痛苦和绝望筑起的高墙。他死死回抱着阿姐，高大的身躯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幼兽归巢般的呜咽，所有的坚硬和戾气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最原始的、失而复得的巨大酸楚和狂喜。

金凌哭喊着扑进金子轩和江厌离的怀抱，少年紧绷的肩膀瞬间垮塌，巨大的委屈和失而复得的激动让他泣不成声。金子轩紧搂着儿子，感受着少年骨骼硌人的触感和温热的泪水，金眸中强装的锐利也瞬间融化，只剩下深沉的后怕和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虞紫鸢背对着众人，肩膀耸动，压抑的哭声从指缝中溢出，那属于紫蜘蛛的刚硬外壳在至亲重逢的狂潮下片片剥落。江枫眠站在原地，老泪纵横，目光缓缓扫过这恍如隔世的团聚，最后落在江澄身上，那眼神里是深沉的疲惫，是失而复得的巨大欣慰，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的沧桑。

狂喜如同温暖的潮水，冲刷着莲花坞码头被血雨浸透的阴冷青石，冲刷着每个人心头积压的绝望。仆役和门生们远远站着，看着这如同神迹降临的一幕，震惊、茫然，继而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和低泣。

然而，在这片几乎要将灵魂都融化的温暖漩涡中心，江澄的心底深处，却如同被投入了一块永不融化的万载玄冰。

阿姐温热的泪水，真实的拥抱，金凌委屈的哭喊，父母劫后余生的身影……这一切都真实得不容置疑。

可这份“真实”的背后，是什么？

是谁？

是谁把他们从幽冥的彼岸硬生生拖拽回来？

是谁撕裂了阴阳的界限，行此逆天悖伦之举？

又是谁……如同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摆渡者，将他们送到莲花坞的门口，然后……无声无息地消散？

那个身影！

那个在尸山之巅、血池之畔，由纯粹怨毒死气凝聚、猩红鬼眼燃烧的……厉鬼般的魏无羡！

巨大的狂喜之下，一股更加冰冷刺骨、带着无尽血腥气的寒意，如同毒蛇般悄然缠绕上江澄狂跳的心脏，并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紧紧抱着阿姐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阿姐……”江澄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劫后余生的巨大震颤，更深处，是强行压抑的惊涛骇浪，“是……是谁……送你们回来的？”

江厌离的身体在他怀中微微一僵。她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弟弟那双翻涌着复杂风暴的眼睛。那眼神里有狂喜，有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但更深处，是惊疑，是恐惧，是……一种被巨大阴影笼罩的不安。

金子轩和虞紫鸢也猛地看向江澄，狂喜稍稍褪去，巨大的惊疑和一种被刻意压下的恐慌瞬间涌上心头。江枫眠的目光变得更加沉重，如同压上了千钧巨石。

江厌离张了张嘴，泪水再次滑落，声音带着初醒的虚弱和巨大的迷茫：“阿羡……是阿羡……在……在那个可怕的地方……他……”她似乎不知该如何描述那颠覆认知的景象，身体因回忆而微微颤抖，“他……他让我们……回来……”

阿羡！

魏无羡！

这个名字，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江澄的耳膜，刺穿他刚刚被狂喜包裹的心防！

果然是他！

那个孽障！

巨大的愤怒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瞬间在江澄胸腔内炸开！所有的温情、所有的酸楚被这名字带来的滔天恨意和一种被亵渎的极致愤怒彻底焚毁！

“魏无羡——！！！”一声如同受伤凶兽般的咆哮，裹挟着焚尽一切的暴怒，猛地从江澄喉咙深处炸响！他猛地推开怀中的江厌离，力道之大让江厌离踉跄后退，被金子轩一把扶住！

江澄双目瞬间赤红如血，额角青筋根根暴跳，如同狰狞的毒蛇！周身狂暴的紫色电弧不受控制地轰然炸开！噼啪作响的电光将他扭曲的面容映照得如同地狱修罗！

“那个孽障！那个祸害！他凭什么？！他有什么资格碰你们？！他害死了你们！还不够吗？！现在又用这种邪魔外道的手段把你们弄回来？！他想干什么？！赎罪？！做梦！休想！！” 江澄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尖锐变形，每一个字都淬着毒液和恨意，狠狠砸在码头的青石板上！他猛地抬手指向乱葬岗的方向，指尖因暴怒而剧烈颤抖，“他以为这样就能抹掉一切？！就能洗清他满手的血债？！就能……”

“阿澄！”江枫眠一声低沉却蕴含着巨大力量的断喝，如同惊雷炸响，瞬间打断了江澄失控的咆哮！

江澄猛地转头，赤红的双目如同燃烧的烙铁，狠狠钉在父亲脸上！

江枫眠的脸色铁青，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被强行压抑的巨大痛楚，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死死盯着江澄那双被仇恨彻底吞噬的眼睛，声音如同磐石，沉重而清晰：“够了！先回去！阿离他们初醒，神魂不稳，经不起你这样！”

“回去？！”江澄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嘶哑的、充满讥讽和暴怒的冷笑，“回去？！爹！你看看他！看看那个孽障！他用的是什么手段？！逆乱阴阳！亵渎亡魂！这是邪魔之道！是天道不容！他以为这样就能……”

“我说——回去！”江枫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江澄从未听过的、近乎命令的斩钉截铁！那声音里蕴含着巨大的威压和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哀求的痛楚，“一切……等安顿下来再说！”

空气瞬间凝固。

江澄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赤红的双目死死瞪着父亲，又猛地扫过被他的暴怒吓呆的金凌、脸色苍白的江厌离、以及紧抿着唇、眼中惊怒未消的虞紫鸢和金子轩。那滔天的怒火在他眼中疯狂燃烧、冲撞，几乎要喷薄而出，将眼前的一切都焚毁！

最终，那狂怒的火焰，如同被强行浇入冰海，发出嗤嗤的哀鸣，一点点熄灭下去，只剩下余烬般的猩红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疲惫。他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混合着冰冷的雨水从指缝渗出，滴落在青石板上。

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转身，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听雨轩的方向。背影僵硬，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带着一种被巨大命运碾压后的、无声的悲怆与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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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山之巅。

万魂血池彻底死寂。

粘稠的暗红血浆如同冷却凝固的蜡油，不再蠕动，不再翻涌。池中那巨大的漩涡早已消失，只余下一潭污秽冰冷的死水，散发着浓烈的腐朽气息。池边，那片被怨气浸透的、更加暗沉污秽的血浆地面上，空空如也。

只有风，带着乱葬岗深处特有的、冰冷腐朽的死亡气息，无声地掠过堆积如山的嶙峋白骨和滑腻腐肉。

在距离血池不远的一处巨大、扭曲的凶兽颅骨形成的天然阴影之下。

黑暗，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

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心，一点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猩红光芒，极其艰难地、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着。

构成那猩红光点的，并非实质的眼睛，而是无数缕细微到极致的、如同灰烬般的怨气黑烟，在某种强大意志的强行牵引下，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重新汇聚、凝聚。

每一次凝聚，都伴随着无数灰烬般的黑烟无声地溃散、湮灭。仿佛风中残烛，随时会彻底熄灭。

魏无羡（或者说，这由滔天怨念和不灭执念强行维系、几乎彻底溃散的意志核心）的“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浑浊的深海之底。

痛。

无法形容的剧痛。

并非是肉体的疼痛，而是构成他存在的“本源”——那滔天的怨力——被强行撕裂、抽空后带来的、如同魂魄被寸寸研磨的极致痛苦。维持万魂血池，逆乱阴阳，重塑亡魂……每一步都是对天道法则的疯狂践踏，每一步都伴随着恐怖的反噬！那是亿万亡魂最恶毒的诅咒，是天地规则最无情的碾磨！

他能“感觉”到自己如同一个被彻底掏空的破布袋，残存的意识在无边的冰冷和剧痛中沉沉浮浮，随时会彻底消散，融入这片他生于斯、也将死于斯的永恒死地。

然而，就在这意识即将彻底沉入虚无的深渊边缘——

一个冰冷、死寂、却如同烙印般刻在意识最深处的画面，极其顽强地、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稻草，猛地刺穿了无边的痛苦与黑暗！

莲花坞码头。

铅灰色的天光下。

江厌离紧紧拥抱着江澄，泪水滑落。

金凌扑进金子轩和江厌离的怀抱，放声痛哭。

虞紫鸢压抑的哽咽。

江枫眠沉重的叹息。

还有……江澄那双赤红眼眸深处，被狂喜短暂掩盖、却依旧如同毒蛇般盘踞的……滔天恨意！

恨！

他恨他！

江澄恨他入骨！

这个认知，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狠狠刺穿了魏无羡濒临溃散的意识核心！

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比万载玄冰更刺骨、比九幽黄泉更粘稠的怨毒与恨意，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星火，轰然在他残存的意志中爆燃！

凭什么？！

凭什么他江晚吟还能恨？！

他有什么资格恨？！

是谁将他推入这无间地狱？！

是谁在他坠入深渊时落井下石？！

是谁夺走了他的一切，还要将他挫骨扬灰？！

是谁……让他不得不化身厉鬼，行此逆天之举，只为……只为……

只为还他一个完整的家？！

“呃啊——！！！”

一声无声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凄厉尖啸，在颅骨阴影下的绝对黑暗中震荡！

那一点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猩红光芒，骤然爆发出骇人的血芒！

溃散的怨气灰烬如同被无形的巨力强行吸附、拉扯！无数细微的黑烟疯狂地向着那一点猩红汇聚、凝聚！速度陡然加快！

剧痛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刺！那是强行凝聚本源带来的、更甚于之前的反噬！但魏无羡的“意识”却在这剧痛中发出无声的狂笑！一种扭曲的、带着血腥快意的力量感，伴随着那滔天的怨毒恨意，如同剧毒的酒浆，注入他即将溃散的意志核心！

不够！

这点痛苦算什么？！

比起他承受的万分之一都不够！

他要活着！

他必须活着！

不是为了赎罪！

不是为了那可笑的重逢！

是为了……清算！

猩红的光芒在黑暗中剧烈闪烁、摇曳，如同濒死凶兽最后的喘息，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绝不屈服的凶戾！

一个冰冷、沙哑、如同万载玄冰相互刮擦、充满了无尽怨毒与血腥的意念，在他强行凝聚的意志核心深处，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无声地宣告：

**‘……该……清算了……’**

第十八章：血债当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