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

腥甜粘稠的血雨，终于停了。

笼罩在乱葬岗上空、如同巨大腐烂胎盘的厚重死气阴云，在某一刻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缓缓撕开了一道缝隙。并非天光，而是一种更加沉郁、更加冰冷的铅灰色天幕，吝啬地透下些许微弱的光线，将这尸骸堆积的魔域映照得愈发惨淡凄凉。空气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铁锈腥气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万年尸腐沉淀后的、更加深入骨髓的阴冷霉朽气息，吸一口都仿佛有冰渣子刮过肺腑。

万魂血池，依旧如同尸山腐烂心脏中搏动的巨大暗红瘤体。只是池壁那些蠕动流淌的粘稠血浆，色泽似乎比之前更加暗沉，如同凝固的污血。池中那缓缓旋转的暗红漩涡，速度也慢了许多，仿佛耗尽了狂暴的力量，变得沉重而疲惫。漩涡中心，那四团曾经微弱如残烛的魂光——杏黄、金芒、炽紫、靛青——此刻却散发出前所未有的、稳定而温润的光晕！如同四颗被污秽血水反复冲刷、最终显露出本源的明珠！

血池边，那道由怨气凝聚的黑色身影，依旧如同亘古矗立的墓碑。

只是构成他躯体的浓稠黑气，变得稀薄了许多，不再如同沸腾的墨汁般翻涌不息，反而呈现出一种近乎枯槁的灰败。那两点猩红的鬼眼，光芒也黯淡了不少，如同风中残烛，在灰暗的天光下艰难地摇曳。他周身散发出的死意与怨毒依旧浓烈，却带上了一种深沉的、如同燃尽余烬般的疲惫。仿佛维持这血池、重塑亡魂的逆天之举，已耗尽了他由怨气构成的本源。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血池漩涡的中心。

那四团稳定而温润的魂光，光芒越来越盛！它们不再被动地沉浮，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开始缓慢地、却无比坚定地向着漩涡的表面“上升”！

每一次上升，都牵动着整个血池的律动！粘稠的暗红血浆如同被煮沸般剧烈翻腾、鼓泡！池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如同腐朽皮革被拉伸的呻吟！亿万亡魂残留的、早已被抽干力量的诅咒碎片，发出最后绝望的无声尖啸！

魏无羡那由怨气凝聚的身躯，随着魂光的上升，也随之剧烈地波动、震颤！构成躯体的黑气如同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彻底溃散！那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上升的魂光，里面的专注近乎疯狂，强行压榨着最后一丝怨力，维持着血池的稳定，护持着那脆弱的上升过程！

终于——

“哗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仿佛响彻灵魂的破水之声！

一道温润的杏黄色光芒，率先突破了粘稠污秽的血池表面！

光芒中，一个女子的轮廓迅速由虚化实！温婉的眉眼，柔和的脸庞，带着一丝初醒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疲惫——江厌离！她的双脚稳稳地站在了血池边那冰冷滑腻、由血浆构成的“地面”上！不再是魂光，而是真真切切、拥有血肉之躯的人！

紧接着！

“哗啦！”金芒破水！金子轩的身影显现！颀长挺拔，眉宇间带着久睡初醒的恍惚和一丝属于世家公子的本能矜贵，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身边身形还有些不稳的江厌离，眼中带着关切和难以置信的惊愕。

“哗啦！”炽烈的紫色魂光冲天而起！虞紫鸢的身影凝聚！凌厉的眉眼瞬间锁定了周遭的环境，那属于紫蜘蛛的刚烈与警惕瞬间回归！她猛地看向自己由魂光凝聚的、真实的双手，又看向身边的江厌离和金子轩，最后死死盯住那血池边几乎溃散的黑色身影，眼中爆发出惊涛骇浪！

“哗啦！”最后，沉稳的靛青色光芒升起！江枫眠的身影踏出血池！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妻儿，扫过这尸山血海的恐怖景象，最后落在血池边那道摇摇欲坠的黑色身影上，那双宽厚沉稳的眼眸中，瞬间掀起了足以颠覆认知的惊骇、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

四个人！

活生生的人！

拥有温热的血肉，真实的呼吸，以及……属于生者的、鲜活而复杂的心跳与情感！

他们站在冰冷的血浆地面上，脚下是粘稠的污秽，四周是嶙峋的白骨和堆积如山的腐肉，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巨大的冲击和茫然如同潮水般将他们淹没。死而复生？逆乱阴阳？这……这是何处？他们为何会在这里？眼前这个……周身翻涌着恐怖怨气死意、如同厉鬼般的黑色身影……又是谁？

疑惑、惊惧、茫然、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种种情绪在他们眼中激烈碰撞。

就在这时——

血池边那道由怨气凝聚、几乎要溃散的黑色身影，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抬起了那黑气缭绕、近乎透明的手臂。

并非指向他们，而是……指向了尸山之外，那片被铅灰色天幕笼罩的、通往乱葬岗外围的方向。

动作僵硬，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力量。

一个冰冷、沙哑、如同砂纸摩擦枯骨、却又无比清晰的意念，蛮横地、直接地撞入他们四人的脑海深处，如同最后的命令：

**‘云梦……莲花坞……’**

**‘……回去。’**

回去？

回莲花坞？

江厌离猛地捂住了嘴，杏眼中瞬间盈满了水光！莲花坞！那是她的家！阿澄！阿凌！他们……还在吗？巨大的思念和担忧瞬间冲垮了复生的茫然！

金子轩扶住妻子的手臂猛地收紧，金眸中锐利的光芒闪烁，他下意识地看向那黑色身影，似乎想质问什么，却被那身影周身散发出的、如同燃尽余烬般的枯槁死意所慑。

虞紫鸢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踏前一步，周身瞬间爆发出凌厉的紫色电弧！紫电的虚影在她掌心凝聚，发出噼啪的炸响！她死死盯着那黑色的身影，声音因为极致的惊怒和难以置信而尖锐颤抖：“你……你是……魏无羡？！你对我们做了什么？！这鬼地方……这……”

江枫眠一把按住了几乎要暴走的虞紫鸢的肩膀！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黑色身影黯淡猩红的鬼眼，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深沉的痛楚：“阿羡……是你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

然而，他们的质问，他们的惊骇，他们的呼唤……

那血池边的黑色身影，似乎全然未闻。

他那只抬起、指向莲花坞方向的手臂，在传达完最后两个字的意念后，如同耗尽了所有支撑，无力地垂落下来。

构成他躯体的、本就稀薄灰败的怨气黑烟，骤然失去了所有凝聚的力量！

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沙塔，如同被戳破的水泡！

无声无息地，向下塌陷、溃散！

浓稠的黑气瞬间化作无数股粘稠冰冷的黑色细流，如同拥有生命的墨色毒蛇，贴着冰冷滑腻的血浆地面，向着血池深处、向着那些尸骸的缝隙、向着阴影最浓重的角落，迅疾无比地流泻而去！速度之快，如同鬼魅消散！

“魏无羡——！！！”虞紫鸢的厉喝带着撕裂般的惊怒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

“阿羡！”江厌离失声惊呼，泪水夺眶而出，下意识地就想冲过去！

金子轩和江枫眠也猛地向前一步！

然而，晚了！

那溃散的怨气洪流已然彻底融入血池和尸山的黑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原地只留下几缕尚未完全消散的、带着刺骨寒意的死气残烟，以及血池边那片被怨气浸透、更加暗沉污秽的血浆地面。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那冰冷沙哑的“回去”二字，如同最后的烙印，深深镌刻在他们初醒的脑海深处。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尸山之巅。

只有血池中暗红的漩涡，因为失去了核心怨力的维持，旋转的速度越来越慢，最终缓缓停滞下来，如同一潭彻底死去的、粘稠污秽的血沼。池中那翻涌的亡魂诅咒碎片，也彻底沉寂，化为池底冰冷的淤泥。

江厌离捂着嘴，泪水无声滑落，身体微微颤抖。

金子轩紧抿着唇，金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将妻子紧紧护在身侧。

虞紫鸢死死攥着拳，紫电的虚影在掌心明灭不定，脸色铁青，眼中是巨大的惊怒和一种被强行抛下的、无措的恐慌。

江枫眠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带着浓烈尸腐味的空气，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压垮脊梁的疲惫与沉重。

他环顾着这片尸山血海，这片属于死亡的绝对领域。目光最终落在那片魏无羡消失的、污秽的血浆地面上。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沉重地转过身，面向那铅灰色的、通往乱葬岗之外的天幕。

“走。”江枫眠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回莲花坞。”

---

莲花坞。

劫后余生的气息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依旧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被血雨摧残过的荷塘，残破的荷叶耷拉着，水色浑浊。但仆役们已开始沉默地清扫，试图抹去那场不祥之雨留下的痕迹。

听雨轩内，气氛依旧沉重。

金凌的伤势在顶级灵药和医修精心调理下已好了大半，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和惊悸。他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目光却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那半颗早已干瘪发硬的“夜息果”，被他用干净的丝帕小心包好，藏在贴身的内袋里，紧贴着心口。那个血雨之夜，那个冰冷诡异的触碰，如同梦魇，深深刻在他的记忆里，无法驱散。

江澄坐在他对面不远处的紫檀木椅上。他换下了那身被血雨浸透的宗主服，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常服，却依旧掩不住周身散发的、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低气压。他手中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指关节捏得发白，目光阴鸷地盯着地面某处虚空，仿佛要将那里瞪出一个洞来。蓝忘机！魏无羡！金麟台！乱葬岗！……所有的一切在他脑中疯狂撕扯，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毁！

突然！

“砰——！！！”

一声巨响，并非来自听雨轩外，而是……莲花坞正门的方向！如同沉重的巨物轰然撞击在朱漆大门上！紧接着，是守门弟子惊骇欲绝、带着哭腔的嘶喊，瞬间撕裂了莲花坞压抑的死寂！

“宗…宗主！少宗主！快…快出来啊——！！！”

“门…门外…门外！！！”

江澄和金凌猛地抬头！江澄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厉芒！金凌也霍然站起，牵扯到伤处一阵闷哼，脸上血色尽褪！

出事了！

江澄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听雨轩！金凌强忍着疼痛紧随其后！

当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冲到莲花坞正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瞬间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沉重的朱漆大门敞开着，守门的弟子瘫软在地，面无人色，指着门外，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门外，莲花坞码头的青石空地上。

静静地站着四个人。

铅灰色的天光吝啬地洒落，勾勒出他们清晰而真实的轮廓。

温婉柔和的女子，杏黄色的衣裙在微风中轻拂，脸上带着初醒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疲惫，那双盈满水光的眼眸，正难以置信地、贪婪地、带着巨大的思念和痛楚，死死地锁在冲出来的金凌和江澄身上——江厌离！

她身边，颀长挺拔的金袍男子，金眸锐利，带着世家公子的矜贵和一丝恍惚，下意识地护在妻子身侧，目光复杂地扫过江澄，最终落在金凌那张酷似自己的少年脸庞上——金子轩！

稍前一步，一身凌厉紫色劲装的妇人，眉宇间带着未消的惊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紫电的虚影在掌心明灭不定，她死死盯着江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为一声压抑的哽咽——虞紫鸢！

最后，是那个沉稳如山的身影。靛青色的长袍，宽厚的肩膀，脸上带着深沉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被血雨摧残过的莲花坞，扫过那些惊骇的、熟悉又陌生的门生面孔，最终，深深地、带着万钧之重的复杂，落在了江澄那张因极度震惊而扭曲的脸上——江枫眠！

活生生的人！

温热的呼吸！

真实的血肉！

属于生者的、鲜活而复杂的心跳与气息！

“阿……阿姐？”江澄的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嘶哑得不成样子，他死死盯着江厌离，仿佛要将眼睛瞪出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手中的茶盏早已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爹？！娘？！”金凌如同被钉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看着金子轩和江厌离，看着虞紫鸢和江枫眠，巨大的冲击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是梦？还是……又是那个厉鬼的幻术？！

“阿澄！”江厌离再也忍不住，泪水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她猛地推开金子轩搀扶的手，踉跄着、不顾一切地扑向江澄！张开双臂，狠狠地将那个浑身僵硬、如同石化般的弟弟拥入怀中！温热的、带着泪水的脸庞紧紧贴着他冰冷的侧脸，“阿澄！是阿姐！是阿姐回来了！阿澄！”

真实的触感！温热的泪水！熟悉的、带着莲花清香的怀抱！

江澄的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投入滚烫的油锅！所有的震惊、狂怒、戒备在瞬间被这真实的、失而复得的拥抱狠狠击碎！一股巨大的、无法形容的酸楚和狂喜如同海啸般冲垮了他所有的堤防！

“阿姐……阿姐……”他如同一个迷路多年终于归家的孩子，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回抱住怀中的温暖，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幼兽般的呜咽，高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真的是你……阿姐……”

“爹！娘！”金凌也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巨大的狂喜和委屈瞬间淹没了少年！他哭喊着，跌跌撞撞地扑向金子轩和江厌离！金子轩张开手臂，将失而复得的儿子紧紧搂住，金眸中也瞬间湿润！江厌离松开江澄，又哭又笑地将金凌也拥入怀中！

虞紫鸢看着抱头痛哭的儿女和孙子，看着那个曾经让她恨铁不成钢、此刻却如同顶梁柱般支撑着莲花坞的儿子江澄，看着丈夫江枫眠沉稳却难掩沧桑的身影……所有的刚强，所有的凌厉，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她猛地转过身，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哭声从指缝中溢出。

江枫眠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失而复得、恍如隔世的团聚。他缓缓地、极其沉重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滚烫的热泪，无声地滑过他饱经沧桑的脸颊。

巨大的喜悦、失而复得的狂潮，如同温暖的洪流，瞬间席卷了整个莲花坞码头！哭喊声、呼唤声、哽咽声交织在一起，将之前笼罩的阴霾和死寂彻底冲散！

然而，在这片狂喜的漩涡中心，江澄的心底深处，却如同被投入了一块永不融化的玄冰。

他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阿姐，感受着那真实的温热和心跳。

一个冰冷刺骨、带着无尽血腥气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缠绕上他狂喜的心尖：

是谁？

是谁把他们送回来的？

那个……浑身翻涌着怨毒死气、如同厉鬼般的……身影？

他猛地抬起头！

视线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刺向门外那片铅灰色的天空，刺向乱葬岗的方向！

那里，空无一物。

只有风，带着乱葬岗深处特有的、冰冷腐朽的气息，无声地吹过。

第十七章：血雨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