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个“滚”字,裹挟着浓稠如血的怨毒和冻结灵魂的杀意,如同九幽吹出的寒风,狠狠砸在蓝忘机的意识深处。
血雨凝固在半空。
翻涌的怨气与冰蓝的剑气在两人之间的虚空中无声地撕咬、湮灭,发出滋滋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尸山之巅,如同被投入了绝对零度的冰窟,连时间都仿佛被冻结。
蓝忘机握着避尘剑柄的手,指关节捏得惨白如骨,发出咯咯的轻响。琉璃色的眼眸深处,那足以焚毁天地的惊涛骇浪和冰冷的悲哀,在血池边那指向自己的、由纯粹怨毒凝聚的指尖下,如同被投入冰海的烙铁,瞬间凝固、淬火。
魏婴。
那个曾经鲜衣怒马、笑容恣意、会勾着他的脖子喊“蓝湛”的少年。
如今,只是一道由滔天怨气凝聚的、猩红鬼眼燃烧的厉鬼。
指尖凝聚的,是足以将他神魂都彻底湮灭的、世间至邪至恶的死意。
毁灭他?
连同这血池?
连同池中那四缕……他用邪法重塑、却承载着故人最后痕迹的亡魂?
这个念头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着蓝忘机冰封的心防。避尘剑感受到主人剧烈震荡、濒临崩溃的心绪,剑身爆发出凄厉到变调的尖啸!冰蓝的剑气不受控制地疯狂暴涨,如同决堤的寒潮,将周围凝固的血雨冰晶瞬间震碎成猩红的粉末!
那冰冷的剑意,如同出闸的凶兽,带着毁灭一切的冲动,死死锁定了血池边那道黑色的身影!也锁定了血池漩涡中沉沉浮浮的、那四团微弱却坚韧的魂光!
杀!
诛邪卫道!
以避尘之名!
这个属于含光君的、烙印在骨血里的本能,如同最沉重的枷锁,勒紧了他的咽喉,驱使着他的手臂!
就在这杀机即将冲破理智堤坝的临界点上——
蓝忘机的目光,穿透了翻涌的怨毒死气,穿透了那两点猩红的、漠然无情的鬼火,极其短暂地、却又无比清晰地,落在了血池漩涡的中心。
杏黄的魂光,微弱地闪烁了一下。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师姐江厌离温婉的笑容,听到了她轻柔地唤着“阿羡”、“阿澄”……
金芒的魂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矜傲。金子轩那张曾经让他厌恶、最终却只余下无尽悔恨的脸庞……
炽烈的紫色魂光,如同燃烧的荆棘。虞夫人疾言厉色下,那与莲花坞共存亡的刚烈……
温润深沉的靛青魂光,如同包容的大地。江叔叔宽厚的手掌,落在他和江澄发顶的温度……
这些早已被时光和鲜血掩埋的画面,在这一瞬间,如同走马灯般在蓝忘机冰封的心湖中飞速闪过。带着温暖的色泽,带着鲜活的气息,带着……再也无法触及的、属于“家”的余温。
然后,这些温暖的碎片,被眼前残酷的现实狠狠撕碎!
血池污秽!亡魂重塑!邪魔之道!
守在这里的,只是一个被怨毒彻底吞噬的厉鬼!
一个……用最禁忌的方式,试图拼凑出一个破碎幻影的……怪物!
巨大的撕裂感,如同两只无形的手,狠狠撕扯着蓝忘机的灵魂!一边是根植于血脉、不容置疑的“正道”与“法则”,一边是……那血池深处,属于故人最后的、微弱的光点。
“呃……”一声极其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闷哼,从蓝忘机紧抿的唇间逸出。他握着避尘剑的手,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挣扎而剧烈颤抖起来!那暴涨的冰蓝剑气也随之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血池边,那道黑色的身影,猩红的鬼眼依旧冰冷地锁定着他。那指尖凝聚的、粘稠如墨的怨毒黑气,如同毒蛇般缓缓游动、拉长,散发出令人灵魂冻结的致命威胁!它在等待。等待一个回答。等待一个……彻底决裂的信号。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煎熬。
蓝忘机死死盯着那两点猩红的鬼火。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属于“魏无羡”的波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绝望的死寂和漠然。仿佛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在那双眼睛里,都只是蝼蚁徒劳的挣扎,可笑至极。
终于。
那紧握着避尘剑柄、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仿佛抽离了全身力气的沉重,松开了。
不是放下。
只是……松开了那几乎要捏碎剑柄的力道。
暴涨的、如同实质寒潮的冰蓝剑气,如同被抽去了根基,瞬间黯淡、收敛,如同退潮般缩回避尘剑身之中。剑身依旧嗡鸣,却不再凄厉,只余下低沉的、如同悲鸣般的震颤。
蓝忘机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那双琉璃色的眼眸,不再燃烧着冰焰,不再翻涌着惊涛。里面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生机的疲惫,和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冰冷的悲哀。
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深深地、如同要将那景象刻入灵魂般,看了一眼血池边那怨气凝聚的黑色身影。看了一眼那翻涌的、暗红的万魂血池。看了一眼池中沉沉浮浮、在污秽与死意中艰难求存的四团微弱魂光。
然后。
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发出。
但一个清晰得如同烙印、带着万钧之重的意念,裹挟着撕裂灵魂的痛楚和一种被彻底碾碎的无力感,如同垂死的叹息,狠狠撞向血池边那道黑色的身影:
**‘……走……’**
一个字。
重若千钧。
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也碾碎了他心中最后一点……或许从未存在过的侥幸。
说完这个字,蓝忘机猛地转身!
动作快得如同瞬移!白色的衣袂在凝固的血雨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他没有再看身后一眼。
避尘剑发出一声低沉的悲鸣,自动归入他腰间的剑鞘。
那道白衣胜雪的身影,如同折翼的孤鹤,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仓皇与沉重,猛地冲入了下方翻涌的死气浓雾之中!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白影!
“嗤啦——!”
在他身影消失的瞬间,那一直悬停在怨气指尖、蓄势待发的粘稠黑气毒蛇,如同失去了目标,猛地激射而出!却只击中了蓝忘机残影消失的空气!
粘稠的死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破空声,最终狠狠撞在远处一具巨大的、不知名凶兽的惨白颅骨上!
“轰——!”
颅骨瞬间化为齑粉!狂暴的怨毒死气四散冲击,将周围的骸骨和腐土再次掀起一片狼藉!
然而,那道白色的身影,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尸山之巅,再次陷入了死寂。
唯有血雨,永不停歇地坠落,砸在万魂血池暗红的漩涡上,发出单调的噗嗤声。
血池边,那道怨气凝聚的黑色身影,依旧保持着抬手指向虚空的姿势,一动不动。
指尖那缕击空的怨毒黑气缓缓飘散,融入四周翻涌的死气之中。
那双猩红的鬼眼,死死盯着蓝忘机消失的方向——那片被死气浓雾重新合拢吞噬的虚空。
里面,翻涌的怨毒与死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
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微尘,瞬间便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然后,所有的波动彻底平息。
猩红的目光缓缓收回,重新落回血池漩涡中心,落回那四团沉沉浮浮的微弱魂光上。
那目光中的一切情绪——暴怒、杀意、以及那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尽数消失。只剩下比万载玄冰更深沉、更凝固的、死寂的专注。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放下了那只抬起的手臂。
如同亘古矗立的墓碑,重新陷入绝对的静止。唯有粘稠的血雨,无情地冲刷着他由怨气凝聚的、冰冷的“身躯”,也冲刷着血池中那四缕在污秽与绝望中,艰难孕育着渺茫微光的魂火。